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想象中不同，不是失传已久的秘籍兵法，也不是随笔。纸张上写满了字，但一味重复同一个内容。
谢霁寒、谢霁寒。
胜寒、胜寒、胜寒……
整整一张纸，都写满了他的名字，只有起初几个是谢霁寒，后面全部是胜寒。
这是什么癖好，闲的没事写自己名字玩？
云归岫笑了笑打算放回去，脑海中却有如电芒，骤然划过！
等等！
她再次拿起纸张，写着“谢霁寒”的字迹，越到后面笔画越潦草。
至于笔迹……
推测到某种可能，云归岫心跳骤然加快，她来到门口：“韶光？韶光！”
“把前几天治寒毒的方子拿来！”
“啊，是。”韶光忙应，难不成殿下还是犯寒毒了？
方子很快递了上来。云归岫抓过药方，内容她倒背如流，可还是目不转睛，逐字逐句地看。
中间的横喜欢微微上翘，点间喜欢连笔，个别笔画爱拉得很长……
云归岫咬了咬唇，缓缓拿起案旁的笔墨，在纸上缓缓写了三个字。
谢霁寒。
墨迹未干的笔迹安静躺在纸上，某种猜测落地生根。
她眸光深了几分，又按照进王府之前的习惯，写下“胜寒”。
然后，两张纸放到一处。云归岫盯着两张纸，怔到笔都忘了放。
不论是起笔收笔，还是细微笔画，全部一模一样！
若她没有进寒王府，一直行走江湖，说这是她写的字，也没人怀疑吧？
怪不得韶光欲言又止，怪不得她看谢霁寒的字迹眼熟。
诸多习惯，都和以前的她太像了！
他们之前完全没交集啊！
云归岫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冷静。
巧合？字迹不可能巧合到一模一样，就算谢霁寒特地派人找她的药方，笔画的起承转合，也不可能如此自然。
他们以前在哪见过？
她脑海中杂乱一片，霎时几十种想法掠过，却没一个成立的。
蓦地，榻上发出细微响动，云归岫一怔，见谢霁寒双睫微微翕动，似有苏醒之兆。
她沉吟片刻，放回纸张。捡起遗忘许久的银针，轻声道：“你醒了？”
“嗯。”谢霁寒缓缓睁眼，双眸一如既往清明。
“药等会就好，我刚给你施了针。好好躺着。”云归岫心有余悸，“幸好没真的犯毒，否则比这难办多了！”
谢霁寒淡淡一笑：“好。”
“听夙夜说时我都吓死了，下回不舒服，立刻派人告诉我！”
想起那帮人欠揍的脸，云归岫恨恨啐了口：“都是阴沟老鼠，卑鄙小人！”
谢霁寒面色从容：“见得多了，见谁杀谁就是。”
如果有个职业是不顾结果，给谋害寒王出主意，那天下不少人得赚得盆体满钵，前仆后继。
但刺激他寒毒发作的，还真是相当少见——前几年没研制出第二味。
“好在再喝两个月病就好了。管他什么回煞散出煞散，都别想伤到人！”云归岫说得信誓旦旦，一手亮出药方，“药方都在这里呢，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谢霁寒苍白地笑笑：“好。”
云归岫轻轻道：“那，写得和您的像不像？”
……像？
谢霁寒一怔，面色罕见地微现惘然：“什么？”
“我们字迹太像，应该不是巧合吧。”云归岫双睫微垂，又问一遍，“殿下，咱们从前究竟在哪里相处过，会熟络到这个程度？”
用她的笔迹，写满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纸张还有多少？有必要这样做吗？
谢霁寒没立刻回答，眸底暗流汹涌，目光稍瞥，瞄见云归岫写的那张纸条。
他眼神在暗匣处稍稍流转，蓦地怅然几分。
最终，自嘲地牵牵唇角：“看来没瞒住。”
“我迟早会发现的。”云归岫目光复杂，“殿下，为什么会这样？就算照我从前的药方临摹，习惯也不可能学——”
“对不起。”
云归岫一愣，没想到他第一句就是道歉。
“本王这样很莫名其妙，任谁看都会反感。”谢霁寒眸光微深，歉然道，“但，我不是有意模仿你。”
“靠模仿你的字迹寻得一时安宁，自欺欺人，我不会做这种卑劣的事。”
云归岫心头轻轻一扯，他到现在都认为自己会骂她？
忙道：“我没这样怀疑你，一定有别的原因！”
“嗯。”谢霁寒轻声道，“本能。”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
“……只有这样，我能好受些。”
四年前从谢永昼兵营逃出来后，寒王的处境没比之前好多少。
领兵无能、泄露情报的谣言依旧甚嚣尘上，谢永昼没有就此放弃，源源不断地派杀人，传谣言。想让他死的人数以千计，到现在都源源不断。
他的人在那场战争中没了大半，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峻。四面楚歌。
“不能求和，也不能屈服，就只剩一个办法。”
“把敌人全杀死，就没有敌人了。”
整整一年，谢霁寒都是在杀人中度过。
夜半三更时骤然遇袭，天亮时视线满目鲜血，是司空见惯的事。
说到这，谢霁寒涩然一笑：“不过，也是本王从前得罪的人太多。”自己种的因，没资格抱怨。
白天，除了杀人和防止被人杀，他无暇思考，只有夜深人静时能偷得片刻空闲。
“有一日，本王杀了三个来寻仇的仇家。他们临终时，一直骂着本王的名字。”
他微现自嘲，面色更苍白几分：“那晚本王心血来潮，提笔便写了三字。”
“看看谢霁寒，究竟有什么值钱的？让多少人趋之若鹜？”
他行为完全随心，连字迹逐渐变了也不知道。回过神时，字已经写了大半张。
不知不觉间，“谢霁寒”也变回了“胜寒。”
看着自欺欺人的字迹后，他兀地自嘲一笑。
自发现这法子能缓解压力后，他就经常写。但出于最后一点私心，谢霁寒没说。
云归岫心头五味杂陈，伸手抱了抱男子，玩笑道：
“我的字都能拿来当精神支柱了？看来咱们早有缘分啊。”
谢霁寒没回答，垂着双眸看不清情绪。云归岫察觉不对，轻声开口：“胜寒？”
他面色惨白，身体冰凉，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坏了！云归岫一惊，按起他穴道，柔声道：“我不会问了，你别逼自己！”
谢霁寒还是没反应，呼吸极度紊乱，眼角也猩红几分。
云归岫心头越揪越紧。
她一把搂住谢霁寒，早知道这事与他四年前的经历有关，她就不该说的！
男子双眸空洞，感受到暖意后微微一怔。
力度蓦然收紧，像把她揉化在怀中！
云归岫轻轻拍着他背部，柔声道：“不怕，不怕了。”
谢霁寒不言不语，埋在她颈窝间，仿佛除了她一无所有。
良久，男子呼吸才渐趋稳定，缓缓放开云归岫，墨眸中残留几分惘然。云归岫一喜：“你……”
谢霁寒唇角噙起抹笑意，轻轻挥手。
“别担心，本王很快就好。”
他无声浅笑：“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又变了自称，云归岫轻轻点头，恍惚间，埋藏在最深处的某根弦被悄然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