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负责人把那段音频单独标记,保存了原始文件,又登记了提取位置。
秦昊没有再听父亲的呼叫。
他指着屏幕上的时间。
“最后这句提醒,跟前面的回应,是同一个人吗?”
“初听有差异,但不能凭耳朵定,得做比对。”
“那就先别往周启年身上套。”
玉凌霄放下电话,转头看他。
“你觉得还有别的人?”
“接话的人,旁边喊周主任的人,提醒停录的人,至少存在几种可能。”
秦昊把椅子拉开。
“他们已经替我父亲编过一次结论,这次每句话都得有依据。”
技术负责人点了点头,将几个发声位置分别编号。
周队带来消息,周启年的身份核验有了结果。
原始户籍里没有双胞胎兄弟。
当年死亡登记所用的身份材料,与他本人留存档案一致,但遗体辨认环节只有一位远亲签字,没有做亲缘鉴定。
“那位远亲呢?”秦昊问。
“正在找。”
周队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要求请陈世安担任律师,我们已经告知无法接受委托的原因,现在另行联系。”
秦昊看向桌上的交接簿照片。
周启年不急着解释设备,却先解释自己是谁。
身份拖一天,当年的事就能少答一天。
可眼下,连这一天都未必拖得出来。
下午四点,周启年的第二轮讯问开始。
秦昊仍坐在观察室。
屏幕里,办案人员先将身份核验结果摆到周启年面前。
“你父母的户籍、出生登记、早年工作档案都调到了,你所称的兄弟,没有任何记录。”
周启年低头翻了两页。
“年代久了,漏登也有可能。”
“你手机里保存了你女儿近三年的缴费通知,付款人写的是周启年。”
翻页的手停了。
“亲戚帮忙付款,很正常。”
办案人员没再追着身份争辩,打开音频。
“周主任,他不肯切。”
周启年原本靠着椅背,听到这句话,身体向前挪了半寸。
后续录音继续。
“别留在值班记录里,先断开。”
“停录,秦天佑那边还能听见!”
播放结束。
办案人员将播放器关闭。
“你上一轮解释,录到声音不代表接收成功。”
周启年没有接话。
“那么,这句‘秦天佑那边还能听见’,你怎么解释?”
秦昊盯着屏幕,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父亲不是没有等到回应。
他等到了,却有人要求切断。
周启年抬手擦了擦鼻尖。
“这种旧设备,串音很常见。”
“串音能准确叫出呼叫人的名字?”
“现场有人提前通报过,也有可能。”
“你说的现场,具体是哪一个现场?”
周启年再次停住。
办案人员把几份材料依次摆开。
“你确认过复盘时听过录音,刚才又解释了转接和串音,说明你了解当年的通道。现在请讲清楚,哪一个席位接收,哪一个席位转发。”
“我只负责协调。”
“协调什么?”
“人员、设备,还有故障处理。”
“是否包括要求删除值班记录?”
“没有。”
秦昊向旁边的记录员递去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四号预置对应什么?
他没有要求当场追问。
技术问题得先核实,不能给对方编造说辞的机会。
玉凌霄接过纸,看了一眼便出去打电话。
讯问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周启年承认自己就是当年的项目协调负责人,但把死亡登记归于家属误报,把近期验收模块解释成受人委托。
涉及前线通话,他只肯重复一句。
“我没操作过设备。”
秦昊离开观察室时,林初棠正在走廊另一端等他。
她手里提着保温袋,没先问案子。
“你中午那份饭吃了多少?”
秦昊顿了一下。
“没顾上。”
“我就猜到了。”
她把袋子放到接待桌上,打开盖子,将筷子递给他。
“先吃,吃完再查。”
秦昊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林初棠在他旁边坐下。
“又听见你爸的声音了?”
“嗯。”
“有用吗?”
“有。”
秦昊停了片刻。
“他让对面保持通道,说还有伤员。”
林初棠没接着问。
她把汤碗推近些,手掌贴住他的手背。
秦昊终于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吃到一半,技术负责人来到门口,看到饭盒,脚步缓了缓。
秦昊放下筷子。
“有结果了?”
“你先吃。”
林初棠将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随后看向技术负责人。
“您讲,他能一边吃一边听。”
技术负责人拉过椅子。
“四号预置核对到了,宋铮提供的改装说明与旧模块里的配置能对应上。”
“会怎么样?”
“主通道会退出原来的保障网,进入项目检修通道。”
秦昊咀嚼的动作停住。
技术负责人继续解释。
“正常情况下,这个预置要在设备撤回后才使用。前线启用,会导致上级值班席接收不到后续呼叫。”
“项目检修通道由谁控制?”
“当年的维护目录里,负责人是周启年。”
秦昊把筷子搁下,拿纸擦了擦手。
“所以,他要求父亲切换后,上级就真听不见了?”
“从目前提取的参数看,是这样。”
“父亲没切。”
“对。模块保留了拒绝变更后的重试记录。”
林初棠握着汤勺,没有出声。
秦昊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去交个意见,很快回来。”
“饭给你留着。”
秦昊找到周队,将情况完整转述。
“可以先问他检修通道的使用规定,再展示参数,别让他顺着答案改口。”
周队接过技术说明。
“我们安排。”
当晚六点,周启年面对新的问题,回答比之前干脆。
“检修通道只在返库检测时启用,作战期间禁止切换,操作规程写得很清楚。”
办案人员将那段通话重新播放。
“将备用机调至四号预置,关闭自动切换。”
周启年的手从桌沿缩了回去。
“既然禁止,为什么有人要求秦天佑切换?”
“你们应该找下指令的人。”
“四号预置由你的项目组配置,现场又有人喊周主任。”
“项目组不止我一个姓周!”
办案人员翻开名册。
“当班十四人,只有你姓周。”
观察室里,秦昊站了起来。
周启年盯着那张名册,终于改了说法。
“我当时在隔壁,不在操作台。”
“隔壁能听见什么?”
“有人喊前线不配合。”
“谁喊的?”
周启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负责临时转接的操作员。”
“名字。”
“郑维民。”
周队在纸上记下姓名。
“哪三个字?”
周启年逐字解释完,又补了一句。
“你们别找错,不是龙海善后处那个郑伟民。”
秦昊的手机恰在这时震动。
玉凌霄发来一张刚恢复的值班附件。
他点开,视线停在最下面的备注栏。
临时转接席操作员郑维民,于当日十六时二十分被要求离岗。
父亲发出呼叫的时间,是十七时零九分。
秦昊直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周队,先别结束。”
他看着屏幕里的周启年,一字一句。
“让他解释一下,提前离岗的人,怎么又坐回去替他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