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被扶了进去。
至于云归岫,走哪周围都被警觉目光包围,活像在看恶贼。
云归岫哭笑不得,小时她也没受过这待遇啊。
她盯着来往的人群,慢慢回忆当年的事,事情太多,一时不能全想起来。
忠王活下来是不假,但仍旧下不来床。几个月后在痛苦交加中去世。
不管怎样,叶先生终归是把人救活了。几个月时间,足够凌王和忠亲王交流。
这家人素来讲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在那之后,谢永昼又设了点计谋,他们的合作关系愈发坚固……
“寒王妃?”
回忆之际,耳畔忽然一道疑惑的温和女声。云归岫客气道:“忠王妃。”
忠王妃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眉目温和,比同龄贵妇更郁卒些。
明明和秋韫差不多年纪,表面看着却差十岁以上。
她歉然道:“方才对不住,最近府里风气都是如此。”
“本妃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是真心想帮殿下治疗的。”
云归岫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忠王妃瞧着眉目随和,对她也没旁人般抵触。
云归岫眨眨眼,直接问人不比慢慢回忆来得强?
她借着安慰名义,和忠王妃攀谈。说了好一番吉人自有天相之辞,也确实有点成效。
在画影阁学过话术,她知道怎么引入正题。
起初,忠王妃还顾左右而言他,但在一番攻势下也没守住,也不抵触谈到忠王病情了。
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寒王妃,你知道当年殿下废了双腿的事么?”
云归岫点头:“听闻过。”
忠王妃垂首,表情些许悲怆。
“听御医说此病不能根治,即使痊愈未来也不能多走,大人不甘愿,便花重金在民间寻高人,有位江湖郎中毛遂自荐。”
云归岫没说话,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事。
忠王妃说着说着便银牙紧咬,双眼猩红。
“大人信了他,花了几千两银子去吃民间郎中的药。本来病情尚可控制,吃药后反倒加重。殿下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忠王妃呜咽了声,恨恨道,“而那骗子,更名换姓,提供完药方后还打算到他国逍遥去!”
“别说最后找到了处斩,那人渣怎样都不要紧,能治好殿下的病么?”
云归岫递过去张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忠王妃温和地瞧她,这寒王妃倒没想象中凶。
她缓了口气,越说越悲愤:“从满怀希望到现在,一步步我们都看在眼里!殿下还能说话时反复强调,全家绝不能相信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不消他说,我们也晓得。”
说罢歉然道:“娘娘,现在有好几位御医联合诊治,还有凌王殿下找到的神医,我们实在不愿再冒险。”
云归岫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这是遇到了江湖骗子啊。
画影阁虽说最排斥这种渣滓,但在外人眼里就是和他们一伙的。
怪不得谢永昼和老女人毫不担心。
“还有,我问的不大是时候。”云归岫小心问,“可这种病若不受刺激,不会犯得如此突然,殿下他……”忠王的病况极忌大喜大悲,是不是出意外了?
忠王妃抬眸瞧她一眼。
“说了也无妨。”
“殿下是不问朝政,可近来一直挂心西部青尧的战事。”在他印象中,青尧可比现在难对付多了。
“最近寒王平定了叛乱,我们本想等他身体好些再说,可有不知好歹的下人,趁赴宴时照顾他的人少,偷偷告诉了殿下。”她瞳中映出寒光,“殿下大喜过望,连道了几声好,便气血逆行……”
云归岫:“……”
这可怎么接话,说忠王殿下够爱国么?
她想了想:“王妃,你不觉得此事太巧——”
话没说完,里头又是一声:“殿下,殿下他脸色好些了!”
“什么?”忠王妃顾不上她了,刷得起身往里瞧,“他怎么样?”
云归岫的“是不是有人陷害殿下”没说出来。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人少时邀功。
也就是现在众人火急火燎,没顾得上想。
起初,她想找到那泄密家丁,很快自我否决。
找到了也没什么用,结果顶多是家丁一口咬死自己想邀功,或者早就被灭口了。
这边,太医欣喜若狂:“王妃娘娘,殿下他刚服了叶先生的药,立竿见影。不愧是名医啊。”这时还不忘夸一下叶先生,不愧是人精。
叶先生也走出门,朝忠王妃道:“娘娘,鄙人开的药对殿下有成效。他也能喝的进去了。”
“快请起!”忠王妃喜极,眼睛都亮着光,“好,好!”
府中的人也喜极而泣,方才悲怆的气氛少了一半。
谢永昼轻轻扬眉,牵起个随和的笑:“寒王妃,看来你派不上用场了。”
笑得真好看啊,云归岫想一拳砸过去。
“效忠皇室,为鄙人分内之事。”叶先生微笑道,“目前,殿下将无性命之虞。”
忠王妃捕捉到那句“目前无性命之虞”,又忧心忡忡问:“那先生,他的病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叶大夫轻叹口气,恰到好处停顿了下。
“忠王殿下平日心结燥火,有不少其他病症。鄙人就算用最好的药,也只能再保殿下活三个月。”
“三个月……”忠王妃默默低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不过也好,能活一天是一天。
叶大夫又道:“而且,鄙人需要用最好的药材来为他调理,药不能断。这些药下去许要万两白银。王妃娘娘请考虑下。”
说罢笔墨一挥,写下几味药材,都是名方。
“不是问题。”忠王妃一点迟疑都没有。
他们是皇室,拿重金给人续个命常有的事。
叶大夫见病患家人如此配合,满意地点点头:“王妃娘娘痛快。”
“虽说鄙人预计殿下只能活三个月,可至少给了他些颐养天年,告别家人的机会。且事在人为,说不定殿下福泽深厚……”
“叶先生这话恐怕不对。”
滔滔言辞被骤然打断,叶大夫不悦蹙起了眉:“谁?”
循声而去,见出口的竟是云归岫。
她沉默许久,自刚才起没说一句话,一直打量着桌上那张方子。
叶大夫舒展的眉心再次锁紧。
“看来这位姑娘等候许久。”他微微蹙眉,“没等到出手的机会,不平也是常理。”
忠王妃也宽慰道:“寒王妃,你的好意本妃心领了。现在殿下没事就好。”
“若能救人,自然是谁都不要紧。”
云归岫盯着叶大夫,目光雪亮:“可您话只讲一半就不好了吧。”
“按照您的方子治疗,未来的一段时日,殿下除了睁眼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双目失明,不能动弹说话外,还日日痛苦生不如死,偏生意识极为清醒。”
“非但做不到颐养天年,王妃和家人看着,一定日日揪心。这些您怎么不说?”
剩下一句“还不如就这么去了”太冒犯,没好意思说。
真正的除了命什么都不剩。
可画影阁的观念还真是如此,若抢救只是徒增痛苦,还不如让人高高兴兴地走。
双目失明,生不如死?
忠王妃神色大变,瞧向叶大夫:“叶先生,真是这样么?”
叶大夫脸色变了又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