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五十五分,苏敬文从左侧入口进来。
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脸上挂着应酬专用的笑容。
他先跟前排几人握手寒暄,目光往这边扫来时,在秦昊身上明显停顿了一下。
苏敬文的笑容没变,但步子却慢了半拍。
他转头跟身后的法务交代一句,然后绕到第三排靠后的位置坐下。
两点整,论坛开始。
主持人是省城工商联的一位副秘书长,开场白讲了五分钟。然后是几位嘉宾轮流上台做主题分享。
秦昊没有发言安排,只坐在位子上听。
蒋文昭全程在记笔记,或者说,在装作记笔记。秦昊留意到,他的笔尖基本没动过。
第三个发言嘉宾下台后,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主持人邀请在座嘉宾就“地方营商环境”进行讨论。
秦昊没打算开口。
但有人替他开了。
“主持人,我想请教一下浩帆集团的代表。”
声音从右侧传来。
秦昊偏过头。
说话的人坐在第二排最右边,三十岁上下,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西装,袖口露出腕表的一截链子。
座牌上写着:德昌集团,韩少卿。
秦昊对这个名字没印象。
韩少卿站起来,手里拿着话筒,冲秦昊笑了笑。
“浩帆集团在龙海投资超过三十亿,声势不小。但我最近也听说了一些事情——”
他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后排苏敬文的方向扫了一眼。
“听说浩帆的实控人,有过服刑记录。在龙海,还跟地下组织有牵扯。”
会场骤然安静。
秦昊放下了矿泉水瓶。
周围几个老板的脸色都起了微妙的变化,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则饶有兴趣地转过头来。
秦昊看了一眼韩少卿的座牌,“德昌集团”,再看他话音落下后,下意识瞟向苏敬文的那一眼。
这点小动作,足够了。
主持人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韩总,这个话题可能不太适合在这个场合——”
“怎么不适合?”韩少卿没理会主持人,话筒依旧攥在手里,“工商联的论坛,讨论的就是营商环境。一个有案底的人掌控百亿企业,难道不算营生环境的问题?”
会场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秦昊看了他五秒,伸手拿过桌上的话筒。
“你叫韩少卿?”
“对。”
“德昌集团,注册地省城高新区。主营建材和工程机械。去年总营收十四亿,净利润八千万出头。浩帆在龙海,随便一个分部的挂牌投资,就超过了你整个集团三年的利润。”
秦昊报数字的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韩少卿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这是——”
“你提到服刑记录,”秦昊打断他,“省级财经频道两周前做过独家报道。替人顶罪五年,证据齐全,当事方已公开确认。你是不看新闻,还是选择性失明?”
韩少卿的脸涨起一层红色。
“那地下组织的事呢?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敢。”秦昊只回了一个字。
“你——”
“你替谁问的?”
秦昊这句话声音不高,但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韩少卿愣住了。
“什么叫替谁问?我自己想问。”
“你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后看了一眼。看的那个人,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子上。他姓苏。”
韩少卿的脸色变了。
会场后排,苏敬文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秦昊把话筒拿近两寸。
“韩总,给你一个忠告。别人塞给你的问题,问之前先掂量自己能不能兜得住。浩帆集团在龙海的投资,经过省级层面审批,背后的合规材料你想看,可以走公开渠道申请。但你今天,用这种方式在论坛上公开发难——”
他停了一下。
“我的律师团队,发律师函很快。”
韩少卿捏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找到话来接。
“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秦昊偏头看他,“德昌集团去年在省城高新区拿了一块工业用地,土地变性手续,走了不到两周。你确定,你自己的商业经历,经得起‘就事论事’这四个字?”
这话一出,韩少卿彻底绷不住了。
他豁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尖响。
“你什么意思!”
“坐下。”
秦昊吐出两个字。
不是请求,是命令。
韩少卿死死盯着他。
秦昊放下话筒,站了起来。
一米八三的身高,比韩少卿高出大半个头。两人隔着桌子对峙,气场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韩少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主持人慌了,连忙过来劝解:“两位两位,论坛上大家和气生财——”
秦昊没理他,目光锁定韩少卿。
“你今天在这儿当枪使,回去好好想想值不值。浩帆的投资是省里支持的项目,你随便扣帽子,损害的是工商联的公信力,不是我个人。”
他把话筒放回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你要道歉,现在就道歉。你不道歉——”
秦昊拿出手机,在韩少卿面前晃了一下屏幕。
屏幕上是江清浅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德昌集团与省城一家建材公司联合投标某市政工程项目,中标价异常偏低,涉嫌围标。
“你选。”
韩少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紧抿着嘴,桌下的双腿在微微发颤。
五秒后。
韩少卿弯下了腰。
“……是我冒昧了。抱歉。”
声音很轻,但在鸦雀无声的会场里,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秦昊没再看他,重新坐回位子上。
第一排,蒋文昭缓缓转过身,审视地打量了秦昊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手在公文包上不自觉地抓紧了。
论坛继续。
后面的环节,再没人提浩帆的名字。韩少卿全程低着头,手机放在桌下,不知在给谁发消息。
茶歇时间,秦昊端着杯子站在走廊。卫时越在三米外靠墙而立。
苏敬文走过来了。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脸上挂着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秦总。”
秦昊瞥了他一眼。
“好久不见。”苏敬文站到他身旁,摆出随意闲聊的姿态,“刚才的事,韩少卿那个人我认识,说话一向不过脑子,你别放在心上。”
“苏总来得倒巧。”
“工商联的活动嘛,走走过场,认识认识人。”
秦昊喝了口茶。
“你给他塞的话?还是你给他递的帖子?”
苏敬文的笑容挂不住了。
“秦总,这话就没道理了。我跟韩少卿——”
“你跟他坐了同一班高铁。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的G7803。”
苏敬文的嘴闭上了。
秦昊把茶杯搁在窗台上。
“苏总,你弟弟的事你心里有数,你们苏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自找的。你在这种场合找人给我泼脏水,你觉得,我会只在论坛上跟你吵一架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