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连续下了三天。
暴雨如注,在房檐垂下数道斜斜的白线。下人们干完活后也各自找地方,小憩偷懒。
夙夜最喜欢这时候。
每到下雨,他就能借着躲雨,能韶光挤在一个屋檐,说小话。
少女好像有心事,鬓角被雨丝打湿都不知道。
夙夜看得喉咙微紧,刚想学殿下给她披衣裳,却听她没精打采道:“听说又要打仗了,是吗?”
“北华那没了个重臣,君主都快气疯了,咬死了凶手是殿下。要联合西越盘问他。”
“这也行?”韶光睁大圆眼,旋即哼了一声,“早听说北华君主性喜好不大正常。现在看真变态!”
她冷冷道:“他给殿下下蛊,本来就不无辜。只是殿下迟迟不表态,百姓都乱套了。”
“他们不信,你我还不信么?”夙夜借口凑近了些,“我跟了殿下四年,只知道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他还有王妃呢。”
说话真顺耳,她轻哼一声,顺势钻进他披的衣裳里。
“我知道。”韶光感受着余温,裹了裹衣裳,“我没怀疑他们,可你没那本事啊,天天口出狂言,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夙夜愣在原地,忙揉了揉少女脑袋。
……韶光顶着鸡窝头,瞬间黑脸掐了把他:“你干什么?”
“没什么。”夙夜吃痛,傻傻道,“我、我没做梦吧。你知道关心我了!”
韶光小嘴一撅:“这么不相信我?那我把其他人都叫来避雨啦,谁稀罕和你独处。”
说罢扬声道:“抱琴、暗五,都过——”
“诶诶诶,不许叫!”夙夜一个着急,抬手捂住她嘴,“以后也不许有别人!”
她眨着无辜眼睛,小鹿般地看他,呼吸软软的,整个人一下亲切不少。白衣男子喉咙紧了紧,阴差阳错开口:“我知道你是支开别人的,有心怎么不早说?”
他犹犹豫豫道:“殿下铁树开花了,咱们也试试吧,好不好?”
韶光没回答,嘴还被他捂着。
忽地脸毫无预兆一伸,亲了他掌心一下。夙夜手心一阵柔软,脸都快烧开了。
二人谈话声越来越低,被雨声覆盖。
——
外面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无暇顾及。
室内,好几盏油灯将周围照得透亮,云归岫红衣束发,利落地绑着个马尾。
月白衣裳的男子目光沉沉,指尖拈着一枚玉佩。
“王妃,这玉是从何处来?”
云归岫眼睛盯着暗沉天幕,抽空扔出三字:“画影阁。”
“不知质量能不能够?谷主是否满意?”
“……”南萧目光复杂,“这玉的质量,连东颜皇室都未必有。一定有很多人趋之若鹜。”
云归岫笑了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压箱宝,当然差不离了。”
不是别的,正是前些日子见到的并蒂玫瑰玉佩。
它被秋韫藏了好些年,原因无他,只因它是传家宝,又在前朝被皇帝取走私藏过,灵性和祛邪效用都非同类可比。
难怪画影阁最近追杀不断,难怪秋韫闭口不提。
母亲啊,真是良苦用心。
“如果是我自己,死也不会用的。”云归岫苦笑了下,决然道,“但这次不是我。为了他,什么戒我都能破!”
将近子时,她又打开一扇窗。大雨已停,窗外万物俱寂。
圆月久违地挤出层层乌云,清辉遍洒。南萧低声道:“出月亮了。”
只有今夜是好天气。
云归岫眼眶一红,迅速向上抹去泪水。
她手脚麻利,用银针刺入谢霁寒穴道。男子毫无反应,眉心微蹙,仿佛沉浸在某个噩梦中。
紧接着,云归岫又扎了自己一针。
血色滴落,给白色玫瑰染上鲜艳诡异的色彩。南萧看着油灯,清声道:“王妃,其他交给属下。属下会确保无人闯入室内,灯不被外力吹灭。”
“只有三成把握成功。灯燃尽前还不回来,你们两个都难逃一劫。”
“我知道,多谢谷主。”
云归岫声音沉静,就着月色看向她夫君。
谢霁寒躺在榻上,纤长睫毛垂落,昏睡时气质仍清隽如玉。
月光流水般倾泻而下,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云归岫心一揪痛,又不争气地想哭,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脸颊:“我的丑事你全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却一头雾水,这多不公平?”
“你不说,我就自己看!”
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反正谢霁寒的梦想是和她在一起,死在一起也不亏。
云归岫闭上双眼,油灯和月光下,脸庞竟和谢霁寒有几分相似。
……即使是这关头,都不忘虐下单身汉。
南萧紧盯着灯光,抬眸看着二人神色坚定,心头莫名安定几分。
或许,他们能像今日共对风雨,本身也是种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