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韫和流光从容离去,四座一片死寂。没人说话,也没人动筵席。
大家至少沉默了一刻钟,云归岫怀疑时间都静止了。
最终,还是徐氏怯怯开口:“大人,那成亲礼……”
宾客们四面相顾,他们都快忘了正事了,对啊,今日云时纳平妻。
本该丞相和小妾风光无两,风头却全被丞相夫人……不,画影阁阁主抢了去。
桌上的酒菜还未动几下,场面一片狼藉。
云时的脸色几番变换,最终嗫嚅着嘴唇开口:“继续!”
不然怎样,还能散了?
若当场休妻,将更和秋韫说的一样,丞相府连续沦为两次笑柄。
他还没有让秋韫后悔,不能先在气势上败下阵来。
思及此,云时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秋氏不守规矩,负气出走,让各位见笑了。改日我一定将她带回,让她朝受惊的诸位赔罪。”
四座响起阵稀稀拉拉的附和。
众人心照不宣,刚休夫都说得明明白白,丞相还在死要面子呢。
成亲礼继续,可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秋韫刚才的举止。
云霓荷手脚冰凉,下唇被咬出斑斑血痕。
本打算让母亲和父亲多缠绵几日,把事务都交给正房夫人,再趁机扬眉吐气,好好羞辱人一番,现在……
她们苦苦追求的东西,瞬间成了秋韫不要的。
她未来的出嫁,也只会迎来鄙弃轻视。小命都难保!
云霓荷面容几乎扭曲,险些无法维持贤良温和的外壳。
偏偏此时,又听见手下高喊“入洞房!”
他扯着嗓子,倒多了些强弩之末的味道。
见戏散得差不多,宾客们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告辞:“大人,下官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家中幼子病还未愈,不能陪各位同乐了。”还丢下句,“祝丞相和新婚妻早生贵子!”
不到一刻钟里,人走茶凉,分外寂寥。
徐氏强扯起一抹笑容,拉起云时的手:“大人,请吧。”
她还想和大人同房呢,丞相比起别人来可都不一样。
云时瞥了眼徐氏,极力压下不耐之色。
经一番风波,徐氏本娇艳可人的面孔瞬显老态,她盛妆打扮,极力掩盖去岁月的痕迹。
而且,徐氏脸上皱纹其实比秋韫多,只是被脂粉掩盖了。
云时皱眉,她好像也没多好看啊。他轻轻抽开她的手:“本官今日没心情,改日吧。”
徐氏嘴唇轻颤:“可今日是我们的……”
“听话,你已经入了府,咱们还有的是好日子。”云时耐心道,“作为妻子,你要体谅本官的难处,要守本分。”
徐氏眼眶顿时红了一圈,她想反驳,却对上云霓荷的眼色,见女儿轻轻摇头。
现在他心烦意乱,万不可再节外生枝了。
她只得深吸口气,挤出个笑容:“好,那大人去忙吧。妾身不求荣利,能住进王府已经心满意足了。”
“嗯。”云时没像以往一样哄她,敷衍地点点头,“去书房吧。”
丞相去书房也不想留洞房,一见到徐氏,他就想到秋韫让人颜面尽失的事。
徐氏行了一礼,见他走远,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看着云时绝情的背影,徐氏悲从中来,开始啜泣: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母亲,别急。”云霓荷也急,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她,“好歹咱们进了府,成大事者要多经磨难呢。”
徐氏眼泪涟涟地点头。半晌,才吩咐手下:“你们把这些都撤了吧。”
没人庆祝,看着只会徒伤心。
下人们正忙着笑话新夫人,新婚妻第一天就受辱,他们几十年头回见呢。
他们动作拖拉,磨磨蹭蹭。时不时还抬眸瞧一眼徐氏。
徐氏越看越气,厉声训斥:“磨蹭什么?再不办事把你们都撵出府。”
众人一惊,动作可算快了些。没想到新夫人面具头一天就掉了。
看着家丁手忙脚乱,徐氏又怒又悲,愤恨道:“都是她,都是秋韫!”
要不是秋韫作乱,成亲礼能被毁吗?
平时那夫人本本分分,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出。说不定还是云归岫教唆的!
云霓荷扶住她,轻声道:“事已至此,母亲您再哭也来不及了,得想个办法。”
徐氏乍然抬头,露出张哭花妆的脸:“还会有什么办法?”
“会的。”云霓荷极有耐心,“秋韫走也是好事,起码您今后是正室,能名正言顺地见人。”
她灵机一动,语调忽地深沉:“其实只要有一样东西,什么事都可摆平。”
徐氏回过神,呢喃道:“……银两?”
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无人直接冒犯秋韫的原因之一,就是正房有财。可她上哪拿呢?
现在要钱,只会让云时更轻视她。
“秋韫不是要离开么?那些银两总不能全带走吧。”云霓荷眸光深沉几许,“母亲和她同病相怜,都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不如去求求她。”
听曲氏说,秋韫存着不少私房钱,足够她们渡过难关。
徐氏犹犹豫豫:“真的能成?”她不久前刚顶撞过夫人啊。
云霓荷确信地颔首:“都是被父亲逼迫的可怜人,您掉些眼泪,她会同意的。”做这事她特别擅长。
不仅为了母亲,更是为自己打算。
不拿点银钱,她的婚事怎么办?
现在云时一见她们就烦心,不可能好好操办自己的婚事了,更拿不出心力平息谣言。
她们又没钱,只能自己想办法。
“现在父亲正生秋韫的气,您在她离府前立个威,顺秋韫一笔钱也遂了父亲的愿啊。”
徐氏闻言,情绪可算好转了些,点点头:“好。我今晚就去东苑拿些银两。”
云霓荷虽极力安慰母亲,心情却也好不起来。
意外实在太多了。
都是秋韫和云归岫那两个蹄子搞出来的,她不就是想把母亲扶正,再风风光光以王妃身份嫁入王府么?
人都想往上爬,她有什么错?
怎么每次都来搅她的事,云归岫还有没有怜悯之心?
云霓荷一阵心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北苑。
北苑装扮精致,是她唯一能宽慰些的地方了。
她推开门,呼吸却又是一滞。
原本精致的陈设被搬了个空,还有好几个下人来来往往,指使着小厮拿这个挪那个。
云霓荷大脑一空,忙上前问:“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她还没出嫁呢!谁准许他们搬东西的!
下人瞥她一眼,没理她,反倒云霓荷身后,猝然响起道尖酸女声。
“妹妹最近手头有些拮据,想借嫡姐屋中的陈设一用,作为嫡女应该心思大度,宽宏大量,你不会不同意吧?”还把“嫡女”二字加重了音。
云霓荷深吸口气,转过头。
又是云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