天空灰白，地面像水一般，倒映着影子，每一步都会带起涟漪。
中心的王座上，姿态闲适地坐着个人。
素手白净，指节如琢，指甲圆润。
他随意撑着头，雪白的发丝铺地，在地面垂出好看的倒影。
睫毛轻颤，眼皮微微上掀，一双不识人间烟火的灰眸，清冷地睥睨。
秦辞惊醒。
身下是柔白的云彩，比棉花的触感更轻软。
他大喘几口气，浑身肌肉蓦地绷紧，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面容三分稚气，摇扇的动作活波生趣，孩童一般纯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辞。
“醒了？”男人好奇地看他的神情，如果不是长手长脚，目测一米八的身高，秦辞大概率会认为这是个初中弟弟。
“26小时的通关时间……”说着他眉心隆起，略微厌斥，“跟以前比也差得太多了吧。”
秦辞对男人口中的以前有些在意。但也没有贸然询问。
“我叫林。你可以直接称呼我名讳。我给予你这个权利。”
中二？
秦辞面对男人认真的眉眼，把心里的俏皮话咽了下去。
他试探着询问：“林？”
对方皱眉，表情不喜。
秦辞：……可真是个纠结孩子。
“算了，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吧。”林手指一拨，将秦辞的白卡从个人空间里拿出。
白卡变魔术一样悬浮在秦辞面前，随着食指上下滑动，卡面的底纹时间在5和2之间来回变迁，还神奇地保留了两位小数。
秦辞的观感颇有些奇妙。
看着林自娱自乐嘿嘿笑的表情，秦辞有些犹豫。想了一会，觉得应该不是炫技，让自己鼓掌叫好的意思。
“你想做什么？”思量许久，秦辞问道。
林手指停住，一把将未获得【豁免权】的白卡扔给秦辞，似乎有些生气，“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秦辞稳稳接住自己的白卡，反复确认，排出幻境的作用。
面对林的喜怒不定，脑子里突然冒出“叛逆期”这个词。
“算了算了，节省一下你少得可怜的脑细胞好了。”
林甩了甩头，略微遮挡眼睛的刘海被他甩至一侧，歪着身子撑头，“既然我莅临了这个副本，所有的规则便都可以失效，【豁免权】由我发放，任务时效也是。”
“所以我应该讨好你？”秦辞分析林的语意，试探着问道，余光在黑色的竹扇上打转。
“讨好？哈哈哈……”林仰天大笑，眸子里些许不耐，“我改变主意了，你直接滚吧。”
金色的花纹瞬间覆满卡身，“犬舌”的位置更替为秦辞姓名。
一股气压铺面而来，在云朵间融出大洞。
不过一秒之息，秦辞身下一空，几欲坠落。
然后，那只早有计划的手如电伸出，趁着下坠之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过林手中的竹扇。
手上一空，怔愣几秒，林大骂几句，气得跳脚，“有毛病啊？！！以前作就算了，现在也……”
察觉到什么，迅速收敛情绪，恢复为原来的坐姿，表情调整为略带神性的漠然。
身前的空气一阵波动，凭空冒出一个黑色洞口，秦辞从洞口落下，摔到被重新填充的云朵上。
“好玩吗？”林面无表情地看着秦辞说。
“……还行。”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秦辞将竹扇还给这个疑似神的家伙，转移他注意力，“听说过云霄飞车吗？比那个还差点味道。”
林：……你看我收你门票钱了吗？还搁这哔哔赖赖。
从对方细微的表情中分析出信息，秦辞正襟危坐，认真起来。
“你以前也是人？”
林看过来，表情平静无波动，“三个问题，无权限的，不予作答。”
这就是不回答的意思。秦辞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是谁？”
“林。”
“他是谁？”
“一个神。”
“让我看到他有什么用意？”
林沉默。像在走神。但不一会儿仍回答了秦辞的问话，没有用“三个问题已到”的说辞来堵他的口。
“你以后会知道。”
“这个东西……”秦辞拿出程温赠予他的卡片，“和你的扇子，是否隶属同种品类？”秦辞得寸进尺地追问道。
不管是程温的卡片，还是林的扇子，都不会在意识里显示出道具信息。
林的扇子或许是有主的缘故，但他仍觉得两件物品间有什么共同联系。
林的眸色变深，否认道：“不是。”
“你见过一个名叫孟若昭的女人吗？或者两个？”
“见过。”对秦辞的第二个问题采取无视的态度，林爱搭不理地垂下视线。
“你也有规则桎梏，是吗？”
这句话让林重新把视线放到秦辞身上。
他看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当然没有啊，我骗你的。”
“我想回答几个问题就回答几个问题啊，出尔反尔，不是很正常吗？”
秦辞学他的样子一起哈哈哈，林的笑声便有点干涩起来。
他眸子一瞪，透出火气，咬了咬牙，“要不你还是滚吧。”
“好的。再见？”秦辞哄孩子一般，同这个少年心性的神挥了挥手。
“……再见。”林用一种“再您妈的见”的语气，恪守礼貌地说出这两个字。
随即站起身，脚跃跃欲试似乎想踹过来，到底止住了这股欲望，手指画圈，在秦辞身下拓出个大洞。
秦辞又一次地往下坠落。
下坠的过程很长，不像地心引力的作用，保持着一种在身体承受范围内的恒定速度。
异界里肯定没有牛顿，秦辞心想。
余光下瞄，瞅到一个星系般的发光漩涡。背后能感受到些许引力，似乎如果没有这个漩涡，他会在某个点静止，于虚空中耗死。
那或许就是出口。
秦辞闭目，整理脑中的信息。
首先，自己面对的神同现世记载的古人崇拜还是有些区别，祂的权利只有部分，而且似乎不能随心所欲。
不然的话，掌控时间，至少自己夺不走林手里的竹扇。
第二，祂认识“自己”。之所以带了引号，是因为秦辞能感觉到祂对自己的厌斥。
而他的反应，以及细微的表情反馈，祂对记忆里的“自己”是维护的。
自己和“自己”，两个人吗？
所以，他才没有与程温的共同记忆？
这个想法让秦辞眼里流转几抹暗色，一个不知名的种子无声无息地埋藏在心里。
第三，祂透露给自己的信息。
神可以说谎，可以一定程度地使用权力。
神似乎也得遵守更高维度的规则桎梏，不能轻易伤人？
这点存疑，或许有祂认识“自己”的缘故。虽然理性上，秦辞更偏向最高意志的结果。
自己显然激怒祂，而祂却没有多余的反应。
最后，神和人，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二十次任务造就的伪神吗？
秦辞心想。
银色的光芒袭来，一颗颗带着温度的光团融入体内，秦辞渐渐要失去意识。
最后的想法是，这个神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
既然祂见过孟若昭，那么她应该也成功通关了吧。
跟她选择同一种方式的程温，大概同样是安全的。
提着的心，总算能安稳放下。
——————
面前又是银色的漩涡光团。
程温皱眉，在漆黑的甬道内后退，回到岔路口。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迷宫一样的地形，只走右侧或者只走左侧根本行不通。
第三次走到光团的面前，回退的路同来时完全不一样。
地形令人摸不清方向，却没有埋伏一丝半点的危险，很不正常。
程温理解的条件，是替秦辞闯过他面对的难关。
同等难度同等险恶，换个人经历而已。
但现在，这算什么条件？
程温烦躁，一刀砍在墙上。
和前几次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对秦辞的境况毫不清楚，令程温出奇地不安。
表世界里，水中沉浮的人偶如有重量一般压在程温心头。
他好不容易决定接纳青年，没想到随之而来的便是死生难料的劫难。
是因为所谓的神食言而肥，还是那个青年在自顾不暇里，依然作出了牺牲，在至高权的见证下签订了交换契约？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在程温掌控的局势内。
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又一次尝试寻找入口失败，程温停在光团前，用唐刀试探。
刀刃没入进入像是戳进棉花，得不到半点反馈。
程温没有经历过类似的，赋有神权的副本。
不以经验判断，漩涡光团应是出口，类似于密室逃脱的最终目的。
但他们之前在异界里，需要做的是取得豁免权，然后活到任务期限。
以时间决胜，而不是解谜。
神的存在，将这一切都改变了。
当人为斗争转化为与神力角逐，除了感知到自己渺小以外，再无其他想法。
不禁想要探究，是神创造了异界，还是异界创生了神？
他也可以，成为神，掌控人为不可抗力吗？
程温心头一跳，掐断莫名冒出头的欲望。
他是知道自己怀着目的，去闯异界一个个副本，去拼命活下去的。
他需要完成二十次任务，然后实现一个愿望。
是愿望，而不是欲望。
就算暂时忘记，也不该让旁的东西，来玷污他内心的理想。
正在程温思考之际，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冒出，出其不意地将他推入光团。
程温瞳孔紧缩，极速反应扭转身形，试图避开光团。
另一个方向又伸出一截手，这次的目标却不是已经有了防范的程温。
手指一提，将光团拉了过来，银光避无可避地将程温涵盖。
看着男人吃惊的表情，林得逞地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