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攀登绵延的螺旋阶梯,动作单一枯燥,令人混淆时间的流速。
走到三分之二处时,秦辞开始吃力。
他加大每一口呼吸的幅度,使自己尽可能获取到更多氧气。
胸腔收扩的动作很轻,潜意识遮掩体力不支。
程温蹙起眉头。
他从青年的动作里感觉到不对。
尽管抬腿的间隔,手臂的摆幅如常不变,但裤腿绷紧时勾勒出腿部轮廓,发力的肌肉细看之下,有些掌控不了力度。
与之前维持相同的动作对比,要格外用力一点。
好在石门不一会便出现在众人眼前,秦辞手贴上去,还不待如何用力,白光从门缝里撞出,裹着三人至第六层。
按例坐在火堆旁,落后秦辞坐下的程温,与秦辞的距离相对孟若昭而言要靠近。
将线索纸条摆在自己与程温中间,待他看过后,移交给隔着火堆的孟若昭。
五张线索熟记在心,秦辞闭目,手在眉心处按压,思考与开门方式的串联。
熊、无身份、老鼠、牛、孔雀,的确是依从死亡顺序,揭示死者身份。
而他们的动物身份,与荒诞童话的故事并无联系。
童话里牛是孔雀的追随者,放到对应的玩家身上,这一关系毫不成立。
剩下的动物分别是花豹、狗和狼,如果从故事里寻找破局,是不是要将他们伪装的玩偶身份拆离并杀死,才能有一线生机?
可这样一来,车身的“杀死兔子”将沦落为谎言。
依照孟若昭的分析,他们每个人都是兔子,与车身上的线索佐证,可能性更大一些。
如无充分证据证明线索是误导,最好不要轻易怀疑异界给出的提示。
容易导致思路混乱。
之所以没有在里世界的时候就动手,按照提示将兔子铲除,是因为不清楚兔子的实力。
莽撞进攻是无退路条件下的唯一选择。
既然还有余地,就要优先找出它的弱点。
分析到这里已经出现了问题,为什么他们身为兔子,要将自己伪装成其他身份?
还有车座椅套上的血渍,是因为时间仓促,才未能洗净吗?
那么那些究竟,是谁的血?
“有头绪吗?”孟若昭问。
她眼中的锐利是含着的,隔一层,既不会让人感到威胁冒犯,也不会让人小觑,“我认为判定机制或许是一个范围,而死亡含括其中,其他方式与死亡的象征意义差不大远,比如说,血?”
放血吗?
秦辞想起了石门上雕刻的抽象花纹。
凿刻的工艺,花纹由凹沟组成线条,蜿蜒漫布约莫两米高度。
倘若放血的话,是要让血液填满每一处线条吗?
程温抬眸看她一眼,没回话。
孟若昭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棍,在地面将火碾灭,用炭端写下“1、血”字样。
完后把纸条还给秦辞,指间夹着自己的线索纸条放在背后的影子处。
没有变化。
她心思一动,蓦地将纸条投入火堆。
火舌瞬间将纸条舔舐殆尽。
玩家身后的影子随火焰闪动颤了颤,那双火光构成的眼睛依旧不怀好意,如同无法甩脱的幽魂。
除此以外,一无所获。
“会不会是,淘汰?”秦辞沉吟道。
每一个人的死亡,都相当于从团体中淘汰。
联想到歌词里的“祭祀”,或许类同于某种邪恶的仪式,需要将一个人留下,当做祭品。
但淘汰除了死亡外,还有其他办法吗?
不等秦辞想通,程温突然起身。
骤然出现的唐刀在秦辞眼中反射出冷光,直直闪进视网膜,切割他表面的镇静。
秦辞大惊失色,潜意识遵从内心的判断,一手抓住程温大臂,惶惶喊道:“别杀她!”
孟若昭手停滞,维持着将伸未伸的动作,两颗圆球状的物体躺在她掌心。
对脖颈旁的杀器不以为意,孟若昭眉头一挑,看向竭力阻拦程温的秦辞,“你们……什么情况?”
秦辞手下用了十分力气,青筋暴起,见孟若昭无事稍稍安心,但仍不敢放松卸力。
尽管掌下的肌肉从未发力,抵抗他不足为道的阻拦。
“别杀她,她还有用。”
秦辞压下情绪波动,绞尽脑汁试图以理说服程温放下刀刃。
他不想面对二选一的局面。也不想死在程温刀下。
程温沉默,始终不曾动作,像在与秦辞抗衡些什么。
孟若昭饶有兴致地看了会戏,偏头往旁边挪了一步,刀刃没有追着她脖颈移动。
“帅哥你多虑了。酷哥呢,是因为我手中的道具才动身要挟。这东西他或许没见过,不清楚效用,保持警惕在常理之中。”
“他没想过杀我,身上都没泻出杀气呢。”
尽管如此说,孟若昭心里也清楚,熟练的杀手,动手前是可以隐藏杀意的。比如她自己。
这样啊。
秦辞收回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道歉。
虽然是他误会程温在先,理应承认错误。
可程温身上的冷意……
或许是他多想,总觉得如果道歉的话,非但不会改善多少,反而会让程温更加不悦。
“要不……”
秦辞专注看着程温右臂毛衣上的指印,思考解决方法。
指痕边界的毛线在他刚刚的用力下产生形变,歪歪扭扭,很不好看。
他将视线里的这处突兀用手轻轻抚平,一想到自己的大力,胸腔内的脏器心虚地加快了跳速。
当时指下的皮肤大概也被掐红。秦辞想着,借由抚平毛衣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揉了揉。
“……我替你举着?”
青年微微歪头,浅色的瞳孔逸出温和的情绪,独倾向他,独属于他。
这一瞬间,程温脑中的阴谋论不翼而飞。
他没有半刻想过,青年可能是在骗取他武器。又或者这样亲近的距离,会不会提供危险的前因。
程温看了一眼他眉眼,刀便压得手有些僵。
“不用。”他飞快地说。刀刃又舔近孟若昭半步。
他的唐刀有些重量。秦辞没使惯,长时间举着,手会酸。
孟若昭知道这是让自己解释的意思,她另一只手拨动掌心的两颗小球,“双向通讯类道具,需征得对方玩家请求使用,很安全。”
她掌心持平,看向二人,“如果找到淘汰的方法,你们可以先上去。”
“我留在这层,另求出路。”
“你们两个,谁拿?”
程温的唐刀消失,利落地坐下,视线与孟若昭相对,看了一会,出声道:“给他。”
秦辞从孟若昭手里接过其中一个小球,意识层面出现的道具信息表明孟若昭没有说谎。
他放下心,明知故问道:“不用再试试血?”
“不用。”孟若昭摇了摇头,“与你的想法相比,我的思路太牵强了。”
竟不是借由放血来进一步削弱他们战斗力吗?
到现在为止,孟若昭立的善者人设,不曾有过纰漏。
每一处看似凶残的行为,都有妥当动机。
“那么酷哥,”她收回小球看向程温,“别闷闷不乐了,说出你的想法吧。”
闷闷不乐?
随着孟若昭的话秦辞复又专注地看着程温,目光梳理他的每一寸表情。
他还在不高兴吗?秦辞有些在意。
程温怀疑这女人是故意的。故意看他的笑话。
他强撑着,尽可能面无表情地说道:“试试票决。”
孟若昭恍然。
每一个死亡的人,在大部分玩家的心里都被认为淘汰,基于此理,门才会开启。
“那……数一二三?”孟若昭问。
“灭火。”程温说。
女人抬头,看向程温露出笑,炭迹无碍她容颜的精致,明媚由内而外,如清风沐身,冬阳煦面。
“好。”
一个字,她咬得稳重。
她是有想到灭火的作用的。不提是试探,也是想让他们给予她多一点信任。
非要由谁做出妥协,不如就由她牵头。
如果真的看错了人,她身上,还备有“替命”类道具。
何渡死后爆出的道具,出于合作的考虑,三个人都没拿。
但他在生前,被她刀入心脏的前一秒,将“替命”类道具转给了她。
他赠予她的生机,各个方面,无微不至。
有那么几分钟,她对整个异界都起了杀意。
如若完成二十次任务,她必让异界付出玩弄人心的代价。
火灭之后,孟若昭出声数一二三。
“三”声一落,秦辞在心里说,被淘汰的是孟若昭。
“啪嗒”锁响,猜测证实,秦辞舒缓地面向孟若昭笑。
反应过来脸上的口罩,秦辞将它拨至下颌,身体不可抑制地发颤,认真地说,谢谢。
孟若昭也笑,目送他们登上阶梯,预祝一路顺风。
黑暗带来的心理压力荡然无存,温情的光亮永远不灭。
在推开门前,秦辞探出半个身子,隔着口罩冲底下缩成小人的身影大喊,“我们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柔和的嗓音,信念坚定。
孟若昭朝着上空挥了挥手,再次应声好。
她做了“狼”该做的事,也摆脱了“狼”的宿命。
善良不泯。
看着白光吞没二人身形,她暗自欣喜自己看人准确。
山洞空荡,她一人静坐,反射性地掏出烟斗,递到唇边时顿住失笑。
好像不太需要了呢,她想。
静听心脏的律动,与平常一样。没有半分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