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子里走过时,秦辞发现原本因村民消失而变得空荡荡的村落,透过房屋的窗户往里看,似乎能够窥探到似有若无的人影。
与之前五官分明,各有特点的村民不同,这些人影的面部特征都很模糊。
从洞开的窗户,横隔的栏杆间向内看去,那些幢幢人影没有面容,只有依稀的类人形状。
替代那些似死未死的村民,似乎这些人影,象征着少女力量的颠覆。
这样明显的变化,不由让人多想,对之后将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
待在村子里的玩家,好几个与秦辞程温一样,在街道上四处打量,动作仓皇,面上抹不开的“愁”字。
无心招呼也无心询问,大家各自管顾着自己的事情,为生存做着最后的斗争。
时间远远足够,他们的衣服还遗落在昨夜居住的屋子里。
程温进去拿衣服,秦辞找了个借口留在屋外。
这房间与乔练的屋子处于斜对面,程温拿了衣服,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秦辞与白鸢说到一块。
是被白鸢听到了动静,于是出门察看?
程温耐着性子,立在门口,听秦辞与白鸢交谈。
“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白鸢双手叉腰,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意味,“还要鸢姐主动上门来问你们吗!”
见到从房屋里出来的程温,看他立在门口,肩上搭着好几件衣服,心下有了计较,没有走得离秦辞太近。
“你们两个胆小鬼,这是准备要跑路了?”白鸢不屑一顾,眼神中问询的意思更多,远没有她语气中的鄙夷。
“是啊。”秦辞淡淡一笑,平静地说着谎话,“这村子是呆不下去啦。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跑?”
这样的邀请,自然不是真的作邀请意味。
在之前的合作中了解到白鸢此人的性格,明白对于逃跑的邀请,她不会接受,也不会阻拦。
秦辞这句话,只是将身上有问题的白鸢,当做普通玩家一般的寒暄。
不出所料,白鸢嗤笑一声,“鸢姐可不是什么胆小鬼。”
眼神落到程温身上。
“你的主意?还是你也愿意?”她看着程温,发出质疑,“你之前可不是这种性格。”
“若不是当初你一身魄力,我不会与你交好。”
“……任务相关。”程温用白鸢之前模棱两可的话,回应她。
锐利的眼神,并不往白鸢身上看,“如果你能说明梦中情境,我便也能向你告知此行遭遇。”
“否则的话,各自保重吧。”
他用一种不可能的条件作为前提,向白鸢辩驳。
白鸢识趣,明白他话中不愿详谈的意思,扭头一哼声,走进了屋子。
对于乔练等人陷入昏睡的玩家,程温连半点关注都未表露。
从村子里出来,踏上那条大道的时候,程温格外地警惕。
不时地左右看顾,鹰眸扫视密林树上,连茂密的可供藏人的草堆也不放过,唐刀横扫砍断,见其后未有画具,才微微放松。
这样的紧绷状态,保持了很长一段路程。
秦辞清楚,这是程温对能否成功地,安全地走出村子仍抱有疑心。见他四面环顾,不好太过突出,秦辞也有样学样地警惕异动,只是眼中怀揣着难以名状的心绪。
“看来之前那些画,是与怪树同一类型的崇拜。”
“至少出村子的这段路上,没有那种邪祟的作画者设下埋伏。”
听到程温的解释,秦辞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头顶依旧没有天光。行走在山路,这样的天气,难免让人心中隐忧。
秦辞闷着头走路,程温也渐渐没了声音。
一直到二人行进到开局时的小山坡上时,程温低沉地问道:“你在想什么?有心事?”
男人出乎意料的敏锐,令秦辞抬了眸。
他定定看着眼前这张令他倾倒的容颜。尽管口罩遮面,留下的令人遐想的余地,却更平添了几分魅力。
程温也看着他。
细腻的目光,看进秦辞脸上纤毫的表情动作里。
在这目光下,秦辞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于是垂眸,隔绝程温的视线。将额前因风摆动的碎发,抚至鬓角一旁。
“我在想……”秦辞用别的话题吸引程温注意力,好令他分心不暇,放过从自己表情中捕捉蛛丝马迹,“我们的任务,‘活着’,与村子里的崇拜,有没有联系?”
程温放缓了步伐,拧眉思索,秦辞跟在他身后,踏步的动作很慢很轻。
两个人悠闲自在地走着,即便环境压抑暗淡,仍好似春游踏青一般。
受程温身上令人放心的气息影响,秦辞内心稍定,接着说道:
“虽然村民们是因为葛胖子的揭穿,才骤然变了脸色。”
“但如果他不点破‘死亡’,或许村子里的人将长久地维持这副形容。”
“虽说不人不鬼,但也不能否认,同样是某种生命的形式,算是延续?况且,在村民们自身的概念里,他们自己应该是通过此法,获得了长生。”
“只是时不时地,需要一些活人祭品。”
“如果我们加入他们,融入到这股信仰之力中,任务是会直接宣判失败,还是将永远不会失败?”
假如秦辞的说法成立,那么这个任务就像个挑拨离间的陷阱。
因为无论他们怎样做,都将没有失败这一选项。
除非凭空冒出一匹黑马,以一己之力,崩解整个村子的信仰体系。
但连程温都做不到直面战胜汲取供奉信仰力量而成长的“伪神”,能力强大到能与“伪神”对抗的玩家,少之又少,存不存在都另说。
因此,秦辞口中的“永远不会失败”,或许真的可能实现。
其实单从少女表现出的善意来看,本该类同之前几次任务一般惊险的副本,他们却安然无恙到现在,就已经值得生疑。
更何况,这一次的还是多人任务。
说到底,目前为止,一连算下来,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
入村的画,似乎是一道攸关生死的劫难。但在碎片消失之后,却被另一名,可能被异界控制的玩家,将遗失的碎片交由到他们手上。
每晚夜里的敲门声,假设是利用音律节拍来引诱,使人进入一念之差的抉择梦境,然他与秦辞的睡眠,皆平静安详,不受此扰。
祠堂内诡异的黑气人头,攻击力远不比鬼屋里的小boss,连破他防御,令他受伤都难。
甚至在他们即将要去祖墓叩拜,行至一半的途中,都另有差错将行程打乱,使他们得以窥见危机驻足,降低入梦的风险。
这一次的副本,究竟是什么用意,几近明目张胆地放水?
思绪不可遏制地,联想到秦辞身上。
自青年出现后,程温身边的反常越来越多。
似乎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再怎样凶险的境遇,最终都会变成一场虚惊。
比起享受比拟于偏心的待遇,心里的警戒,无时不刻地作响。
程温敛眸,一时拿不准青年的意思。
他是在向自己阐明,同样发现了副本的疑点,隐晦地坦白自身不同寻常的地方,来寻求某种能够心安的反馈,还是仅仅单纯地向自己提出问题?
私心不愿往前者上思考,冷沉的嗓音,给出问题的回答。
“按照现实生活的思路,那种生命形式或许已经超出了活着的范畴。但如果以异界的判定来说,未可知。”
程温大可以给出肯定的答复,告诉他会宣判失败,以此来杜绝一些若隐若现的诱因。
但在此刻,即便他已经察觉到一些微末的苗头,出于严谨的考量,或许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晦心思,程温最终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异界的活着,形式远远超过想象。要知道,老玩家即便是完成任务,拿到了【豁免权】,但【豁免权】的庇护范围,仅仅针对时限到来时的天灾。”
“而在此之前,玩家袭击,鬼怪诅咒,都得凭借玩家自身去抗衡。白卡并不能起到任何的作用,甚至还会带来危险,吸引一些想走捷径的恶性玩家。”
“而对此的平衡性调整,便是只要玩家意识尚存,或者留一口气,一旦时限来临,迎接他们的,都是现实世界里,安然无恙的身体。”
“举个极端的例子。人的脑袋被砍下后,意识还能留存几秒的时间,并不会立即死去。这是通过历史上某位生物学家的实验,得出的结论。”
“因此,假如距离时限将至还剩几秒的时间,这一时刻,将某名拿到【豁免权】的玩家砍头。”
“几秒钟后,他的意识依然能够成功地脱离异界,回归到现实之中,并且身体完好无损,任何异界里受的伤都不会被带入现实生活中。”
“当然,这一前提是白卡依旧在他自己身上,未被他人抢夺。否则,将会在时限无几时的天灾中,被夺去性命。”
“这样的回答……”程温看向若有所思的秦辞,“能帮到你吗?”
秦辞心头“咯噔”一声。
假的吧?他心想。以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短暂的时日里形成的默契,会这么敏锐地猜到自己心中所想吗?
应该只是针对自己的问题,做出了解答,程温才会有此一问……吧?
“能的。”他试探着向男人表达出感谢,目光落在程温脸上观望打量,“经你解释一番,我便清楚了。多谢教导,程……老师?”
“……不客气。”
见秦辞没有后话,程温恢复平日的速度,大步朝前迈进。
秦辞安静乖巧地跟在男人身后,两人相距不过一步。
看似亲密的距离,实则始终隔着一层。秦辞心里,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