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你说那个被我一刀砍成了两截的假獠人？”方小菲面上一派轻松，心中却紧张不已。
幸而，这里局势已经被蒙赤拓掌控。只是他的身份，依旧是这些獠人心中的一根刺。
这根刺，也同时扎着他自己。
巫刑在人群中找到之前向自己传话的那个獠人，他大怒道：“你竟敢骗我？”
他这才仔细看清那人的脸，他并不是跟阿满一起去梁州的人，只是长得像而已。
他是阿飞。
阿飞抬手抹去脸上的装束，对方小菲行了一礼，又退回到巫占身后。
早在巫占带人去救周涛之前，方小菲就给他化了妆，也是阿满身边那个黑痣脸特征太明显，殿中又昏暗，巫刑这才没有认出来。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巫刑你德不配位。没有人会愿意为你卖命了。”方小菲说道。
巫刑冷笑一声，“即使我不配为王，那蒙赤拓难道就配吗？”
“不要再说了！我告诉你真相！”蒙赤紫雷大声喊道。
她又转身面向那一张张年轻的獠人面孔，“你们的大王生于邵阳十二年七月十七，我当年怀上他的时候，是邵阳十一年十一月。那时候我们摩天岭的栈道刚刚竣工，先王黑雷去了雒国交涉与烈魈部合并的事情。你们当中也有烈魈部的后裔，应当知道这件事。”
人群中有人点头，一个中年獠人战士站出来道：“我记得，当时我们族长还有意为难黑雷大王，但大王打败了族中所有的战士，族长这才同意合并。”
蒙赤紫雷又继续道：“当时皇甫元要离开摩天岭，我劝他等黑雷回来了再走。他说益州离不开他，必须要走。”
紫雷望向外面黑暗的天空，又道：“我说我也离不开你，你要走，我便把你关起来，让你永远也走不了。”
随着紫雷的叙述，方小菲回忆起当年的情形，她心中泛起阵阵恶心，她不想去听那个故事。
她渐渐脱离了人群，刚好就看到卢云深在院中望着自己。
她忽然想起他身上的伤，于是又折回去将巫医拉着出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紫雷的故事中，除了震惊与惋惜，便是对阿拓的同情。
紫雷还是改了故事的走向，她的故事里，她与皇甫元是相爱的，只是皇甫元迫于身份，不得不离开。
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皇甫元便悄悄离开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还留下了一个种子。
只有方小菲明白皇甫元当时的心情，他恨紫雷，比恨温筠虔还要恨。
他从没有爱过紫雷，或者说曾经有过好感吧，但那些好感在紫雷囚禁他的时候，便已经慢慢消耗殆尽了。
“巫医大人，快帮忙看看他。”
方小菲进去找巫医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她已经不光是恶心那么简单了，而是有些头昏脑涨。
红蕊发现了她，过来扶住她。
她露出一丝艰难的笑容，靠在红蕊身上，带卢云深和巫医到了一间空屋子，刚好是之前卢云深歇息的那间。
巫医惊讶于卢云深的伤，他正要着手治疗，卢云深却摆了摆手，将方小菲拉到自己身边，手搭上她的脉。
“绯儿你的身体根本就没有休息好，不要再强撑了，现在都安全了。”
他温柔的话语令方小菲觉得有些昏昏欲睡，可她依旧睁着双眼，把巫医推向卢云深面前。
“你这个骗子，总说自己没事，可你看看你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巫医大人，不要信他的话，快帮他医治！”
卢云深苦笑，他柔声道：“好，我都听你的！”
他问巫医道：“有针吗？我自己来。”
巫医知道自己的医术没有卢云深好，乖乖拿出一套银针。
方小菲见他拿出一根银针，认真地在烛火上烤着，她担忧道：“你要给自己扎针？”
“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卢云深道。
方小菲笑他，“我怕什么……”
她话音未落，卢云深的银针已经扎在她身上，接着身子一软，栽倒在卢云深怀里。
“你做了什么？”红蕊惊呼，她冲上前想要把方小菲救起，卢云深顺势将人交给她。
“好好照顾她，她需要休息，除非她自己醒来，否则不要叫醒她。”
卢云深说完这句话，仿佛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靠着床栏缓缓坐下。
红蕊这才想起，卢云深并不是在害方小菲，而是在给她医治。
“她得了什么病？”
卢云深眼皮已经抬不起了，他叹道：“有苦不能言，又恨无处发，纠缠二十年的恩怨，就如同透支了的生命，终是沟壑难填。”
红蕊不明白他说的话，又好像听懂了一部分。
紫雷说她与皇甫元两情相悦，她是不信的。
因为，她听到了紫雷亲口说她想要和黑雷在一起而不可得。
她在殿中说的那个故事，或许只是一个谎言。
而方小菲为了阿拓的声誉，不能戳破。
她替自己的父亲不平，这一腔怨仇只能埋在心底。
红蕊抱着方小菲回到另一间房间，直到张翎芳过来，告诉了她方小菲在梁州的事情，她才真正明白卢云深话中的意思。
透支的生命，沟壑也难填。
巫刑已经彻底落败，他承认杀了詹须夫人，更是连累了数名追随自己的獠人战士，只求自己一死，令蒙赤拓放了其他人。
但蒙赤拓只是将他关了起来，严加看管。
而巫马因为救驾有功，虽然功过不能相抵，但也格外开恩，令他守在亡妻灵前，静思己过。
红蕊和蓝芯分别奔走于王院和自己家之间，一个是为了照顾方小菲，一个是照顾蒙赤拓。
两人各自为了所爱之人默默付出，可当事人似乎并未发觉。
孙景鸿带着孙南石在卢云深隔壁住下，他每天也是往返于三个病人之间。
蒙赤拓与他打过照面，两兄弟间十分生疏。
直到两日后，方小菲醒来。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红蕊一张憔悴的脸，她嘟囔着，“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长得这般好看？”
红蕊大喜，抱着方小菲就哭起来，“姑娘，你可终于醒了！”
“姑娘？你是在叫我？”方小菲潜意识里以为自己是皇甫元，觉得这个称谓十分别扭。
“绯儿，你醒啦？”张翎芳从隔壁跑来，她立刻又吩咐小棠小梨去准备吃食和洗漱的东西。
“又来一个美人？这是什么好地方？”方小菲问道。
“绯儿，你不认得我了？”张翎芳皱着眉道。
“你是芳儿姐姐，”方小菲指着她道，又看向红蕊，“你是红蕊！”
她忽然茫然起来，“为什么我知道你们的名字，但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们？”
“我是谁？”她坐直了身子，认真问道。
“绯儿……”孙景鸿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方小菲看着他，脱口而出，“皇甫景鸿！皇甫？你是我皇甫家哪家的孩子？”
张翎芳拿着一面靶镜递到方小菲面前，“绯儿，看看这是谁？”
方小菲看着靶镜中的自己，摸了摸脸，喃喃道：“我儿飞鸿！”
“不，不对，那我又是谁？我到底是皇甫元还是皇甫飞鸿？”她用力捏着自己的脸，又痛得龇牙咧嘴。
她拉开被子想要下地，却脚一软，跌到在地。
“绯儿！”
众人想要去扶，她却一挥手制止他们。
“让我自己来！”
她扶着床沿，缓缓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还有胸前的两团软肉。
孙景鸿立刻转过身走出去，顺道把门带上。
张翎芳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哭，她试探着道：“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方小菲适应了这具身体，开始在房里来回踱步，突然猛地一拍手。
“我想起来了！”
“你……是谁？”红蕊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方小菲喊道，底气十足。
“噗嗤……”张翎芳再也忍不住，笑起来，她上前拉住方小菲，叹道：“绯儿，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可爱这个词说她还差不多！”方小菲指着红蕊道。
“你也可爱，我已经让小棠小梨去厨房拿吃的了，你别急！”张翎芳一边笑，一边拉着她做回床上。
“还要有酒！”方小菲道。
“我去拿酒，她们不知道在哪！”红蕊起身走出去。
张翎芳见屋里没人，白了方小菲一眼，“快别装了，吓唬谁呢？”
方小菲摇着头，“不是装的，而是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你解决不了的大事，我要见卢云深！”方小菲再次起身，穿着中衣就准备出去。
张翎芳忙拉住她，“先等等，不急着这一时。”
这是小棠小梨在外面敲门，饭菜香味飘进来。
方小菲乖乖地坐到桌边，等着她们布菜。
一顿风卷残云，她吃得十分快，却也十分优雅，不该发出的声音一点也没有。
小棠小梨看得目瞪口呆，这可是深宅大家族里出来的子弟才会有这么严格的礼仪。
“水！”方小菲伸出手，两婢女还未反应过来。
张翎芳提醒道：“她要漱口！”
小棠抵上水，方小菲又十分优雅地漱口，净手。
然后她便站在衣架旁边伸出两只手，“更衣！”
小棠小梨有些不满了，她们平时虽然也伺候张翎芳，但张翎芳从来不会是这种态度。
倒是张翎芳看得开，亲自上前帮方小菲穿好衣服。
只是方小菲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停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