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岫摩挲了两下玉,抬起头看向秋韫:“母亲,您这是从哪得的?”
秋韫略略颦眉,是她大意了,居然放任玉佩遗落。
幸好只是被归岫发现,要是别人……
她垂下双睫,似在费力思索:“隔了好些年,我也记不大清。似乎是某位名家的作品,你师傅转交给了我。”
“我师傅给您的是药方,为数不多的玉器您也都给我了啊。”
“……”秋韫抿了抿唇,“那就是我记错了。”
她忙拢起物件,和声道:“这个太旧,归岫你若喜欢,我找匠人再做个最好的吧。”
云归岫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眸中饶有深意。
她直觉里面大有文章。不过母亲不想说,就不说吧。
离家休夫早有准备,二人收拾不到一时辰便出了门。
夜幕降临,星辰布满苍穹,更甚于盛京的千万灯火。
秋韫微微仰头,瞳中惘然:“我终于能看见广阔些的天了。”
云归岫拉着她手臂,也露出个释然的笑。
二人走到了东苑门口,又被拦住脚步。
只见东苑门口,跪着道纤瘦背影。她身上的嫣红嫁衣还没退下,是……
徐氏?
秋韫也不解,问向婢女:“怎么回事。”
怎么还阴魂不散了?
“回阁主,徐……夫人说她抢了您的夫君,又在白日出言不逊,特来请罪的。”
婢女犹犹豫豫:“说您不原谅她,就在这待三天三夜,长跪不起。”
云归岫听着好笑,开口道:“三天三夜?东苑马上就不是母亲家了,她跪一年也没用啊。”
至于请罪,但凡徐氏有这自觉也不至于进府了。
但看着倒诚心,谁也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归岫瞧向母亲,见秋韫勾出极淡的讥嘲之色:“我大概知道她求什么了。”
她从容自若走进东苑,徐氏看到她双眼一亮,忙行了个大礼:“夫人!”
“起来吧。不过我不是夫人了,行大礼没用。”
秋韫语调平淡如水,瞧不出情绪。
“是。”徐氏满脸感激地起身,看见寒王妃,身体又猛然趔趄了一下。
云归岫看得了无兴味,母女俩都来这一套,真无聊。
“坐。”秋韫微笑着询问,“徐妹妹,你不该正和丞相过洞房花烛夜么?难不成对我的情分比对大人还重。”
徐氏垂眸:“姐姐别笑话我了。大人心疼我白天劳累,便让我提前睡下。”
“可我思来想去,觉得最对不住的还是你,就来找姐姐请罪。”
她姿态放得再低,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新婚之夜就被云时嫌弃。
秋韫眸光稍动,懒得戳穿。
徐氏认为有机可乘,忙不迭垂泪道:“姐姐不会还生我的气吧?”
“不是我趋名逐利,是大人他重情重义,执意要给我一个名分。而且我的病实在严重,不请人医治不行……”
秋韫眼皮都懒得抬,在她滔滔不绝时骤然打断:“说吧,要多少?”
“我……”徐氏一怔,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到了来意。
她没露出破绽啊。
“在这关头前来,不是要钱还能干什么。”秋韫冷冷道,“我不想听废话。”
徐氏抿了抿唇,面色凄楚:“夫人恕罪,我也不想来麻烦您。但我刚刚进门,又不如夫人您财力雄厚,念在我们都侍奉大人,夫人稍微施以援手吧。您的恩德,妾身来生必将报答!”
云归岫迅速回神,又是来借钱的。
不对,曲氏还知道装模作样承诺归还,徐夫人那意思,是让人白送啊。
一个个都来找母亲,仗着她好欺负么?
云归岫不由冷声道:“徐夫人新婚燕尔,父亲应该很疼爱你。要个千八百两应该不是难事。何况你自己也有不少银两吧。”
徐氏瞪着她,自己落到这田地或许有云归岫的功劳,她还好意思和自己说话吗。
她若是有银两,还至于来东苑受武夫的气?
她压住眸中戾气,满眼柔顺:“王妃娘娘,最近东颜灾害频出,丞相花了不少钱赈济灾民。我不好在这时叫他烦心。余下的钱,也大都捐了出去。”
“剩下的钱本可以支撑一阵子,可霓荷的事事发突然,需要用大量金银打点。妾身今日……也是不得已之举。”
秋韫沉吟:“你说你去资助难民了?”
“是啊。”见夫人松口,徐氏态度更加殷勤,“妾身不忍让他们颠沛流离,若夫人将银子让给妾身,妾身会多为画影阁美言的。”
画影阁也给人捐过银子,秋韫似有所动:“既然如此,我可以……”
秋韫若有所思地开口,徐氏一喜,前夫人果然心软。
只要将嫁妆全给了她,那四方流言、霓荷的出嫁费用都不用愁了!
这次也算秋韫做了件好事。
她躬身拜谢:“妾身多谢夫——”
“可以送你一味好药。”
徐氏表情顿僵。什么?
她刚要张口,又听秋韫抚着指甲道:“给你个好方子治脑子。但凡精神正常,都说不出这样没脸没皮的话。”
云时嫌弃她言语粗鄙,丢世家的脸,秋韫很多年没用脏话骂人了。
现在抛下身份,才发现真痛快。
“灾民的事归岫和我说过,殿下都处理好了。根本没你什么事。”
就算有又如何,不甘她的事。
徐氏胸腔堵着口气,还没辩驳,云归岫紧接着道:
“今后母亲不再是相府的人,你缺东少西自己想办法,别脏了母亲的眼睛。”
她是真不耐烦了,这徐氏真和云时、曲侧房一个作风,他们凑一块肯定很热闹。
她真后悔,没早点提议让母亲离开丞相府。
“娘,我们快点进去吧。少在这待会。”云归岫拉着母亲就要离开。
她刚迈步,又听徐氏面沉如水道:“寒王妃,你好意思吗?”
云归岫:“?”
她稍一停步,又听女子在背后控诉。
“我女儿被你陷害失了清白,只能屈居妾室。”徐氏满目悲怆愤恨,“而我,等待了十七年,好容易能和心上人团聚,偏你又撺掇正房休夫,让我们身败名裂。我们从前未得罪过您,为何要将人往死里逼?”
她声色俱厉,振振有词:“我们母女落到如此境地,都是因为你们,是个人都该心存些愧疚之心。”
“就算与大人恩断义绝,前夫人拿银两帮助新人,也是理所应当。”
徐氏悲痛至极,说白了,秋韫还是看人下菜碟!
曲氏找秋韫拿钱,秋韫就不管不问。对她就这般吝啬,还是怕自己发展起来威胁到她们。
云归岫听笑了,合着该道歉的还是她们啊。好像刚才哭哭啼啼说对不住的不是徐氏似的。
恶人还真自有一套逻辑体系。
她问:“所以,我母亲该留下所有钱财,再给云霓荷摆平流言,安排亲事,这才叫尽了情谊?”
徐氏没出声,但眼底锐光出卖了她的意愿。
云归岫被她的思想折服,不要脸,真不要脸啊。
她轻揉了下眉心,走到女子身旁。徐氏瑟缩了下,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云归岫用尽所有耐心,扔下一句:
“最后一句,你们落到今天是自作孽,想撒泼,自己去画影阁闹!”
下一刻,袖中白光乍现。几个穴道下去,徐氏呼吸一提,满腔怨怼被憋回腹中!
“你……”她双眼一翻,软软地往后倒去,失去意识。
秋韫给婢女使个眼色:“去,把她带回自己住处。”
“是。”
婢女拽起徐氏,把新做的衣裳弄脏都浑然不觉。
至于是让她上轿子还是拖走,就随他们意愿了。
云归岫收回银针,无奈道:“我和她好好说话,真以为我好说话么。”
要不是看她是个女人,直接和薛默青一样上耳光。
“这次你做得好。”秋韫面带赞许,女儿越来越果断了,“和她说话是对牛弹琴,不如一次解决来得痛快。”
云归岫浅笑:“别因她费了心神,母亲今日早点睡吧,明早还要回阁呢。大家都等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