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白,朔风凛冽。军营更是劲风扑面。
夙夜操练完士兵,已然暮色四合。他朝主子禀报:“殿下,都练完了。只是还有些杂事……”
“交给你。”谢霁寒点头,面无波澜,“从前你太清闲,锻炼下。”
把事扔给他?
夙夜嘴角抽抽:“殿下,您以前都是亲力亲为呀。最近怎么回事?”
“王妃说不能过劳,耽误圆房。”谢霁寒扔下一句话,上了马车。
夙夜撇了撇嘴,殿下知道照顾身体是好事——前提是事别扔在他身上。
黄昏街道行人寥寥,他们的身影被扯得极长。
车夫驾车而行,一转弯,拐角赫然坐着个人,眼看着就要撞上!
白马嘶得长鸣一声,当即被车夫勒停!车夫道:“快让开!”
那人置若罔闻。死不挪地。
“我来。”夙夜快走两步,蹙眉训斥,“你什么人?大白天的挡在这不要命了?”
那人瘦骨嶙峋,仍旧不理会,目光空茫地碎碎念。
夙夜不耐烦,抬手拿剑鞘挑那人的脸,面庞暴露在空气中,他定睛一瞧:“妈呀!”
依稀看出是个女的,说妇人都美化了她。
她瘦骨嶙峋,包裹头骨的仅剩薄薄一层皮,面皮青黑,上头布满与年龄不符的褶皱斑痕。
夙夜皱眉道:“你是生病了吗,我差人送你去官府!”
“不用!”那人力气奇大,一把扒开夙夜倒向谢霁寒,“民女拜见寒王殿下,有一事相求!”
是除归岫外的女人。谢霁寒眸光一凉,霎时退开三丈开外。
夙夜用佩剑拦住她:“你是谁?”
“民女是安州来的……”女子嗓音粗噶,“民女的丈夫,五年前到您的营地当兵,好些年没有消息。”
“他是全家的支柱,民女和家人一直等他回来,结果四年前得知,他在与胡人的对战中战死了!”
四年前西北一战,也是寒王濒死的一次。夙夜眯眼道;“有这么巧?”
“千真万确。民女丈夫名为许三,去世时二十九,留下了我们一家五口。”
夙夜狐疑:“话倒是有理,可你怎么证明?”
“民女、有他的家书。”女子颤颤巍巍从袖中拿出书信。
边缘支离破碎,字迹木炭写就,潦草凌乱。
字和语气都与印象中相似,和那士兵写过的家境完全相合。
更关键的是,那士兵遗落的书信写过妻子右手有六指,这女子也有六指。
谢霁寒眸光微动:“你想做什么?”
她青黑的眼眶泛出两行泪:“民女现在家破人亡。之前又大病一场,自知活不了几天了,便花半年来到盛京,想在临走前见一眼丈夫的碑!”
“实在不行,给民女些他的遗物也成!咳咳……”瘦弱的身躯像要被风吹走。
她说得情真意切,见者为之动容。
谢霁寒沉吟了片刻:“你起来吧。”
他尽量收敛煞气,轻声道:“他没有坟墓。但本王有他在战场写的信。可以给你。”
“只要是自家相公留下来的,什么都行!”女子感激涕零。
“嗯。”谢霁寒转过身,“你先去最近的客栈住下,东西本王明日差人给你,银两不用愁。”
说着就要走,女子心底一沉:“殿下等等!”
他看着谢霁寒,小心翼翼张口。
“民女还有一不情之请。丈夫生前一直想立军功,可到死都默默无闻。”
“民女不求别的,只希望殿下亲笔写封文书肯定他,几个字都成!了却他一桩心愿。”
她说一句话,谢霁寒眸光便深沉一分。女子心中忐忑,不会被发现了吧?
见寒王还要走,她砰地声下跪:“求求殿下!”
下跪时,破旧的衣袖上卷,露出道诡异的血痕。
见谢霁寒面色微变,女子尴尬张了张口:“之前民女公爹生病,听说人血治病,民女死马当活马医割的。错信邪术,最后还是没能救回他。殿下别在意。”
听到某个词,谢霁寒眸光深了深,不知在想什么。
“……”他瞥了眼夙夜,“纸笔。”
除了对云归岫和画影阁成员,他没对谁这么顺从过。
他拿起笔便写,只有十个字,忠诚表壮节,灿烂千古后。
字算不得好看,但潇洒自如。
写完后,谢霁寒将纸张一卷:“走吧。”
女子边哭,边用袖子抹眼泪。
“多谢殿下大恩大德,民女死而无憾……”
夙夜呼了口气,笑道:“你也别太悲观了,少说死字,我给你些银子看病,你丈夫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女子垂着头,不言不语。
谢霁寒递过信件,两人指尖相碰时,却瞥见她唇角一勾,白脸上勾起个诡异笑容。
不对!
他瞳孔骤缩,陡然甩开信件,同时将女子扔出数丈远!
她被震得口吐鲜血,杂发丛生的脸庞上,一股笑意挥之不去。神经质地念道:“你活该,你活该……”
夙夜大骇,本能地钳制住女子:“殿下,怎么了?”
谢霁寒没回答他,手臂骤然一痒。
他掀开衣袖,一条幼虫死死叮住皮肤,旋即化成滩水。夙夜心也猛地一提:“这是……你对殿下做什么了!”
那女子根本不理夙夜,冲谢霁寒恨恨道:“寒王,我记得你!”
“都是你四年前决策不当,闯进胡人军营当卖国贼,不然,我相公没必要枉死在那!”
“我公婆病逝,孩子饿死,你是这一切的元凶,不配这么光鲜地活着。我学邪术也要杀了你。”
“现在你必死无疑,连你女人都救不了!”
甩开和用内力震已来不及,谢霁寒迅速抽出匕首,同时割下蛊虫和血肉,小黑点仍触目惊心。
他心底冰凉!还是晚了。
他目光发狠,一刀扎进那人心口,乌黑鲜血迸溅而出!
女子抽搐了两下,不说话了。只是瞪着男子双目空洞,眼中光芒怪异。
谢霁寒面无表情补了一刀,动作一滞,直直向前栽倒!
夙夜大惊:“殿下!”
他盯着谢霁寒的伤口,冷意缓缓渗上脊背。又是什么毒,那群人都不歇一会的吗?
凉意顺着血液一路蔓延,撕裂感在心头猛然炸开,谢霁寒双唇惨白,喉头阵阵血气上涌。
还是中招了。
夙夜一惊,迅速封住他几处大穴:“殿下别急,属下先运功逼出些毒!”
谢霁寒费力摇头:“他们要本王死,运功没用。”
他凝视着地上尸首,目光冰凉。
这人很了解自己,显然是有幕后主使,有备而来,万一针对的不只是他……
想到这,他瞳孔骤缩:“听令!”
夙夜搀住他:“您说吧。”
痛感蔓延极快,谢霁寒压住腥气,眸似坚冰。
“派人、去看王妃,一定要护住……”
“是,属下这就去找她,有王妃在您很快就好了。”夙夜以为殿下想让云归岫解毒,一下背起他,“您先顶住,属下这就送您回去!”
谢霁寒点点头,他口中腥甜肆虐,习惯性将血咽了回去。
下一刻,他面前色彩尽失,满是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