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九日过去，太后寿辰将至。
今日小雪纷纷，天地间阴沉一片，压得人要喘不过气。
云归岫和谢霁寒一同下轿，并肩而行。她环顾四周，见只有头都不敢抬的侍女，好奇道：“其他宾客呢，就咱们两个么？”
谢霁寒语气淡淡：“咱们晚了两时辰。”
是晚了，但没人敢说什么。
要是寒王不愿来，连借口都不用找，反正也不是头一回缺席了。
她拢了拢新衣裳，轻哼一声：“也不知五十岁有什么过头，还说大寿呢。”
谢霁寒帮她拂去肩头雪花：“能拢人心嚼舌根，自然要办。”
想想都无趣。
不过，来还是得来。
前世二人关系闹得很僵，谢霁寒闷在书房处理了一整天政事，他们都没去这场宴会。但云归岫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非阻止不可！
云归岫蹭了蹭谢霁寒胳膊：“正好今天人多，让那些姑娘家知道寒王名花有主！”
现在仍有不少人认为寒王妃别有居心，虽然不敢说，但仍缺个契机证明。
“你多虑了。”谢霁寒淡淡道，“除了云嫣然眼瞎，没人看上本王。”
偶尔有几个求婚，也都被他或冷落或放话，回去时没一个不掉眼泪的。
敬而远之都来不及，还过日子呢？
云归岫：“……殿下，话是这么说，但表达出来就没意思了。您这不是变相说我眼光差么？”
谢霁寒点头：“那就是她们都眼瞎。”
一炷香后，二人来到宁寿宫。人还没走近，侍卫便听到声响出门：
“皇上圣旨，谁来晚了都是对太后不敬，自行回去挨罚，来的是——”
“本王。”
侍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做梦一般抬头，寒王今天还来啊？
云归岫笑意盈盈道：“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侍卫冷汗都流下来了，“殿下，您请。”
谢霁寒抬手，他战战兢兢地道：“殿下，不用禀报了？”
“嗯。”他挽起云归岫的手，脚步掠过，声音轻到几乎没有。
按照太后过寿辰的惯例，宴会大抵才开始半个时辰。
众人觥筹交错，脸上的笑容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谢永昼也回来了。举止风流含情，一举一动都引得无数女子侧目。
他送了幅名家字画，西部玉器，每件宝物都价值千金。
谢重岚比太后还高兴，恨不得把所有形容贤臣的词都给谢永昼用上。
“六哥事务繁忙还要给母后祝寿，实在有心。”他板着张脸，眼尾瞥了眼空位，“寒王呢，已过了两个时辰，他怎么又不来？”
群臣面面相觑，没一个能说出像样理由。
以前还装模作样给个文书，今日就这么缺席了。
“这时辰都不来，七哥应该很忙。”谢重岚自己给他找了个理由，神色放松了些，“看来他是不会到了。”
听到寒王不来，众人松了口气，有那尊煞神在真的放不开。
宴会气氛放松了不少。
“臣恭祝太后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云时最喜欢这种场合，即使当了丞相，他左右逢源的性子也没改掉。
他朝官员、皇室互相敬酒祝贺，很是殷勤。
秋韫今日身着一袭浅紫罗裙，举止潇洒气度非凡。
她给太后和几个看得顺眼的女眷敬了酒，而后目光随意一瞥，看中了面前的一杯酒——只有那个烈一些，有味道。
刚要举杯，有人蓦然叫住了她。
“夫人，我早有一话想问您。”一位身形纤瘦，身着蓝衣的夫人缓缓开口，“相府的赵姐姐和我一向合得来，嫣然那孩子也很讨人喜欢，今日怎么没来？”
“我也想见赵姐姐，她也没来啊。她出身名门，歌舞乐理样样精通，我和她更聊得来。”曲氏被查出犯了事，正在家里关禁闭，问候就是自取其辱了。
身为正房，却没被几个女眷问候，问的都是侧室小妾，无疑极丢面子。
云时却眼皮都不抬，直接无视。
没附和就不错了。秋韫的气度本就不适合出席重大场合，落到今日这田地不是活该么？
秋韫若无其事，将一杯酒尽数喝完，面不改色。
接着，她微笑：“赵氏是妾，因顶撞本夫人在府内思过。嫣然也被本夫人关了禁闭。”
“诸位夫人实在喜欢与她们来往，请择日从丞相府侧门进，好见那几个小妾。”
接着又目光一转：“至于歌赋，相府的歌姬乐理比赵氏出色得多，要不本夫人给您请两个去？”
一口一个侧门，听得众人脸色很不好看。
还歌姬，在内涵谁？
那女眷咬了咬银牙，还要顶嘴，被身旁的人冷喝一声：“闹够了没有？让你替夫人来不是来闹事的，懂些规矩！”
他也不太瞧得起画影阁，现在才喝止。
不过……还真是个被戳到痛处的妾。
秋韫看向那男子：“他人家事我不多管，但应该知道少主动招惹人的道理。让这侧妃叫声长辈，都是席上人够宽容了。”
那男子模样倒谦卑：“夫人说得是。”
侧妃委屈地不再说话。
她给方才的夫人使个眼色，蓝衣夫人便笑了笑，漫不经心道：
“口口声声侧门，夫人自己不也是民间所出么？怕是只有正房这一个身份能依靠了吧。”
“不论是不是妾，我们出身都足够干净，夫人连这办不到，和丞相站着还真不搭。”
祝家是百年望族，虽势力大不如前，可脚踩一江湖女绰绰有余。
她语气温和，话却尖锐极了，旁边有人扯扯她衣角，忧心忡忡道：“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附在耳畔，能听见声音的人却不少：“云姐姐她有画影阁，万一一个不顺心拿我们下毒呢？”
她表面劝架，实则仍旧阴阳怪气。
“也是。”蓝衣夫人笑着应和，“身份越低的人越喜欢抱团，咱们总得小心些。”
以往她们对秋韫冷嘲热讽的不多，只是背后说两句。
但今日不同了，秋韫一草根出身不仅当了正室，一直长在外头的女儿还飞进了皇家。
她们轮不到的好事都轮上了，这秋氏怕是得意坏了。
蓝衣夫人自顾自道：“说到底，夫人之所以这么有底气，还是因为女儿麻雀变凤凰，仗势欺人了。”
“就算当了寒王妃，不还是要听男人的。和夫人你一样。”
秋韫声音一冷，神色终于聚拢阴云：“我为什么傲，你想不想试试？”
说她她也就过去了，说归岫不行！
蓝衣夫人被瞪得脊背发凉，后退几步：“这可是太后寿辰，你是要吓唬谁？”
对，她不敢怎样的。
想到这，她鼓起胆子道：“殿下从前征战沙场见的女子少，等以后更懂事的女子入府，王妃会怎样就不好说了。”
即使谢霁寒不在这，众人也不敢骂他，只能在云归岫那寻寻心理平衡。
每句话云时都听见了，但他正忙着冲太后敬酒，对秋韫羞辱坐视不理。
要不是忌惮画影阁乱闹，他直接让赵氏来这。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更助长了众女眷的气焰。
“等寒王玩厌了她，看你还能不能这么——”
话没说完，嗖，罡风骤起！
一枚暗器，疾风般擦着蓝衣夫人耳畔飞过！
再偏两寸，直接命丧黄泉。
霎时，四下死寂一片，有人颤颤巍巍地道：“那，那是……”
蓝衣夫人跌坐在椅上，脸色煞白，一声尖叫当即就要破口而出！
“有刺客！”
“刚来就把我说成刺客，这就是百年望族的教养？”
女声响起，众人应声回头，只见云归岫一步步走进殿内，走路时袖子都掠过阵阵劲风！
谢永昼慵懒抬头。
这女子显然来了许久了，却没多少人发觉，是用了轻功吧。
蓝衣夫人回过神，心有余悸捂住心口：“你放肆。方才明明就是对我不满，故意下杀手！”
立马有人附和：“在太后寿宴胡闹，好没教养！”
“哪有暗器？”云归岫笑了笑，声音朗朗：“诸位夫人再看看，那是什么？”
仔细一看，却只是片树叶。
轻飘飘落在地上，连点痕迹都不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