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能否当丞相”这话一出,众人本能地瞧向云时。
好像……真不能。
谁不知道丞相当年身无分文,是靠着画影阁的接济起家的?
但云时近些年根本没提,大家也就淡忘此事。
云时脸越听越黑,甚至顾不上握徐氏的手,他沉着脸骂:“你干什么,别不识好歹!”
大喜之日,她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是您叫我叮嘱徐氏的吗?”秋韫面不改色,“按照惯例,正房都要和平妻讲述往事、以此警戒,我做得有什么不对。”
“你……”云时气得皱纹都深了,“我是让你尽正妻之仪,而不是对家主说教。当家主母对往事斤斤计较,成何体统?”
秋韫用眼尾捎了眼云时,唇角掠过丝微不可闻的嘲讽。
她徐徐道:“好,那就提下徐妹妹。”
云时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对啊。
秋韫瞥了眼徐氏杯中的酒:“听说徐妹妹在十七年前的春天和大人相识,冬天便有了云霓荷。也就是说,相识不到两月便尽了床笫之欢。”
她唇角扬起丝奇异弧度:“而我那时刚嫁进门,和丞相统共相识不到三年。”
“您还说会永远感念着妻子恩情,此生再无第二个女子。”
周遭宾客议论不止,字字都在指责丈夫薄情。
这显然不是丞相预备好的啊!
女眷们目不转睛,仿佛从秋韫身上看到了自己。
云时的脸色被说得乍青乍白,他怒喝:“够了!”
他面色铁青,从牙缝中挤出句话来:
“我作为官员,纳妾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况你二十年也没添个儿子,我没做错。”
怎么到了秋韫这里,就成了仗恩图报的资本了。
秋韫点了点头:“是啊,的确天经地义。因此你纳了曲氏、赵氏,又诞下好几个子女,我都没有说什么。”
“我一直兢兢业业,极少拖过相府的后腿。可惜只因我不是官家后人,你便时时嫌弃,即使我除了喜欢做药,没有其他爱好,你也要横加阻止,冷嘲热讽。”
她讥诮一笑:“你对那些嘲讽人的流言,向来不闻不问。还排斥曾救人于水火之中的画影阁。”
恶语伤人六月寒,若非她把归岫送到府外,还不知女儿要受到怎样的白眼。
说到一半,秋韫又笑着瞧向徐氏:“对了,徐妹妹曾也是风尘女子,未来的谣言想必不会少,但愿丞相能一直护着你吧。”
徐氏银牙一咬,指甲陷入手掌:“我……”
她和秋氏能一样么,她的性子可比门派中人柔顺多了。怎可相提并论。
云时连徐氏都顾不得护,眼睛像要把人剜出个洞:“所以,你说这些做什么。耍情绪?”
让他丢人,作为妻子的蓄意报复?
小肚鸡肠!
若只是图一时痛快,让丈夫丢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主母心胸狭隘、蓄意破坏纳妾礼的恶名也会传出去,谁都不落好。
损了夫人又折兵,蠢不蠢?
“没什么,在清伤口。”秋韫坦然道,“有些伤口挖得越深,清得才更干净。”
“等到清理干净,我就没必要有任何情绪了。”
女子微笑着轻拂头发,头饰在太阳下折射出道惨白的锐光。
接着,她袖中飘出张纸。看得人心头莫名发沉。
云时眯着眼问:“这是什么?”
秋韫声音毫无温度:“多年夫妻情义已尽,你说这是什么?”
“趁今日大家都在,我特写下休书一封。让众宾客作证。”
“今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我再没你这个夫君。”
和祝星辰义愤填膺地断绝消息不同,她神色和声音都淡然如水,像在说“我今日花了一两银子”。
准备久了,就不觉得意外。
但四下一片死寂。众人眼睛大睁,骇然地互相确认。
他们没听错吧?
夫人给丈夫写休书,哪有这样的道理?
太荒谬了,也太震撼了!
云时也呆滞在了原地。
他幻想过无数次摆脱秋韫,但每次都是自己休她,秋韫苦苦挽留,而不是他被抛弃!
书信的温度异常冰凉,云时看见显眼的“休书”二字,才骤然回过神。
他一把夺过休书,将其撕得粉碎,秋韫眼睛都没眨一下,又掏出第二封。
就知道他不甘心,刚才那纸总共没写几个字。
这次,休书二字是用红字写的。
红字刺痛了云时的眼,他怒目圆睁,胸口起伏:“胡闹!”
“从来没有妻子休丈夫的道理,你这是违逆祖制,没人会听你的。”
“是么?”
秋韫呼了口气:“看清小人真面目后及时止损,人人都能做,妻子对丈夫,自然也能做。”
她眸光冷凝,步步逼近:“我想了很久,不顾代价帮你的是我,为什么背负骂名、被要求宽容的还要是我呢?与其都是不得善终,不如我抛弃你。”
她想得到点回报,想让云时信守诺言,怎么就成错,就成不守规矩了?
既要她有个性,又让她守妇道。
“我在教中时,最瞧不起的便是忘恩负义,转头嫌弃自家人的货色,可笑我经常告诫教众,自己却中了套,被小人拘束了二十年。”
“今天离开,我自有家可回。”
她的话语太过猖狂,听得云时头晕脑胀,脑海中只剩下“忘恩负义”“货色”等词。
原来她一早就轻视自己了。妻子怎么能瞧不起丈夫?不守妇道。
云时越想越气,大脑一空,豁然抬起巴掌扇了下去!
有些女人,不动手她就愈发得寸进尺!
众人一惊,再无礼也不能直接打人啊。有人想拦,但离得太近,已经来不及了。
清脆的声音没响起。
秋韫闪电般伸手,牢牢抓住云时的手腕,他想扇,手却丝毫不能往下。
她叹了口气,转头轻声道:“看好了徐妹妹,今后若忤逆了丈夫,多说几句实话,他可是要动手的。”
云时额上,有汗珠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