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渐渐燃尽。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仍一片死寂，两个人还没动静。
南萧垂眸，看向光芒渐渐黯淡的油灯，轻叹口气。
进入记忆太荒谬，太天方夜谭，果然不可能实现。
可怜两位痴情人，都是他的恩人。
南萧起身，刚要开口唤手下，下一刻却眼前一黑，光线顿消，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砰”的一声，云归岫打翻了油灯！
不知何时，她已睁开双眼，双眸空洞，仿佛还没从梦境中回过神。
冷风吹过面庞，云归岫打了个寒噤，眼泪一滴滴从脸颊滑落。
南萧微微蹙眉，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掩门离开。
她没动，还沉浸在铺天盖地的回忆中。
成婚之后发生的一切，尽数掠过脑海。
书房内他写下“胜寒”，一脸偏执地说这是他小字；欺霜谷她昏昏欲睡，说因为一场梦爱他，男子柔声哄着她，说我也是；还有无数她不注意的时候，谢霁寒凝视着她，目光深情决然……
待逐渐适应黑暗，云归岫目光僵直，眼神下移，看到谢霁寒时，瞳孔霎时微缩。
她上前一步，猛地抓住男子手腕！
热气还在，黑暗中，云归岫当即红了眼眶，哑声道：“胜寒。”
没人理她。
她心头一沉，努力擦去泪水，摸了摸谢霁寒墨眉：“你不是不想醒，只是太累了，是不是？那就听我说吧。”
“南萧说你没有意识。但我是归岫，归岫说话你一定会听。”
她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听。
“胜寒，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了。当寒王、夺兵权，都是为了我。”
“这么晚才察觉到，还对你恶语相向，对不起。”
前世她死后，谢霁寒也曾对她尸体自言自语，贴脸亲吻，一切照旧。
关系更迭，不过如是。
谢霁寒的情况，云归岫想不到什么药、什么针法能治，只能说话，妄图通过记忆唤醒他。
这种方法，她自己都不敢信。
“我知道补偿不了你，那就一直陪着你。等你醒了，想要我怎么做都行。”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谢霁寒呼吸微弱，第一次对她的话没有回应。
云归岫深吸口气，轻声道：“算来，咱们真正成婚还不到一年呢，才刚刚开始。”
“我还想和你玩雪、赏花、看枫叶，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你不想看看吗？”
“对了，你之前说不想有孩子，可我还是想要个女儿。”
“将来我会和她说，我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你是天底下最好、最痴情的人，她会以你这样的父亲骄傲。”
她絮絮叨叨，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渐渐露出线鱼肚白。
云归岫嗓子都说哑了，从以前到未来，从煮酒论茶到花前月下，都说遍了。
榻上的人却一动不动，紧闭双眼。
她心头阵阵揪痛，声音都隐隐发抖：“胜寒，你不是最讨厌生离死别，一个人背负记忆吗？现在是我守着你，你忍心看我和你一样？”
……死寂。
谢霁寒双手一片冰冷，云归岫闭上眼，心头渐渐笼上层名为绝望的阴云。
南萧说过，今天不醒，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云归岫抓起手腕，想再捂捂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比他还凉。
只能放下，不知是释然还是放弃：“算了，你不想醒，我陪你睡吧。”
不管是生是死，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对谢霁寒来说都是好结果。
云归岫擦了擦泪水，从腰间拔出把匕首。刀锋在折出熠熠寒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画影阁那边，她都安排好了。
“在那很冷是不是？没关系。”
云归岫俯下身，轻柔覆上他冰凉的双唇：“我马上就来陪你。”
青丝散落了一枕，女子握刀的匕首悄然向下，挪向自己心口。
但愿，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若之前她对谢霁寒还存着“喜欢”“愧疚”，记忆复苏后，则是更为纯粹的，爱。
和他一样深入骨髓，生死相随。
云归岫深吸口气，心一横，刚要刺下去，手却忽然一凉。
仿佛，被什么握住了。
她怔了片刻，忽然闪过个石破天惊的念头！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见男子虽还闭着眼，手却扣住她手腕，动作轻柔坚决。
云归岫呼吸一乱，眼泪当即流了下来！
她要起身，腰却被谢霁寒的另一手臂揽住。仿佛在说：别动。
下一刻，他慢慢回应起她的吻，安抚得小心翼翼，不带一丝情欲，缠绵缱绻，如春风沁脾。
安抚得越柔和，云归岫眼泪流得越凶，她只能小心地掠夺气息，极力感受着他生命存在。
二人双睫拂过，呼吸交缠，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身下人气息渐乱，云归岫才松口，懊悔道：“我错了，我不该一开始就这样。”
她勉强止住眼泪，仓促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霁寒轻轻摇头，声音哑得能沁出沙。
“我没睡。”
他轻抬手臂，缓缓抚摸她有些杂乱的长发：“我说过会陪着你，所以我不会睡。”
“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谢霁寒微微颔首：“只要是你的事，多痛苦我都不会忘。”上次……上次是记错了。
这一夜，漫长得像过了一年。
他做了不少噩梦。既梦见幼时被阎教折磨，又看见了在王府煎熬的四年。
只要和归岫有关，连痛苦也让人心甘情愿！
何况，他不是孤身一人，归岫一直在等他。
谢霁寒牵起个笑容，轻声问：“现在，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对吧？”
云归岫点点头，见他脸上毫无血色，这才意识到他们差点真的共赴黄泉，又是簌簌两行泪划过，一下埋进他怀里。
谢霁寒手足无措，又找不到手帕，只能递上自己的衣裳，轻声道：“用这个。”
云归岫被气笑了，抓起袖子往他脸上使劲抹了一把。
谢霁寒猝不及防，触摸到满手湿润，僵在原地。
什么时候，他也哭了？
云归岫破涕为笑，勾了勾他鼻尖：“你自己哭，自己都发现不了吗？”
下一刻，她附在她的耳边，目光璀璨，吐息温和：“不过，胜寒掉眼泪我也好喜欢。以后只许哭给我一个人看！”
说罢，她仰起头，用红唇轻吻男子的泪水。
她柔情似水，仿佛冬日暖阳注入心田，谢霁寒心化得一塌糊涂，揽过她纤瘦脊背，再次将万般心绪融化在唇齿之间。
黎明将至，万物复苏。
朝阳照彻四面八方，泼洒了满天瑰丽霞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