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询问语气，但看神态，高鼻梁一心认定自己猜测的正确性。
之所以向众人问询，更像是寻求心理慰藉。他需要一个否定的回答，来掐断这条对自身不利的思路。
“你当时做了什么？”秦辞问。
高鼻梁有一瞬被人看穿的惊诧，自上而下缓缓地擦拭脸上冷汗。
动作很慢，能看得出他手上使了力气。皮肤在掌心滑过时变得异常紧致，像要将这张脸揭下，换上另一张一样。
所有的惊慌在他的动作下，被手掌统统揩拭抹除。他呼出口气，恢复成正常表情，声音很沉。
“我当时，对司机使用了【聆音】。”
【聆音】理论上只能对玩家使用。的确可以通过道具使用成功与否来判断对方是玩家还是NPC。
“真的吗？”提出质疑的是何渡，“你在当时无法发声的情况下，使用【聆音】？准备通过摩斯密码交流？”
高鼻梁有傲气，被人质疑自己的决定，脸上浮现出恼怒，他不屑地道：“你懂什么，仗着几次任务经验就以为我在浪费道具？能不能在哑声的前提下获得有效信息，关键是【聆音】的使用节点。我抓住的机会，是众人排成长队，司机在后头呼吁玩偶熊让道的时候。”
“一旦使用成功，司机骤然收音，这样反常的行为但凡有经验的玩家都不会错过。到时候我只需要观察你们的表情，就能知道谁是NPC谁是玩家。”
高鼻梁的想法的确考虑全面。
何渡谦逊地道了声歉，他清楚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质疑而质疑，探查真相摆放在首位，不会计较其余小节。
因此即便高鼻梁的语气十分勾火，何渡也没有被他挑出脾气，不卑不亢地追问：“那后来呢？结果怎么样？”
“你在这时候单独拎出来说，肯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吧？”
“算你还有点脑子。”见何渡识趣，高鼻梁嘴上也占了便宜，怒气消散，在对方的追问下来了兴致，开始吊众人胃口，“如果不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未必会使用隐蔽类道具，淡化自己的存在。”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威胁。”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众人。
秦辞的观感很奇妙。虽说高鼻梁的做法，有那么点立悬念的意思，但他方才谨小慎微的扫视，让秦辞觉得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孟若昭一眼瞪过去，“还不快说，欠揍？”
“哼……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即使孟若昭发话威胁，高鼻梁仍坚持主见，事情就不是卖关子这么简单了。
果不其然，他紧接着看向程温，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当时，在那辆车上吗？”
秦辞怔愣。高鼻梁的话让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惊跳。
异界最忌讳巧合。这句话对巧合双方都适用。
在程温先入为主的警示下，秦辞的戒心消弥大半，主观认为“难得”大于“巧合”，是好不容易的相遇。
现在他的警惕，被高鼻梁一句话再次勾起。
高鼻梁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尽管众人的视线已经程度不一地开始戒备疏离，顶着其他人若有若无的敌意，程温却只看了眼秦辞，回答简洁，“在。”
“在车上哪？”
第二个问题紧接而至，程温蹙眉，不应。
“不会是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吧？”这句话问完，高鼻梁眼中的敌意与警戒有如实质，“当时车上的那只老鼠玩偶，司机话刚说完，就从桥上跳了下去。”
“它起身发力时肌肉的作用点，奔跑时的姿势与压捺脚步声的特征，我们所有人里，只有你同它像了九分。”
“而据我观察，起初一段时间内，那只老鼠玩偶表情呆滞，神采全无，明显是个空壳。”
“所以你一定是先于我们有过一段个人经历，后来到的车上。因此知晓司机话中缘由，才会在他发话的瞬间听从指挥，并且在他说出跳海之前，就做出行动。”
高鼻梁肯定地说完这段话，语气绝对，好似这不是猜测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然他说到老鼠玩偶的同一时刻，其他人对程温的戒备反而被另一种复杂情绪替代，惊诧与思虑并存。一直到最后，从表情来看，没人同高鼻梁沆瀣一气。
高鼻梁很快从众人的反应中觉出味来，语气中带着不明所以，“你们怎么这反应？”
“老鼠。”程温声音冷淡，停顿一下又说，“狗。”
他的话太简洁，高鼻梁还没来得及细想出结果，就从接二连三的声音里感受到一丝冷意。
孟若昭：“棕熊。”
大眼袋：“孔雀。”
何渡：“狼。”
“豹子。”秦辞最后说道。在高鼻梁惊骇的目光下额外解释一句：“我眼中坐在最后一排的玩偶，是只花豹。”
事情走向愈发诡异。
如果每个人眼中看到的玩偶都不一样，那他们是在同一辆车上，共处同一个梦境吗？
“玩偶的问题暂时撇开不谈。”孟若昭当机立断，一个一个慢慢捋清谜团。未免后期疏漏，她让高鼻梁继续先前话题，“你刚才说到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威胁，应该不是指酷哥这件事吧？”
“不是。”
高鼻梁静了静心神，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信息量，使他原本的推断产生了差错。他沉默片刻重新组织语言，不确定地问：“你们眼中的司机，有出现异常吗？突然停顿，或者面色呆滞？”
众人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高鼻梁呼出口气，“我当时观察你们反应也是，没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司机。”
“但是，”猛地一个转折，他话音提高了一个度，神色也郑重几分，仔细观察，还能看见他眼里掩藏不及的慌乱，“我的【聆音】道具，被消耗了。”
哪怕是以高鼻梁作为老玩家的素养，也从未经历过这等怪事。
要么对玩家使用成功，道具消耗，要么对NPC使用失败，道具存留。
但明明使用失败，道具却仍被消耗。这就像本该只有两个极端选项的事件，突然冒出来第三种情况，非是非否，似是似否。
玄之又玄。
黑暗中不知谁倒吸了一口气，发出细微的“嘶”声。
“所以，我一直怀疑，自我们醒来后，山洞里还存在着第九个看不见的人。”
“既然道具被消耗，起码说明了他的玩家身份。或许他有什么奇遇，获得了我没有听说过的，能够抵消【聆音】效果的道具。”
“于是我将自己从你们注意中抹除，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但是没有。一无所获。倒不如把问题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析分析。”
“然后在帅哥说到神明的时候，你意识到，如果存在拥有神权的NPC，是可能具备抹消玩家道具的权力的？”孟若昭接过他的话。
“是的。”高鼻梁凝重地点了点头，“虽然现实中我信仰唯物主义，但异界里某些任务经历、道具作用已经接近魔法范畴。突然冒出一个神，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如果你的推测属实，那么我们面对的这个神明，祂并不是副本里的神。”何渡停顿几秒，才说出这句乍一听令人血液流速加快的话：
“而是异界里的神。”
副本里的神仍需要契合故事背景，为既定框架约束，于玩家们而言，也只不过是位更强大的NPC罢了。
而异界里的神，掌控所有道具，制定副本规则，甚至将他们这些普通人拉入一个又一个的逃生噩梦。
这是何等的伟力。人为不可抗力。
在座众人都接受过高等教育，无宗教信仰，需要时间来消耗这一猛料。
“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孟若昭频繁吸烟，周身白雾一片，跟要成仙似的。
何渡坐远一些，对这种非物理性质的二手烟表达了生理层面上的嫌弃。
最快接受神明信息的是秦辞。他几乎没什么心理波动。
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情，用魔法玄幻神学等其他任何力量来解释，都与他没什么太大瓜葛。
概念都一样，非科学。不一样的只是名称而已，在这方面没有究真的必要。
但当他视线触及程温时，黑暗中男人的表情，却很难用言语形容。
他表面冷漠的瞳仁里，有思考，有回忆，有困惑，更多的，是一层莫名其妙的落魄。
那不是程温由心迸发的感情。像是触碰到灵魂的烙印，而身体无甚记忆，所以才会显得莫名。
几秒钟后，程温闭上了眼睛。
那段很短的时间里，他选择了接受。
这个钢铁意志一般的男人，流血不流泪，遍体鳞伤仍不哼痛，抗拒同样莫名的情感倾斜，却接受了自身空穴来风的脆弱。
不可思议。
以至于秦辞怀疑自己的双眼，是否出现幻觉。
“那么接下来……弄清楚除了最后一排的玩偶外，各位眼中还有什么别的差异？”孟若昭试探着问，见没人反对，便接着说道：“一个一个详细说明梦中经过吧，这次不如就倒序……从修仙小哥开始。”
她面朝大眼袋，将黑眼圈比作修仙，可以说是很生动了。
“为什么从他开始？”秦辞突然问，“既然在你眼中，坐在最后一排的玩偶是棕熊，那么拦路的玩偶是什么？”
“一定很特殊吧？不然你不会将自己安排在末位陈说。”
“需要我猜出来吗？还是你自己坦白？”
在高鼻梁说到“司机呼吁玩偶熊让道”后，孟若昭的表情就现出几分古怪。
古怪中透着心惊。
然她表情管理迅速，知道哪怕有异，也不能交由他人判断。在思考得出准确结论前，最好别被其他人注意到自己反应。
但她还是慢了一拍。秦辞的观察力，精准入微，不会错过一丝半缕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