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秦辞当众揭穿内心想法，孟若昭的反应很平和，近乎无动于衷的神色。
她面上的平静成功干扰了其他人的判断，高鼻梁在二人之间犹疑不定，问一句：“真的？”
孟若昭没回话。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认真地看向秦辞，忽而一笑，“大家都不容易，何必揭穿呢帅哥。”
“你不妨猜猜看，是怎么个特殊法。”
这就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兔子。”秦辞看着孟若昭的眼睛说，“现在唯一特殊的玩偶，就是兔子。”
孟若昭或许已有心理准备，外在的情绪很淡，从她的微表情中看不出多少反馈，难以衡量猜测的正确与否。
但他这一句话，却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车上，真的有兔子吗？”
另一道声音猝不及防，令众人惊诧。
高鼻梁瞬时用危险的眼神看向何渡，“你什么意思？你看不到？”
何渡摇了摇头，没有因为高鼻梁话中的质疑怀疑自身出了问题，仍旧一派坦然地回答：“从大家眼里的玩偶位置不同开始，异界给我们设置的谜团似乎就变成了拼图游戏。或许我们最初的猜想与任务真相有偏差，如果继续各自为营遮遮掩掩，反而中了圈套。”
“我觉得，祂制造出这种身份对立的场景，让我们探寻自己身份，就是为了割裂玩家间的信任。反其道而行，共享所有线索，才能找出最后的真相。”
“所以我开个头吧。实话实说，我在那辆车上，并没有看到兔子。”
何渡皱眉，回忆当时景象令他脸上极难自控地浮现出些微惶恐，“虽然没有看到兔子，但是在我的视野里，有一个怪物。”
坐在第二排靠近过道座位的何渡，清楚地知道自己又被拉入了异界。
他似乎是在一座高耸入云的跨海大桥上，发动机轰轰作响，嘈杂得令人不适。
很短的时间内，他了解完周围环境，紧接着发现，司机的神色透露着古怪。
他顺着司机视线向后探望，一回头，就看到了那只坐在后头的人形怪物。
它一半的躯干皮肉被撕咬殆尽，骨头上残留着些许肉渣，断面毛糙。似人一样的肋骨，脊椎，头部残缺的骨骇却截然不同，俨然属于另一种生物。
见他看过来，怪物迎上了他的视线。
何渡惊得坐倒。
“和玩偶不同，那是真的血肉。被分食一半的样子，剩下的另半边身体，没有毛皮，是血淋淋的肉，触目惊心。”
他说着喉结滚动，咽下因恐惧分泌的唾液。
“我也有观察其他玩偶的反应，都很淡然，貌似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怪物。”
孟若昭眼中兴味，问何渡：“恶魔？”
何渡摇头，“不知道。但如果那个‘牠’真的存在，且与我同乘一趟中巴，要我找出谁最有可能是‘牠’，那只有当时坐在怪物位置上的人了。”
“同乘一趟”这个词戳中了大眼袋的思维敏点。他脑中过一遍逻辑，觉得可靠，便问出了口：“会不会我们其实不在同一趟车上？”
“你想说是映射？”秦辞听出了大眼袋的含义，若有所思。
“没错。”
大眼袋点了点头，面向众人坦言，“我怀疑这是一个类似平行世界的梦境。为了让我们误认为共处一个梦境，车上发生的事情会被完整复刻到每一个人的梦里。”
“因此才会用玩偶作为替身，只有玩家自己是人类。而我们猜测的个人身份，不过是在其他人梦境里的替身而已。”
“那司机呢？难道神可以分身？”何渡问。
“区区分身，对于足以构建出整个世界的神而言，是小菜一碟吧？”
“那你眼里有恶魔吗？”
“没有。我看到的只有兔子。我们八个人里，或许有七个人眼中的是兔子。而真正的恶魔，就藏在最后一个人的梦里。杀死兔子，其实是一种提示。神也同样，八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梦里是真神。”
大眼袋严肃地总结，“或许我们之前都想错了。只有梦到了真神的人，才能杀死真正的恶魔。否则就像兔子的位置变化一样，”他看了一眼孟若昭，显然是认同了秦辞说的话，“恶魔也极有可能逃遁，继续附在我们身上。”
“照你这么说，上行不是出路？”
“不是。桥面是断的，最后我们都跳了海。结果呢？梦醒。可在梦醒之后，如果再经历一次类似跳海的危机，我们还会又一次醒来吗？”
他眼睑下的黑眼圈与他的语气相辉映，令他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幽森缥缈，“不，我们不会。我们只会死亡。”
他推翻了之前孟若昭的想法，孟若昭此时的表情并不好看，似乎被人挑战权威一般，略有些不悦。
“依你这么说，现在恶魔有了，只需何渡说出准确位置即可。那真神怎么辨识？”
大眼袋顿了顿，又陷入思索，过一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肯定有办法。”
“联想可以，但不要给大家找死路。”孟若昭将烟斗靠近嘴边轻抿，“没有想到解决办法的猜测都给我闷心里，找出法子了再一个个验证。现在先照我的想法行动，思考另一种开门的方式。”
“再说了，你怀疑玩偶是替身，有实证吗？假如替身理论成立，替身应该不共享本体的感知才对。”
孟若昭的最后一句话有些蹊跷。似乎她有证据，足以推翻这种假如，但及时止住，并未说出全部。
秦辞第一时间想到了当时排在自己身后的狼玩偶，拉扯自己的衣服试探。
所以，她是那只狼？
这时候，何渡看向高鼻梁，问：“你想说什么？”
高鼻梁的脸色颇有些纠结，看了看孟若昭欲言又止。
“怎么，跟修仙小哥的猜测有关？”孟若昭挑眉不耐，“有话直说。”
“其实，”高鼻梁犹犹豫豫，不时窥探孟若昭脸色，“替身这个说辞是可以被验证的。”
见对方没有表现出制止倾向，情绪也没有变得更加不满，高鼻梁接着说：“我当时，趁熊玩偶不注意，往他身上捅了一刀。”
“没有阻力。从伤口来看，里面塞满了棉花。”
众人安静一瞬。
孟若昭笑一声，听不出情绪，“行。这两个猜测暂定，纠结也没用。先来说说座椅套上的画。”
那些遍布座椅套上的连环画的确是个重点。
说着她扫视一圈，“有人身上带纸笔没？”
问的是道具。
见众人否定，她自地上拾起前端烧成炭的木棍，转动打量，“那就只能用这玩意了。”
黑灯瞎火在地上作画，倘若放在现实世界，无异于让哑巴说话，着实难为人。
但就像清楚辨识地面字迹一样，玩家们的夜视能力都被不同程度地增幅过，孟若昭利用木炭作画十分顺畅，技法老练，轻易勾勒出形态。
“我能确定的就是这三幅画。”
她画的画与座椅套上的原图有很大区别。
座椅套上的图画像被拆分，零零碎碎，虽然一眼看过去有七八个主人公，但都各自占据画布中心，边界颜色很浅，不管用什么顺序去看都显得逻辑混乱。
而她画得很全，是一张张完整的构图。如同记下了座椅套上零散的碎片，在脑海里准确拼凑后，动笔绘在地上。
虽然不清楚三幅画面的排序，但是足以看出故事性。
高鼻梁看呆了，“座椅套上的画是拼图？这怎么还原，就算我记得也拼不了，画不来啊！”
大眼袋同样诚实地道：“我不会画画。”
何渡犹豫片刻，从地上拾起另一根棍，画了第四幅、第五幅画的边边角角。
看着自己的作品，他嘴角抽动一下，很快压住，“我只能贡献这么多。”
他画法稚嫩，与孟若昭的还原程度相比犹如小学生与大师的区别。
孟若昭凝视地上被何渡画得奇形怪状的兔子脑袋，故意皱眉问：“真长这样？”
何渡面无表情地看着孟若昭，木然道：“圆的。”
她便笑出声，二人相处间如同旧识一般。
秦辞稍加回想，也挑了一根炭棍。
受限于木炭头部的粗细，画面不能铺得太小，否则一笔过去就黑了大半。
在绘画过程中，秦辞极为专注。回忆看到的每一张色调相似的碎片，在脑中拼图完整，确认无误后认真地在地上描摹。
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信息量，极考验图像分辨与信息统筹能力。
虽然时常会停下思考，但他画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处浓淡、留白都具备工匠精神。
木炭画出的颜色漆黑，极难打出明暗光影。为尽可能地还原图像，孟若昭时不时用后半段无炭端扫出亮面，手指擦出过渡边界。
秦辞的处理方法同她相仿，画完后两手全是炭色。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秦辞用手臂擦了擦汗，恍然发现程温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一会。
等他看过去时，又移开了。
“厉害啊帅哥。”孟若昭凑过来看秦辞的画。不仅补全改善了何渡提供的残图，还绘出了后三幅画面。
由于八幅画绘画经过耗时太久，众人又重新坐在了地上。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孟若昭的构图完整，秦辞还是循着记忆，在前三幅图中添上了主人公之一的卡通狼。这样一来几乎就能确认孟若昭的身份——正因如此，她的眼中才不会出现狼的相关图像。
同样的道理，秦辞的绘图中，也缺少一种动物，是狗。
孟若昭扔掉磨损得七七八八的“画笔”，重新择一根炭棍。她对秦辞绘制的后三幅画印象有些朦胧，犹豫良久，给众人打了个预防针：“我随手描个大概啊，也不知道对不对。”
正欲动手添上，察觉到视线突然转过头，“怎么了酷哥，你有印象？”
秦辞看过去时程温已经站起身接过了孟若昭手上的炭棍。
他画得缓慢，仔细。耳坠的微光中，下颌线刀削一样，性感又完美。
随着木棍移动，地上慢慢显出一个丑萌丑萌的轮廓。看画的人异常安静，在憋笑。
画到一半用力过猛，木棍上的炭块断裂，飞到邻近的卡通兔子脸上。程温手一僵，索性扔掉“画笔”，说道：“画不来。”
孟若昭哈哈大笑，“感情酷哥你是在逞强？直说啊，大概哪个位置，什么姿势什么表情，具体特征报一下，我来画。”
秦辞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一沉，面上丝毫不显。
他想起来一件事。
最后跳桥前，兔子先生张开的部分座椅套上，中心处印着的，就是脸上被木炭弄脏的那只兔子。
这是巧合吗？不是。
如果说当时坐在自己身边的兔子是程温，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
他为什么要在跳桥前给自己看那副画？
现在秦辞似乎懂了。
程温是在问他：
——你知道自己是兔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