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我这辈子都不愿回忆的,你母妃不在了,我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你也差点没了,我那时就在想,究竟是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我,”天辰帝低声道,“那年上京城里下着大雪,冷得要死,郁章把你领到嘉懿殿门口说什么都不进来。朕曾悄悄到万张宫看过你,比之那时你瘦了不少,在大雪里你就只有那么小小一团,郁章说你受了不少委屈,他说的时候我后悔不已,你同及按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我以为我看不见就能少些伤痛……阿釉,那之后你身体便不太好,性情更是腼腆,所以我总是在想,将你送去符邶你会不会恨我……”
天辰帝说到这里,话音突然顿住了。
他们面前的石碑上了年头,里边装得是萧釉生母的尸骸。
萧釉:“父皇既有决断,我听父皇的便是。”
天辰帝道:“你相貌像极了你娘,就连性子也一模一样,朕总有时候总是恍惚,若是那个孩子能顺利降生,平安长大,也该是你这个样子。”
天生薄情又自私的人既当不了一个好皇帝,也当不了一个好父亲。
萧釉的目光在一瞬变得格外阴沉。
萧釉一副父皇您安排就好的乖顺表情让天辰帝又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他抬头望向不远处,周遭种满了及姲生前最喜欢的花:“今日在及姲面前,你同父皇老实说,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若是有,家世身份都不甚重要,父皇自会替你做主的。”
萧釉若有所感,抬头,正对上天辰帝的目光。
天辰帝道:“朕不想看着你孤身一人去往符邶,有个人陪你朕也能安心些,你也不那么孤单。”
萧釉沉默良久:“父皇,何人都可以吗?”
天辰帝听完这句话骤然不自在了起来,不过话既然已经出口,他看起来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开口道:“那你不妨说说看,我倒想知道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是你想要求娶的,只要贤良聪慧,父皇一定会替你们做主的。”
萧釉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而是转了个话题:“儿臣不急,毕竟太子殿下那如今也缺个东宫正妃,父皇可不能厚此薄彼先为儿臣考虑了。”
天辰帝却不知为何无端松了一口气。
“太子那,我心中是有人选的,可惜皇后那不是太满意,颇有微词。”
萧釉:“那父皇问过太子殿下的意思吗?”
萧釉问这话其实完全是废话,他是故意的,本来身为皇家之人就要意识到自己无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因为其他人都听不见你在说什么,也不在乎你的诉求,有那么一条修理规整的路等着你去走,日复一日,何其相似,他也总觉得暗处之中有一根隐形的绳索在似笑非笑地摆布着自己,简直如芒在背,无论过多久,都摆脱不了,想要偷偷地逃掉,却发现毫无出路,得没完没了地走下去,不然身后就有无数人赶着你,催着你往前。
天辰帝原本并不想提,却因为萧釉那一句何人都行的问句心思浮动,当即道:“我给太子选的正妃啊,正是延平王唯一的女儿,郁章的女儿郁福华,福华那丫头我从小便喜欢,日后太子继位有郁章这么一个老岳山在,我也就放心得多。”
萧釉脸上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福华郡主吗?”
天辰帝点点头:“我看得出那孩子心地纯善,是个好姑娘,她小时也是跟太子不错的,如今却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将她安排进书院便是想让她和太子多多接触,太子虽然被皇后惯坏了,但是品行也算好的。”
萧釉手指勾了一下腰间的玉坠:“可是郡主并无意于太子殿下,父皇恐怕心愿要落空了。”
“这婚姻大事,不是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会同郁章好好说的。”
萧釉从园中出来以后,空竹唤了一声殿下,却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
萧釉的目光如附骨之疽,怨恨入骨,仿佛随时都能滴出怨毒,化为实质的恨意,空竹大气都不敢出,知道他主子肯定又是被陛下惹得心里不痛快,他都觉得这两人上辈子怕是什么仇人,不然为何每次殿下单独见完陛下便都是这副要杀人的模样,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轻声道:“殿下,刚才有内侍来人,说郡主在院子里等着你,说有重要的事同你商议。”
谁知听到郡主两字,这时萧釉脸上的表情登时缓和了下来,空竹吃惊的目光追寻着他主子的脚步,反应过来连忙落了脚步跟在他身后,心中突兀地想:这翁高旻果然没说错,这郡主简直就是在世救星,活菩萨啊,这是。
郁福华手里拿着茶盖刮过茶杯,发出微弱又清脆的声响,让人心生愉悦,放在一旁的鸟不安地叫了几声,然后在鸟笼里踱起步来。
萧釉进来的时候,郁福华放下手里的茶杯。
“殿下,你看起来好像心情好像不太好。”
萧釉的目光落在地下的铁鸟笼里:“这是什么?”
郁福华挥手遣退了侍从,拉着萧釉坐下来:“这是郁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只鸟,还会说话,我带来给你解闷,殿下,你还记得到当初给你批命不祥的那个国师下落如何。”
萧釉:“死了。”
郁福华:“死了?怎么死的?”
“病死的,他嘴里随口一言便了决定他人的人生,我当他真是神,却不想还是跟凡人一样会生老病死。”
倘若那人不是死了,他必会碎尸于萧釉手下,受尽折磨,万万不会死得这么容易。
萧釉扭曲的脸与嘴角冷漠的弧度微妙地组合在一起,郁福华手指忽然就放在了他的发梢,一直从头顶拍到了后背。
萧釉整个人都僵住,就如同在冰窟被冻住的雕像,连脸上的怒气都一干二净,连眨眼的动作都略显呆滞,郁福华不知道自己突然抬手的动作在萧釉心中掀起的轩然大波,她就想安慰安慰面前的人。
这个动作就是下意识的,就像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做过千百次。
“殿下,谁都会死,可见这世上是没有神的。”
“嗯……”
“现在要说正经事了,”郁福华拨弄了两下萧釉的头发,就漫不经心地收了回去,“殿下你还记得当日我们遇上阿苏落的世子,你说过的那个国师衣隆吗?”
郁福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了萧釉手边坐下:“那神神叨叨的世子我本来不太想理会,可他话里话外都说那国师好似有无限神力似的,后来你猜后来怎么着,我让人去查过呼延定昊,他们不嫌麻烦,索性就连同那个蛮族国师一道便查了,他在阿苏落乃至整个蛮族地位很高,就说保佑着整个蛮族的人,只不过一点很奇怪,那个国师并不是满族人,而是中原人。”
说着,她随手从袖兜里拿出一副画像,展开,郁福华侧头看了一眼萧釉,道:“我原本想着若是那么多人信这种说法,而且他们国师糊弄人都挺有一套的,我便将他捉来把多年前的那番话碾碎,替殿下平反,可没想到那人的身世,大有问题。”
萧釉:“你确定他就是长这个样子……”
郁福华点头,很是以为傲地道:“八九不离十,我们还在延平时,我爹爹手下有个能人,他能根据人的骨相辨别人,只要是他见过的边沙匪徒,他就能画出来,我们凭着画像抓人从没有出过差错。”
“是他。”
萧釉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郁福华站起来,他看着那画像上的人眼中似乎有疾风骤雨,眉头不展。
郁福华有些不解:“殿下认识他?”
渐渐的,裹挟在萧釉身边逡巡不去的阴冷气之气好像都融化在了郁福华的疑问中,事实的确荒谬可笑起来。
“这个蛮族国师就是当初给我批命的那个国师,我记得他的相貌,一日都没有忘记过。只是一个人罢了。”
郁福华脸上也有些细小的变化,她认认真真地想道:“难怪我的人说他有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查不出来由,只说他救过阿苏落的王,才被尊为上宾,我原本还想将他抓来,再信口胡说几句,这样殿下你就清白了,没想到他就是那个神棍国师。”
在这样漫长的短短二十年,萧釉曾经也因为那飘渺无边的命数之论充满恐惧与茫然,然而此刻一颗心却在郁福华的面前前所未有地安定沉淀了下来。
他像是一株孤零零在狂风中被席卷拍打的树,因为没有依靠,只能自己紧紧扒住最后一点泥土,弯曲着身子甚至不敢直起腰来,可是突然有这么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让他直起腰向着阳,不要怕狂风暴雨。
萧釉定了会儿心神,说:“多少年了,就算找到当年有人意图害我们的证据,可我父皇至此都不会理会,不过是困兽犹斗,不过那人最终导致我们母妃自杀了,我一定要寻得他,替我母妃报仇。你知道自从我母妃去世后,此后父皇便从未踏足宫殿旧址,摘了殿名,只等它长长久久地荒废下去。”
郁福华:“我帮你把他带到上京,但是殿下你觉得这背后的手笔真的是那国师一人所为吗?”
“是皇后,她把自己儿子当做高高在上的玄鹰,所有人都得向他们顶礼膜拜。”
院门开向两边的时候,郁福华说:“我不想嫁给太子。”
郁福华握住萧釉的手臂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陛下有把我同萧纺凑一起的打算。”
萧釉懵懂地被她握着,郁福华表情为难,空竹一进来就见到了这一幕时,他很难将那面色柔软的人和平日的六皇子联系在一起。
他那么鲜活,不像面对其他人那样故作姿态,面色仍然憔悴,可是你却觉得那单薄的身影下都是颤抖着的生命力,连眼睛都是亮的,空竹轻轻咳嗽一声地望向萧釉。
郁福华偏头看着空竹,手却并没有收回来,反倒是萧釉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空竹的视线后,将手抽了过去。
“啊……抱歉,殿下……”
郁福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皱着眉头有些懊恼,她怎么这么多小动作,而且都是自然而然,没有一点别扭和思量,就那么上手了。
“殿下。”
萧釉重新看向空竹时候,就又换上了那张不见喜怒的脸。
“画姒郡主来访,”空竹说道,“我说您此刻在忙,要将画姒郡主请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