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岫出事,是十二月初的事。
当时,谢霁寒还在部署西越来犯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听到消息,他一把捏住侍卫脖颈,恶狠狠道:“怎么回事,不是关着她吗?身边不是有人?!”
“娘娘似乎预谋了好久,用属下从没见过的毒——”
“……”
没必要再听,谢霁寒脸色铁青,一把扔开他,冲向宫内。
是他轻率!这几天该多观察归岫,不该把心思全放在战事上!
接下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最后,殿内殿外血流成河,剑下亡魂无数,身旁是太后的尸体。
谢永昼起初破口大骂,最后哀号求饶。
谢霁寒无动于衷,又是一刀捅进新帝身体,谢永昼面色惊恐,宛如在看阎王。
“饶了我,饶了我,皇位给你,什么都给你!”
谢霁寒恨透了那声音,直接割了他的舌头。
……一切结束后,谢永昼脸色如同死灰,谢霁寒掰过他的脸,面色森然,冲着他眼睛刺了下去。
等人像个破烂布偶,伤无可伤时,谢霁寒才把尸首一扔,像在丢垃圾。
他擦了擦血,看向外面越围越多的御林军。
直接杀皇帝,他的恶人名声是坐实了。除非自己称帝。
但那又怎样?今后天下大乱,谁坐皇位,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早就一败涂地。
谢霁寒喉间溢出声嗤笑。看着殿外天气阴沉,大雪纷飞,如他的人生一样惨淡。
如同在观看场戏剧,画面换得流畅自然。
乱葬岗。
谢霁寒脸色青白,身后的血迹曳出长长的一道。但他视若无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看到某处,玄衣男子心脏骤沉,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又失败了。每次都是一样,归岫先他而去,留他孤身一人。
为什么并肩作战也好,一个人变强也好,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和她在一起?
典籍中说用邪术无一善终,就是这样么?
失血过多,让谢霁寒晕头转向,他注视着满地狼藉,头一次萌生出退意。
也许,他该放弃了。
他心弦一动,紧紧抱住妻子,扣紧她的手,将仅有的温柔全给了她。
“我陪着你,不怕。”
血迹染红了身下雪地。谢霁寒注视着归岫,轻轻拂上她的双眼。
只是,他还有一点不甘心。
没有人想认命,没有人会认命。
他,要试最后一次。
……
一片黑暗中,谢霁寒再次睁开双眼。
炮声阵阵,四周挂满红绸,贴满喜字。有礼官高声喊:“新娘下轿!”
这次是几年前,他又重生成了谁?
他要悔婚,不能娶别人!
谢霁寒揉着眉心,耳畔吵吵嚷嚷。视线中宾客满席,隐隐有人压抑着声音议论。
“寒王为什么要娶云姑娘啊?”
“谁知道,大把名门之女他不要……”
谢霁寒头脑昏昏沉沉,疲惫中睁眼,看见大片喜气洋洋的光景。
他还是寒王?
他仍有五十万兵权,无需从四年前重头再来。这次重生,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谢霁寒还不太敢相信,放轻脚步,走到花轿前,寒风吹开归岫的盖头,二人默默对视。
少女也是懵懵懂懂,好像还不能接受已出嫁的事实。谢霁寒薄唇微动,竟不敢与这双眼睛直视。
良久,他率先后退一步。
不出所料,归岫该骂人了。今夜之后,他们的关系将彻底落入冰点。
谢霁寒呼吸发紧,在她侮辱之前冷声打断:“不想断腿,你就别动逃的心思。”
不抱希望,自然不会心灰意冷。
他放完今生对她最狠的话,转头就走,哪知手腕一热,云归岫一把抓住他的手。
掌心暖意传来,谢霁寒猛然看向她,一动不动。
做什么?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
“我们一起走吧!”
少女的声音清凌凌的,谢霁寒呼吸一滞,看向这张回忆过无数遍、思之欲狂的脸。
他无声地问:“你说什么?”
她说:“以后,我们都在一起。”
要和他在一起……谢霁寒忘了回应,一低头,只见她微微勾着唇角,眸中尽是笃定。
他们迎了宾客,拜过天地,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谢霁寒浑浑噩噩,还没完全消化过来,云归轻轻搂住他,温和如水。
声音如同最好的良药:“我是你的人了。”
谢霁寒怔住,时空刹那间交叠。
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久远记忆洪流般上涌,将他自认坚固的心理防线击得溃不成军。
男子僵在原地,心头毫无预兆涌上股酸意。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还是当年年少青涩的夫妻,并肩面对风霜雨雪。
仿佛抱这一下,他近十年的辛苦都不算辛苦,所有付出都不算什么。
好在他已很擅长压制情绪,万般想法都被压在心底。
在完全破功前,谢霁寒忍着极大的毅力推开她。
比打仗都艰难。
归岫也不闹,拉着他的袖子巧笑倩兮。
然后,一朵云似的飘走。
趁没人看见,谢霁寒狠狠掐了把自己手臂——没赘肉掐不动,又去捏脸。疼,很疼。
他愣在原地。
不是梦,也不是死前的臆想。
归岫愿意接受他了!
最后一点理智让他没立刻进洞房,谢霁寒理了理喜袍,让夙夜打晕挑拨离间的云嫣然。然后,心甘情愿站在树梢观察。
他看见归岫暴打薛默青,边打边骂,那个雷厉风行的小姑娘一直没离开。
最后,他们甚至差点圆房了。
归岫热情似火,还是他摸到药瓶后掉了链子。一计不成,归岫又撒着娇叫他留下。
她的请求,谢霁寒从未说不,二人相拥而眠。
此时,已经万籁俱寂。室外是皑皑白雪,室内是燃着的灯花。
谢霁寒不敢睡。
他目不转睛,盯着少女俊俏的脸,生怕一醒又回到乱葬岗。
他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前世还对他如临大敌,今生就态度陡变?
谢霁寒发着呆,直到怀中的躯体微微发抖,才骤然回神。
他手忙脚乱地抚着她脊背,却见她泪盈于睫,仿佛陷入极大的噩梦中。
她在哭。
归岫一哭,他的心脏也一抽一抽的疼。
谢霁寒眸光稍黯,他凑近些,听见少女低声呢喃,说“对不起”。
……男子双睫微垂,指腹蹭上面颊,擦去云归岫的泪水。
“记住,你永远不欠我的。”
有一点能肯定,归岫不是因嫁过来而哭,她不是这样的人。除此之外……
仿佛一切都明了了。但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深究原因。
谢霁寒抱紧她,指尖抚摸着女子的长发、脸庞,直到天明。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
归岫往他怀中缩了缩,以往的恩怨,似乎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