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这叹的一口气让郁恺眉心跳跳,他这个妹妹最大的特点就是缺心眼,别人对她不好从来不会记挂在心上,这样的性子在外人眼里是纯良,但在他眼里就是蠢,但是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天天都活得很快快乐乐的,如今竟然从她眼里看见了化不开的忧愁,心中那颗护短心顷刻间决堤,上前几步捏住她的下巴,像是捏住了什么小动物:“谁欺负你了!活腻了,敢欺负小爷的妹妹!是不是又是那群天天叽叽喳喳的长舌妇,哪天我非要找御史台的把她们全关进大牢里!”。
郁福华挣扎着口齿不清地道:“哩贩开唔。”
“那你这是怎么?受了委屈?小孩子家家地,叹气容易老得快!”
“我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样的梦啊,瞧你这个委屈样。”
郁福华回忆起,那如同噩梦一般的人生,这一眼看见亲近之人,眼眶瞬间就湿了,一面哽咽,一面断断续续开口:“哥哥,我梦见异族叛乱,我爹爹去平乱,然后死了,死在了别人的剑下,我跪在一个人面前让他派兵,让他救救我爹爹,我还梦见我被人灌下毒药,那毒药让我好疼好疼,我吐了好多血,然后意识一点点消失,死了……”
郁恺一手扶额,一手拍着郁福华的背,拿着袖子粗手粗脚地擦掉她的眼泪:“那都是梦,哭成这样,你爹给你取名叫福华,大师都说过你这辈子富贵又荣华,二伯骁勇善战,哪个龟孙敢要他的命,他一定会长命百岁。”
郁恺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让郁福华止住了眼泪,郁福华哭得鼻子都是红的,冷静下来才颇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蹭到郁恺的衣服上的眼泪。
反观郁恺,却是不在意地嫌弃了两声:“你要是在外头嚎这两嗓子,以后看谁说你是母老虎,母老虎会被一个梦吓成这样吗?”
郁福华抿了抿唇,她上辈子因为剽悍无人敢娶,她和父亲都对在上京议亲无望,准备回延平,可是一次意外她醒来却是和六皇子萧釉睡在了一块。
萧釉额头还在流血,她半点无碍,只是衣衫凌乱,能做的该做的,在别人眼里反正是都做,六皇子为了那皇家颜面,只好无奈娶了她。萧釉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反倒是她会武功, 于是上京城的人便又开始纷纷议论是他强迫玷污了萧釉,她嫁给萧釉也不算委屈,萧釉是个谦谦君子总是很体贴照顾她,虽然不喜欢她,却也做了丈夫的本分,她无可挑剔,只是后来她好像如同缺失了很多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嫁了萧釉,而后是边关恶耗传来。
唯有死前的记忆又变得清晰,那喂给自己毒酒的男人,胸口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受了很重的伤才能留下那样的伤口。
她死前见过的人曾经见过三个人,一个是被她玷污而被迫跟她成亲的柔弱病皇子,一个是她曾经喜欢过的太子,一个是从小跟她不对付的小将军。
她不知道谁杀了她,可她不能平白无故地被杀。
“你刚才记住多少人了?”郁恺开口询问。
郁福华摇摇头说一个都没记住。
郁恺不由地火气上来了,捏着郁福华的后颈,怒意汹涌:“我说你自己怎么不把婚事放在心上!我今天可是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把你带进来的,你怎么不珍惜这样好的机会,把进来的男人印在脑子里,以后千万不能嫁给这样的人。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吗?要是你以后碰上个好色鬼!那不是毁你一生吗?怎么就不珍惜,现在出去,睁大眼睛,把那些个人面兽心,装模做样的人都记下来。”
郁福华缩了缩脑袋:“明明是你自己想喝花酒,为什么全推在我头上。”
郁恺目光戏谑,神情义正言辞:“你这是污蔑,我明明是为了带你来长见识的,我什么时候想喝花酒了。”
郁福华也不知这“起死回生”持续多久,她骗郁恺说那是梦,可合该是真真切切全都发生过的,成亲,父亡,死前的挣扎。。
郁恺起身拍了拍衣服,拉着明显走神的郁福华,兀自道:“罢了罢了,我带你亲自出去认人,我这哥哥对你是真好,你看哪家哥哥把妹妹的亲事这样放在心上。”
郁福华抵住门框,十多年前的事她虽然不能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楚。不过她记得自己这一出去,就会碰到许缙。他是许将军唯一的独子,不爱读书偏爱习武,从小到大与郁福华都不对付,小时候被她压着打过一次,殚精竭虑地想要还回来,后来郁福华打不过他了,便随时随地地都想捉弄她。
“不去”,郁福华要是出去碰上许缙就完蛋了,重来一次要是还落得个上辈子的下场当真太冤了。
郁恺摇头,恨铁不成钢似似的道:“怕什么,你都这样打扮了,就算是你亲爹在这都认不出你,咱们就出去看一眼,听说今晚春香楼的花魁毓秀姑娘初次登台表演,你不去,我怎么撇下你一个人去看。”
郁福华抱着门框,她就不该跟着郁恺来这里:“你自己出去看吧,我就在此处,你看完记得把我接走就行。”
郁恺思考一下,他拿着桌上的糕点塞到郁福华手里,嘱咐道:“那你便在此处吃糕,待哥哥去看看花魁便来接你。”
郁恺出门前犹豫又犹豫,踌躇又踌躇,又嘱咐:“万不可给别人开门,我走后你把门栓上。”
郁福华抱着米糕咬了两口,走过去听话地将门栓好,无聊了就趴在桌子上,听着外面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动静,和丝竹管弦声,心里痒痒的好奇,她摸了摸嘴上粘得好好的小胡子,把头上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她就出去看一眼,然后就回来,她上辈子就听说过名动上京的毓秀姑娘,只听说后来进宫当了娘娘。
廊上没有人,有一些同样穿着清凉的女子从她身边经过,微笑着看看她以绣帕捂面然后离开,根本没人特别注意她。行至二楼,水袖台被层层叠叠地围住,郁福华一路猫着腰走过去,观察周围那些全不认识的人松了一口气,然后就从人缝中往下看。
只见一名穿着青色罗裙的女子,手里抱着一个琵琶,那遮住半张脸的轻纱什么也没遮住,反而越显得她楚楚动人,一看就是个绝世大美人。
没过太久,楼下便有人开始叫价。
是个体态肥胖的男人:“我出一千两毓秀姑娘今晚可得好好替我弹上一曲。”
郁福华看着那毓秀姑娘低头肩膀都垮了一些。
“我出一千五百两,今晚毓秀姑娘怕是不能陪张员外了。”
郁恺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对许缙道:“许兄连花魁都不看,怎么眼睛老是往旁处落。”
许缙手指着某个方向:“你看那有个小矮子,为了看花魁正努力地在蹬脚往人群里挤,跟只兔子一样。”
小矮子?
郁恺顺着许缙的方向看去,手里的茶水洒了一半。
“……许兄,我突然内急,去趟茅房。”
郁福华正为了捍卫自己的位置而努力,然后整个人就跟被连土带泥的萝卜一样被拔了出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
郁福华:“…………”
“郁福华……你要看跟在我屁股后面,你作甚要往男人堆里挤,”郁恺声音压低了,把人往柱子后面带:“你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不知羞,要是让别人看出你是个女人,怎么办?”
“我只是好奇,准备看一看就回去,人太多,我就只看见了一眼。”
郁福华有些闷闷地道。
郁恺:“那你跟我走上那边,叫你看得清清楚楚。”
郁福华连忙点点头,又近了才看见那还坐着个许缙,她登时魂都快被吓飞了,郁恺就已经把她按在了座位上。
“……郁福……唔……”许缙另外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郁福华捂住了嘴巴。
想到前世自己的名声都是被许缙这一嗓子喊坏的,郁福华眼圈有些红,低声道,“你别如此大声,你不能再坏一次我的名声,我又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不要要如此害我。”
郁恺也连忙嘘了好几下,许缙愣了愣,待郁福华松开手才反应过来,“你……你!这种地方是你该来的吗!再说我什么时候坏你名声了!”
郁福华闷闷不说话。
郁恺护短:“我带她来的,她这不是回京议亲,我得让她擦亮眼睛,郁福华你记住,这逛女支院的男人,你就算是去尼姑庵当姑子便也是不能嫁的。”
许缙:“…………”
郁福华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许缙:“你们搞什么?你就是教你妹妹什么呢!还有你!赶快回家……”
话一出口就对上了郁福华那湿润微红的眼圈,登时如临大敌:“郁福华,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女人的招数,你以为你哭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别给我耍花招。”
郁福华摸了摸了眼睛,她才没耍花招她这是感情地自然流露,许缙上辈子不是故意的,可是她受了很多委屈,她这是喜极而泣的,她再不用承受那种流言蜚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