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没有应声。
他把窗户合上,转身拦住要往外冲的周明远。
“刚才还躺着起不来,现在能下床了?”
周明远扶着床沿,受伤的腿不敢落地。
“她真来了,你让她进来。”
“你先把自己的话对上。”
秦昊将手机里那张旧照片翻出来,放到他面前。
“先说我是程望舒的儿子,后来又变成生父不详。现在连名字都替我换了。周明远,你到底亲眼见过哪一件?”
周明远的手从床沿滑下来。
“我见过装档案的袋子。”
“里面呢?”
“没拆。”
秦昊把手机收起。
这一上午,他被几张残页和几句含糊话拖着走,连母亲留下的东西都开始怀疑。
到头来,最先断言他身世的人,竟连档案都没看全。
林初棠递来一块纱布,按在他被针尖划破的掌心。
“先止血,外面的人跑不了。”
秦昊握住纱布。
“周队,麻烦给他单独做笔录。亲眼所见和听人转述,分开记。”
周队留下两名警员,带着人走向临水的后门。
快艇停在岸边。
船头的女人已经戴回帽子,近看比照片中苍老许多。她一手抓着栏杆,一手举着文件袋,迟迟没有上岸。
秦昊站在警戒线内。
“证件,原件,先交给警方。”
女人盯着他的脸。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抱过我的人不少。”
“你母亲没跟你提过我?”
秦昊指了指她手里的纸。
“拿这个证明。”
女人抿紧唇,直到周队再次要求,她才把文件袋递出去。
证件上的名字确实是程玉芝。
周队让人核验身份,另外两名警员上船检查。驾驶舱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秦昊听见了,偏头看过去。
“程世安在里面?”
程玉芝挡了半步。
“他送我过来,其他事情跟他没关系。”
“护士联系的是他的号码。你替他解释之前,先问问他准备往病人身体里打什么。”
程玉芝的手落了下去。
周队接过出生登记,放到便携文件板上。
秦昊没有伸手,只从旁边看。
纸张确实旧,母亲栏写着程玉芝,婴儿性别栏清清楚楚,是女。
孩子姓名为程雨萱。
父亲一栏空着。
秦昊抬头。
“你拿女婴的登记来认我?”
“后来改过。”
“谁改的?在哪一页?”
程玉芝从袋子里抽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转诊清单,末行写着“随母转送”,姓名栏里仍是程雨萱,性别栏却被墨水涂过。
“当时情况乱,为了把你带出去,只能用这个名字。”
“谁带我出去?”
“秦婉。”
听见这个名字,秦昊下意识收拢手指,掌心的纱布被攥出血印。
母亲的姓名,从这个女人口中出来,让他很不舒服。
林初棠把他的手拉开,重新压住伤处。
“你继续听,别揉伤口。”
秦昊点了一下头。
“你说秦婉带我出去,有交接签字吗?”
程玉芝翻到纸背。
背面有半个骑缝章,旁边是一串病案号。
秦昊看了几秒,又让周队把第一张纸转过来。
两张纸的边缘宽度不同。
纸背的编号也没接上。
“这两页原来订在一起?”
程玉芝没有立刻回答。
周队将它们分开装入透明袋。
“现在谁也不要碰,交技术人员检查。”
程玉芝忽然朝秦昊伸手。
“阿萱,你不能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
秦昊后退半步。
“我母亲的照片和遗书都在家里。你要解释旧事,可以。再拿这个称呼逼我,今天就到这里。”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的林初棠把秦昊掌心包好,才接过话。
“您连这两张纸是不是一套都没讲明白,就让他跟您走。换成您,敢走吗?”
程玉芝看向她。
“有些事情,你们年轻人不懂。”
“那就讲明白。”
林初棠把用过的纱布包装收起来。
“别只挑让人难受的话讲。”
驾驶舱里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紧接着,警员喊了一声。
“开门!里面的人离开桌子!”
一缕烟从门缝钻出。
秦昊立即拉着林初棠退向岸边,将她交给房久明,转身登船。
舱门被人从里面顶住。
他扣住门把,肩膀一沉,门板连同顶在后面的折叠椅一起撞倒。
程世安正拿着打火机,脚边放着一个铁盆。
盆里烧着纸。
秦昊踢开他的手,抓住衣领将人拽离桌子。程世安还想去够铁盆,手腕已经被反扣到背后。
“你不是只负责送人?”
程世安挣了两下。
“都是我家的旧东西!”
警员跟进来,用灭火毯压住火,随后将程世安铐住。
铁盆里的文件只烧了边缘。
周队让人连盆一起留存,又从桌上找到剪刀、胶带和几张摊开的复印件。
其中一页,被整齐剪掉了表头。
秦昊站在舱门边,终于缓过那口压了一上午的气。
“带着剪刀来认亲,你们准备得挺全。”
程世安低下头,没接话。
岸上的程玉芝已经坐在椅子上。
她望着儿子被带下船,几次起身,都被警员拦了回去。
秦昊重新走到她面前。
“叫我跟你回家,是想让我上船,还是想让岸上的人都听见我认了你?”
“我没想害你。”
“这句话留在笔录里。”
他没有再逼她,转身接过周队递来的另一份材料。
那是从火盆下面抢出来的信封。
封口没拆,纸面熏黑了一角,收件人写着“秦婉”。
秦昊认出信封右下角的一小行字。
是父亲的笔迹。
“出生底联请留好,回家我来补手续。”
他的呼吸顿住。
周队看清文字,让技术人员先拍照。
程玉芝突然站起来。
“那封不能拆!”
秦昊抬起头。
“你不是来告诉我真相的吗?”
她急着上前,被警员挡住后,终于失了方才的从容。
“里面写的东西,你现在不能看!”
周队将信封放上取证台。
工作人员沿着封口慢慢展开,抽出一张折了两道的薄纸。
秦昊先看见最上面的姓名。
秦婉。
往下,分娩记录后的字迹没有缺损。
“男,活产。”
纸张再展开一层,底部还有父亲写给母亲的话。
“孩子右脚的印子我看过了,别让他们把程家的那张塞进来。”
秦昊伸向桌面的手停住。
“周队,拍一下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