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同样是大雪纷飞。
谢霁寒是被疼醒的。
睁眼时，他全身冰冷，唯有五脏如被烈火焚烧，撕心裂肺。
门外的将士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与他这将领天上地下。
“可算解决寒王了，剩下的交给太后娘娘和殿下就好！”
“要不是他太倔，我们还至于和西部那帮人合作，费引蛇出洞的鸟劲？”
“唉，明明他死了就能解决的事，偏要绕着弯来。白白死了几千士兵。”
一句句话冰寒刺骨，激得人如坠冰窟。
谢霁寒惊怒交加，他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狠狠发力想挣脱！却毫无效果。
筋疲力尽时，他心灰意冷地确信一个事实。
他被出卖了。
砰！门被骤然踹开。谢霁寒一个冷战，怒视而去：“谁！”
进来的人是谢永昼心腹，名为白钰。他睁大眼：“这么快就醒了？”
盯着他怒火灼灼的眼，又自顾自地笑：“算了，看你这样，什么都听见了。”
“寒毒还没完全发作，殿下，你生不如死之前，属下可以解答您几个问题。”
说话间，一脚踹倒了地上的酒杯。笑容在谢霁寒面前扭曲扩大。
厚颜无耻！
凉意迅速蔓延，在骨髓、血液各处炸开。谢霁寒牙关打战：
“你们吸引了西部蛮夷！”
“猜对了。”那心腹灌了口酒，慢条斯理道，“除了外族，也没有法子能让成日习武的寒王出面了。”
“本来殿下有把握让胡人杀你，结果你竟胜了他们。”凌王心腹道，“只能在庆功宴上下手。”
谢霁寒死盯着他：“没人看见你下毒？不可能。”
兵营有几千人！
“是啊，当然有了，结果大家都装聋作哑！”白钰说着，忍不住拊掌大笑，“您结的仇太多，连殿下都被惊到了啊。”
谢霁寒呼吸几乎凝滞，这群叛国贼！
胸口铁锈味上涌，忍住没吐血。
“至于那些效忠你的。”心腹轻蔑地环视四周，“殿下会清理他们，全部腰斩陪您下黄泉。”
“殿下宅心仁厚，上位后会每年祭奠兄弟的。殿下不用担心。”
谢霁寒怒极反笑，又是皇位，他一辈子都搞不懂。
他生咽下口血：“你们害得东颜差点丧失百里国土，就是为了这个？”
“换个寒王，千里都不亏。”白钰笑了笑，“何况您再不死，也辜负了主子一番努力啊。”
他想了想，道：“还有，殿下让属下转达你一句，九皇子他年纪太小，太后和殿下都会好好关照他。您不用担心。”
瞄向谢霁寒如同金纸的脸，心腹饶有兴味：“好了殿下，您就慢慢等死吧。不愁没人陪你。”
无须他出手，寒毒快完全发作了。
谢霁寒怔了片刻，任由撕裂般的疼痛疯狂上涌，席卷全身。
动乱是他们造的，敌军是他们引来的，将士也是被他们杀的。都是他们。
他被东颜人背叛了，他被东颜人背叛了。
不、不对。
仅剩的理智在谢霁寒心中撕开个洞口，他心头狂怒凝聚，一口血吐到对方脸上！
“呸，是你们！”他眼底如暴风掀起，恶狠狠道，“为了个破皇位，和西部烂人勾搭，谢永昼那渣滓不配当人，你们连东颜的狗都不配当！”
说罢，腕部凝聚内力，竟要把铁链挣开！
“卖国的畜生，我死也要杀了你们！”
二人齐齐后退一步，凌王心腹壮着胆子讥讽道：“您这样就别说大话了。”
“不如殿下现在跪下来求我，我还能一刀了断，给您个痛快死法。”
“滚！”谢霁寒暴怒道，“谢永昼的狗，凭你也配和我说话？等你被那渣滓灭了口下了地狱，东颜将士第一个活剐了你！”
二人心虚地对视一眼，一时竟无人再敢嘲讽。
谢霁寒一直破口大骂，铁链哗哗作响，看得人心惊胆战。
濒死之人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会，毒下的量很重，不会出问题。
到底回光返照，谢霁寒没挣扎多久，声音渐低。
唯有眼睛，死死盯着两个叛国贼，像要将人剜出洞来。
最终，世界终于沉寂。
年轻男子俊秀的面庞完全狰狞，双眸圆睁，泛出星点血迹，闪着至死不灭的恨意。
副将一个寒颤，竟不敢直视那眼神。
他小心翼翼地探过指尖，轻呼口气：“死了。”
“可大人，凌王殿下说寒毒要一时辰才能完全发作。”
“这才半时辰，他会不会……”
白钰漫不经心道：“气死的呗。”
刚才只想激一激他，不小心过火了。
谢霁寒气血上涌，毒性和气性相冲，提前送人上了黄泉。
他不敢大意，再次用手试探鼻息，直到身体发凉，才确信点了点头。
“不管有没有完全发作，没命了就成。”白钰看着尸体，自矜道，“没想到他有点本事，用那点兵把胡人都打赢了，到头来还得殿下亲自动手。”
心疼地摸了摸酒杯：“这毒举世罕见，用一回少一回，几年都配不出下一味啊。”
要不是殿下当他是心腹大患，否则真不舍得用。
“好了大人，快把他烧了吧！”副将脸色渐白，心慌意乱。
他侧着头，不安道：“我见过死人，没见过表情这么瘆人的。看着不舒服。”
白钰嗤笑一声：“一个死人就把你吓退了，这么没出息？回来你把他的头砍了，去交给胡人。让他们说寒王战死就成。那老皇帝不会怀疑。我还有要事，得先一步回京复命。”
“是！赏钱千两别少了……”
二人互相嘲笑着离开，一个死人不足为患，在他们眼里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天地寂静。
寒王带来的人马，绝大多数被灭口，腥风血雨，满地尸骸。
只留年轻男子伏在粘稠的血泊中，悄无声息。
无人发觉，他悄然睁开双眼，黑眸慑人，眸中的冷光胜似亘古坚冰。
——
谢霁寒眸光情绪翻涌，拥紧了身旁人。云归岫只当他触景生情，轻轻回抱住他。
身旁暖意传来，谢霁寒倏然回神：“本王再去一个地方，咱们就回去。”
云归岫抬头：“去哪？”
“不必说。”谢霁寒罕见地微笑，“谁都有隐秘，不是么。”
她也有重生的秘密。云归岫若有所思点头：“好，我不问你。”等他想说会告诉自己的。
三步两步还跑远了些，朝他挥了挥手：“我就在这等你啊。”
谢霁寒唇角扬了扬，他的妻子一直如此。
他一步一个脚印，拐到了最深处。男子笑容渐渐隐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多谢你。”
最终，他停在一座石碑前。
同样是四年前的，雪花覆住了字迹，谢霁寒眸中映着块灰黑石碑，掌心内力凝聚。
哗啦。
名为“吾妻云归岫之墓”的石碑，被击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