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簌簌。
南萧欲言又止，满腔言语化作声轻叹。
云归岫心脏阵阵紧缩，回忆排山倒海而至。
她早该知道的。
且不说字迹和她八分相似，她对他也有与生俱来的亲昵感。
还有，为什么寒王四年前逃回东颜后，性格大变？为什么极孝顺父母，却在谢重岚、北堂烨提及亲情时无动于衷？
连亲情都不懂得，自然也不懂得什么是失去亲情。
什么上苍有眼，什么天道给了她机会。都是胡闹。
是谢霁寒失败数次，把最好最有利的条件全让给她！
她每一步，都是踩着他的失败上来的！
还“这一世保护他”，笑话，哄谁呢？
云归岫心头苦涩至极，几乎想苦笑出声。半天后，才哑声问：“还有一点，我不明白。”
“若每次轮回都要夺舍，为何他这次仍是寒王？我为什么会记得前世的事？”
她该一无所知，胜寒应该换个身份。
南萧黑眸微微深邃，沉吟片刻，直视向她身后渐明的天幕：
“鄙人没用过，只敢略作猜测。”
“此术法教主用了数次。变动太多，不可能每次都一样。”
“最后一回，本人状态应该不稳吧？”
云归岫瞳中划过茫然之色，眼前蓦地惨淡一片。
那时，乱葬岗中血流成河，染红一大片白雪，赫然在目。他用雪水擦净血迹后抱紧她，直到前世记忆戛然而止，都未松开。
她失神道：“对，他那时受重伤，出了很多血……”
南萧眸中意味深长。
“那就说得通了。”
“连续改命多次，就算不受伤也难保万无一失。”他慨然道，“这一世的好光景，算是回光返照、残灯复明吧。”
他只能探出谢霁寒脉中有几缕黑气环绕，但到底来了几次，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听到最后几个字，云归岫身体猛地战栗了下，下意识道：
“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南萧坦然看着她：“王妃和别人不会有影响。”
“至于教主，从今日起会终日困倦，神志清醒时越来越少，日日沉浸往事，一个月后，最后被当成病逝吧。”
“用此邪术反噬不会痛苦，算是为数不多的安慰了。”
“安慰个屁。”云归岫冷着脸打断，“他最大的念想就是和我在一起，花十多年解决敌人，结果告诉他一开始就错了，除了他，所有人的理想都能完成。谷主认为他会快慰？”
“谷主也说了是反噬，他能做什么好梦？”
什么海晏河清时，在心上人怀中了无遗憾地闭眼，那是话本子里的贤明君主，不是谢霁寒。
他才不贤明。
南萧不置可否。
片刻，他轻轻道：“王妃不必问我如何解决。阎教典籍中，使用者无一次能成功。鄙人无能为力。”
“教主用前一定也查过。只是眼睛被执念蒙住，看不见别的东西了吧。”
越能翻云覆雨的能力，最后越没可能成功。阎教曾一时风光，到最后灰飞烟灭，唯一的后代都无心复教。
也是冥冥之中的约束吧。
天气闷热，他抬眸望去，见云缝间不仅没透进阳光，反而死灰一片，不久后会下场大雨吧。
他轻轻阖眸，声音如冰棱：“南萧只知道这些。”
说罢，男子唤来小蛇，转身要走，临行前到底还是不忍，回头看了云归岫一眼。
她脸色比将来的暴雨还阴沉，深不见底的黑瞳中尽是寒意。
她声音冰冷，竟是出奇地冷静。
“谷主刚刚说，他会通过沉浸往事，来承担反噬吧？”
“若在特定时辰进入识海，帮他走出记忆，再下穴道、用蛊或药，有没有可能活命？”
南萧一愣，没想到她思维转这么快。
识海就是人的意识，还是……从没人敢尝试的思路。
他认真思考片刻，转瞬又蹙眉道：
“您思路没错。也确实有这传闻。”
“有传言说，将一点血滴在开过光、历史悠久的玉石上，在月圆夜子时针刺承灵、翳风两穴，有三成可能进别人记忆。”
“但从无人试过，我不知有什么后果。”
最近日日大雨，有没有月圆都难说。而谢霁寒反噬只够撑一个月。
虽然王公贵族不缺好玉，可灵性和契合性不能完全靠价格定。
再说，就算真进入识海，也一定能走出来么，反噬就能完全解除了？希望实在渺茫。
云归岫清冷一笑：“你也不知道？那我就当成有希望了。”
“四年前，没人相信他能走到现在，寒毒发作时，谢永昼也笃定他死定了；他经历的不可能太多，所以，这次也一定有办法。”
办法不都是想出来的么？
她救过无数绝症病人，多少人说不可能活下去，她还是把人从阎王手里拉回来了。
她只要胜寒！反噬不能全解除又怎样，只要活着，总有办法的。
南萧目光微怔，先前的漠然缓缓消散，涩然道：“你们二位，性格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有鄙人能做的，即使只有一成可能，鄙人……属下也义不容辞。”
“一成？没可能也要上。”
云归岫扔来句“多谢”，径直离开。
黑云压城城欲摧，下一刻，轰地炸雷声响起，照得天地间一片惨白！
顷刻间，大雨倾盆。
斜雨顺着她发梢流下，云归岫面无表情，刚要往前，脚步却猛然一绊。
地上爬藤丛生，谷主不知选的什么鬼地方，剪不断理还乱，越缠越紧。
碍事！
云归岫瞬间无名火起，抽出贴身匕首，将藤蔓一刀两断！
砍断不够，她见藤依附着树，密密麻麻，抬手就劈向树枝，震得落叶簌簌！
好像理净千头万绪的乱藤，谢霁寒的往事就能一笔勾销。
为什么一直都是他付出？
谢霁寒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吗？
四年了，原主报了仇，天下太平，除了他所有人都得偿所愿，哪有这样的理！
大雨仍未停歇，树枝四分五裂。
云归岫扔下匕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大步朝画影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