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温看着不过两米之距的青年。
他的头发很细一根，柔软地垂在额头两际，略微有些蓬松。毛发黑亮，就跟自己在车上看到的那只兔子一样，崭新，总觉得手感很好的样子。
黑色的口罩遮住他下半张脸，暴露在外一双极吸睛的眸子。
让人见了，想顺着线条在心里描摹他眼睛的形状，不愿意再移开视线。
“越美丽的女人越会骗人。”
程温想，这句话对男人或许也适用。
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的这件毛衣，同秦辞的瞳孔颜色极为相近，使他甫一在异界里见到这个青年，触碰到对方眼神的刹那，下意识想掩藏些什么。
仔细一想，也没什么需要掩藏的。
毛衣他已买了一年有余，被拉入异界的时间随机，应该是真的巧合。
程温压制着内心的情感纠纷，敛眸错开秦辞的对视。
孟若昭说的奇怪的事，他遇到过。
在游乐园副本里，他的血液，留在了壁画上那个灰色眼睛的人像上。
所以出问题的其实是他，而不是秦辞？
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在任务中再次邂逅这个青年？
虽然孟若昭话中强调的是任务难度不合情理的问题，但不代表在共同匹配的问题上不适用。
从游乐园副本开始，程温的任务难度已经原因不明地有了质的提高。
而他的力量、速度、敏捷等身体素质，同样显著飞跃。
总之不是一个仅仅九次任务的人能够获得的能力。
程温甚至觉得，如果他与孟若昭单挑，就算撇开性别带来的男女间的身体优势，他也不见得会输。
或许，还能赢得游刃有余。
异界中轻易交付信任的人，往往会为自己的盲目付出代价。
程温在孟若昭面前，只发挥出自身七成力量。
剩下三成，用以出其不意，应对她存疑的祸心。
孟若昭将烟斗朝下，挂在腰带上，没有在意秦辞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实话。
送人一程已是善心，非要送到尽头的话，这事除了圣母外，一般人做不来。
“接下来怎么做？是寻找下行的通路，还是继续上行？”孟若昭询问众人意见，指了指头顶黑洞般的晦暗，“不仅这一层的门是开的，往上一层的钥匙，由何渡的死亡给出。”
“算下来，五层通道都被开启，上行能直达第六层。只需要再来两把钥匙，就能通关。只是钥匙的获取方式暂时没有头绪。”
“下行也是，不保证确有通行方法。”
出于尊重，她把选择权递到秦辞程温手里，“两位，什么想法？我都可以。”
“那就……下行。”
“上行。”
二人声音重叠，秦辞微怔后须臾间改口，“上行……”
犹豫着收音，他看向程温，“会不会太危险？”
“下行，没有路。”
“哦？何以见得？”孟若昭眼神一凝，等待程温的回应。
回答她的却是看起来柔润的青年，“是因为歌词里的‘无可挽回’吗？”
秦辞的神情里带着疑问。
负面状态被压制后，他的思维活泛，但答案依然需要通过对方确认。
两个任务的相处，言谈并不多。他对程温的了解还没有到养成默契的地步。
程温回了秦辞一眼，接而看向孟若昭，“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把山体搜索一遍。没有机关。”
顿了顿，严谨地补充一句，“第一层除外。”
第一层时，孟若昭问过众人，谁碰到了机关，无人应答。
她都要倾向于是时间关系，山体自动弹出通道的可能性。
孟若昭用“你怎么知道”的眼神看向程温，对回应不抱期待。
倘若对方在当时选择隐瞒，现在自然也能拒绝回答。
“幻境。”程温提出了另一个大胆的想法，“火堆在我们探查山壁时就被人熄灭，但被幻境掩盖，模拟出火光。”
“一层的螺旋通道，就是在火堆被熄灭的时候弹出。”
幻境道具，属于隐蔽类，可以蒙蔽孟若昭的探知。
他说得很肯定，没有加可能或许之类的不确定性词语，想必有自己的探查手段。
孟若昭没有追问，尊重对方保留自身信息。
但灰眸青年的目光一落到他身上，本来一副“我说完了”的冷淡脸的男人，唇角下抿又多吐出一句。
“那影子有问题。通道开启后，幻境无法模拟影子的特殊。”
秦辞想起自己身处暗影下的窒闷，原以为是心理缘故，回忆起来似乎也能用影子特殊来解释。
而他返回时踩着别人的影子，随着临近火堆影子越来越大，将他整个人完全包裹的时候，的确又没有那种窒闷感。
当时程温离他不远，所以秦辞没有怀疑。
这个男人带来的安全感，总能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克服些什么。
结果并非如此么？
“特殊？好吧。”孟若昭用指背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脸上的炭迹在她的动作下向外散开，整个下颌都变得乌黑。
她自己浑不在意，秦辞和程温也不会关注无关紧要的地方，哪怕确实有点滑稽。
秦辞关注的，是她对影子的特殊似乎抱有疑心。
不过想想，一层时她做什么都是一马当先，似乎也没有被影子笼罩的机会。
这样一来就妥当了。程温不是因为感知强过孟若昭才探查到的线索。
毕竟孟若昭的实力有目共睹。
程温转眼一看青年正在观察孟若昭的表情，就大体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其实不是的。程温在心里说，不是他自己在影子下感知到什么。
是因为他走远后，转过头看了秦辞一眼，正好捕捉到秦辞软弱的一面。
他向着他的方向跨出几步，就看到秦辞很快调整过来，准备回头。
于是程温迅速地回归原位。
许是在遗失的记忆里并没有见到那人这般模样，陌生的视觉画面使他感性上不再偏心。
莫名的感情消弭，感性同理性和解，他重新回复到完整的自己。
完整的程温，想要去支撑脆弱状态的秦辞，令他不战栗地站立。
他想要将自己的力量，经由肩膀传递给秦辞些许。
只要青年能自控，能像记忆里那样温和地看着自己。
美色误人，这句话说得很对。
孟若昭站起身，“我去搜寻一遍，不介意吧？”
秦辞点头。程温默认。
她奔赴到山壁旁，一面走一面用烟斗钵部敲打，细听反馈的声响。
绕过一周，孟若昭开始观察地面。
同样采用绕圈的方式，螺旋地靠近熄灭的火堆。
最后不死心地将柴棍灰烬通通扫到一旁，依旧一无所获。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秦辞知道她不是不信程温说的话，而是想再挣扎一下。
就像许多人明明不信神佛，苦难临头时却还是通过烧香寻求慰籍。
想了一会，她又把目光放到螺旋通道上。
“上去看看？这次不如，帅哥你走前头？”
第三层的开门线索孟若昭是第一见证人。将第四层线索的优先权交由秦辞，是她出于公平考虑的诚意。
于是众人依照秦辞、程温、孟若昭的前后顺序走向阶梯。
走在前头的秦辞时不时听到烟斗敲击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刺进耳膜，使心上泛起些微苦涩。
异界总是会这样，用无形的手，将一切拨正为它最满意的情形——对玩家最不利的情形。
孟若昭的存在，可以是一个强大的隐形敌人。
在威胁下，他与程温联手，才有击败对方的可能。
但上行后，如果依然只能通过杀人获得钥匙呢？
要他与孟若昭合作，率先解决程温，他做不到。而且只剩下两个人时，秦辞的境况不会有任何改善。
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
孟若昭说的没错，这就是异界针对他的死路。
抵达第五层，再上阶梯时，孟若昭以自己手上已经有两张线索为由，将领头的位置又一次让了出来。
她留给秦辞与程温决定的时间，自己过去把第五层山体有条有理地探查一遍。
既然线索都会共享，是不是拿在自己手里对秦辞而言区别不大。
他的实力不堪一击，需要凭借让利来为自己争得存活的价值。
然而程温没有接受他的退步。
就在秦辞准备说话时，程温蓦地出声打断。
“继续先前的队形。”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秦辞不知道他是想以这种方式盯梢孟若昭，还是有别的目的。
“好。”秦辞应道。
孟若昭观察入微，需要时间。
等待的过程中，秦辞的视线一直放在孟若昭身上。
了解你的敌人，能增大胜利的概率。
他不知道，有那么几秒钟，程温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耳垂。
片刻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边的坠子。
“一样的，走吧。”孟若昭走到程温后头，手一抬豪爽地比了个请。
三人之前已一致决定，抵达第六层时再共同研究另两扇门的纸条线索。
上行在阶梯，除了秦辞的脚步声外，就只剩下孟若昭的敲打与皮靴落地的声响。
身后的人悄无声息，但只要他在旁边，秦辞似乎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心跳的律动渐渐加快，秦辞在心里问自己，倘若他与程温之间非得死一个，自己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