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渐明。
寒王府上下忙碌，气氛却颇为肃穆。其实忌日一事，完全能够烧纸或派手下处理。但谢霁寒每年都亲自前去。
府门口，夙夜从容道：“殿下，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王妃她……”
殿下会舍得让她受冻么？
云归岫按住他的手，笑了笑：“我也骑马。”
谢霁寒眼底眸光一漾，声音柔了几分：“好。”
轻轻打个口哨，两匹雪白的马徐徐前来。
云归岫上了马，握缰绳的一瞬间，莫名亲切感袭来。
看着两人梁祝蝴蝶般的背影，夙夜咋了咋舌。
“以前不说不许任何人去么？殿下又破例了啊。”
……
云归岫幼时常年采药，骑马也轻车熟路。
天公作美，途中风声低缓，阳光也算得上和煦。二人没骑同一匹马，三时辰后，并肩来到了京郊外一片山谷。
只到山谷附近时，天才阴了几分，寒风也逐渐凛冽，如同刀刃割面。
云归岫下了马，环视四周。
“就是这里么？”她今日没穿红衣，反而穿了身素白衣裳，隐没于风雪之中。
“嗯。”谢霁寒颔首，捂住她的手，“冷不冷？”
“不冷。别瞧不起我！”云归岫摇摇头，“以前在画影阁，我经常跟堂主师兄到外面给人看病的，待七八个时辰都不是问题！”
谢霁寒不语，心说洞房之夜不盖被子都嫌冷的人是谁？半晌，乖乖抓紧她的手：“天黑前回去。”
“好。”云归岫纤长睫毛垂下，照出一片暗沉阴影。
几日前的大雪掩盖了所有尘垢，天地间灰白一片，空茫寂寥。
谷中，大大小小的坟堆静默而立，上头守着或新或旧的碑。许多士兵连名字都没查到。
云归岫垂眸，心头忍不住地紧缩。
曝尸荒野，谢霁寒抱紧她尸首的一幕，噩梦般挥之不去。
今日为止，她重生已经一个月了。
如果没有上苍开恩，现在也成为一抔黄土了吧？
一想到这可能，她心头仿佛坠了块石头，静静在男子身旁一言不发。
这些坟墓的时间也不久，四年。
那场战役她只略有耳闻。西边外族来犯，年少的谢霁寒前去支援。
说来也奇，他不来，两军还能勉强相持，谢霁寒一到战场，敌军疯狂到如同失控，让东颜连连败退。
甚至有人猜，是寒王泄露了情报，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在最后场决战之后，原本暴戾的寒王性情大变，似是蓄势待发，眸中像终年沉积着冰雪。
正好新帝年少，谢霁寒趁机分了不少权。
从莽夫到权倾朝野，不过四年光阴。
云归岫眼神掠过男子，换做心智稍弱些的人，恐怕早被逼疯了吧。
谢霁寒目光在雪堆上轻轻扫过，最后停在一面碑上，悄无声息上前。
与其他人不同，那块碑没有名字。
对上少女疑惑的目光，谢霁寒淡淡道：“他结仇太多，等彻底报仇，才能写上名字。”
虽然他也能把那些人尽数杀了，但到底让逝者不安。云归岫抿了抿干涩嘴唇，默默鞠了一躬。
“本王已经平了青尧叛乱。”男子冲着无字碑，声音平静，“当年有叛军逃到青尧，本王凌迟了他们。”
那敌军被押到暗室时，手脚被砍，眼盲聋哑。
谢霁寒目光如深沉墨色：“本王看着夙夜一刀刀下手，几百刀后才送他们上路。”
“只剩两人，你的仇就报了。”
云归岫听得心头发沉，低声道：“谁？”画影阁在别国也有点势力，说不定能毒死他们。
“太后和谢永昼。”
“嗯，太后和……”没说完，云归岫几乎噤声，“什么？”
谢霁寒点头：“嗯。”告诉归岫也无妨，反正他们早就势不两立。
云归岫杏眼圆睁，再看向碑时，目光难以置信。
她以为谢霁寒和凌王只因皇位有过过节。原来四年前战争也有他们的份？
怎么扯上关系的？
“我听说你是被敌军——”话音未落，云归岫豁然开朗，眼中恨意凛冽，“又是他们！”
谢霁寒牵起个嘲讽笑意：“对。”
“那场叛乱从始到终，都针对本王而来。”
谈及那事，谢霁寒的话也多了些，他眸光沉寂：“以一名叫白钰的人为首，军营大都是谢永昼手下。他把本王引来，在酒中给本王下了寒毒。”
谢霁寒当时对队友毫无防备。边说着“再不中用就把你们全杀了”，边把酒一饮而尽。
“但许是他们毒出了问题，本王没死。”说到这，他的口吻却轻松不起来，“本王的人几乎覆没，可我还是和几人逃出来了。”
谢霁寒口吻平静，像在叙述旁人的故事。云归岫却怒火中烧，手中酒杯险些握出裂缝！
这些隐秘的事，前世她从不知道。
也是，谢永昼连算计忠王，让她在这当细作的事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是他们想不到的？
她听得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那些挨千刀的混账，勾结敌军算什么！”
“要是我知道，拼上命也要毒死他们，哪会听信他们的混……”
“什么？”谢霁寒剑眉微挑，侧目瞧来。
“……没什么。”差点说漏嘴，云归岫握紧拳头，恨恨道，“以后他们说什么狗话我都不信，我让那些畜生都生不如死！”
让保卫战场的人万劫不复，对豺狼却眼瞎耳鸣。
从前她真混账，真无可救药啊！
谢霁寒墨眸深沉隐晦，唇角却勾起个笑容：“现在也不算晚。”
“嗯！”云归岫用力点头，在杯中斟上一杯新酒，在坟前轻轻倒了下去。
她对着无字碑，一字一句道：“我保证，今后会和他一起报仇。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让那两人万民唾骂，灰飞烟灭。”
“这里迟早会刻上你的名字，让你沉冤得雪！”
太后和谢永昼又如何？心一横，皇帝她都敢毒死！虽然，拿谢重岚发誓没什么力度……
不论如何，上苍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绝不辜负。
谢霁寒静默而立，将她的坚定揽入眼中。
愈发暗沉的眼中，记忆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