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王又休息了几天,像正常人一样了。
他骑回来一辆电动三轮,上面有邮局的标志。四爷看着说:“哎,这什么情况?”
小王说:“四爷,我这找个送快递的活,有保底,还挣提成,比卖服装那活自由,也不会跟人打架,您看怎么样。”
四爷围着电三轮转了一圈,说:“听着不错,你这身体行吗?”
“没问题,休息这几天就没事了。”
小王媳妇从屋里出来说:“四爷,就是这三轮得在院里占个地,您看给您又填个麻烦。”
四爷说:“没事,搁在你们屋门口,不碍事就行。”
小王鼓捣充电器的时候,四爷小声问小王媳妇:“这病你都跟他说啦?”
小王媳妇点点头说:“说啦,不治,说家里没有这笔钱,要是东拉西拽的借来了,也不一定治好,要是治不好,他就是一个败家子。他们家兄弟三个,他说他弟现在还在上学呢,要是他把钱都花光了,父母以后怎么办。”
“你得劝劝他,这么想可不行,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劝了三天,就一句,不治。”
小王媳妇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要不,四爷,你帮我劝劝他。”
四爷点点头说:“我试试。”
晚上,四爷拉着小王到胡同口的饭馆,夏天的晚上饭馆摆出了大排档,四爷要了点羊肉串,小凉菜,俩人一人一个扎啤。
四爷说:“王儿,今天呢,我说话呢,就开诚布公。你呢,也甭跟四爷我隐瞒,咱俩今天呢,就来个有一说一,实话实说。你说怎么样。”
小王喝了一口啤酒,点点头。
“我呢,一直拿你当兄弟,虽然咱们俩接触不多,但是你这个孩子给我的印象有板眼,用北京话说,局气。你最怕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你,最怕的就是别人可怜你,我说的没错吧。”
小王依旧点着头。
“但是,现在,你有病了,这已经不是面子的问题了,这是要命的事了,你不看,你给我说说是什么道理。”
小王叹了口气,说:“哥,我说到家一句话,我们的命贱。”
四爷把手伸出去,握住小王的手说:“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了,哪有命的贵贱。”
小王也使劲握了一下四爷的手说:“我从老家第一天来北京,我就发现我们的命太贱了,我们家世代都是农民,我爸爸从来没有走出我们平顶山,我们那里煤矿多,好多人都下矿挖煤,我爸爸就是挖煤挖出个肺病,私人的煤矿就给陪个几万块,治病没有钱,爸爸就是常年的咳嗽。他现在种地都费不少的劲。我要是让他借好多钱给我治病,我还是个人吗,他们靠这种地给我大哥盖了房,娶了媳妇,现在又要给我盖房娶媳妇,下面还有老三,你说,四爷,我那个老爸爸还有多少力气。我要是治病,不但不能帮助家里,还要他们一下子又回到解放前,我不能这么干那。”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良性的脑瘤,取出来你还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要是恶性的呢?”
“这是各站50%的呀兄弟。”
“如果花了钱,没治好,我就是耽误家里的醉人,如果花了钱治好了,我就是家里的累赘。我那天上网吧查了,有好多脑瘤的手术做完以后,人都不能自理,只是一个行尸走肉。”
“不是兄弟,那是要有恢复期的,也就是康复治疗。”
“四爷,你不用忽悠我,我都看了,一大部分都不能正常的工作。你说,四爷,如果是你们北京人,有医保,国家给拿大头,康复也好,放疗也好,就长期的住在医院也不怕,可是我们行吗,我们的钱根本就禁不住医院的折腾,我们也没有这个福分。我只能选择自生自灭。”
四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有些无奈,他喝完杯中的扎啤,大声地说:“老板,再来两扎。”
老板端过来啤酒跟四爷开玩笑:“今天这声音够亮的。”
四爷拉长着声音说:“那是,别惹我,今天喝的是闷酒。”
“得嘞得嘞,”老板做了个扎的姿势,说:“您闷着,我退下了。”
四爷回过来对小王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没了,你爸爸会怎么样?嗯?”
小王说:“我要是没了,我爸还有两个儿子,我要是治病我爸就急死了,我就没有爸爸了。现在来看,我家的钱比我的命重要。我不能当我们家的历史罪人。”
四爷没词了,他这么能说的人没有了说辞。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再劝下去了。
四爷的脑子里也在思索,他已经挣扎了好几天,他要不要借钱给这个小伙子。借几万块四爷是拿的出来的,但是,他能还吗,就像他自己说的,两种情况,手术成功,他需要康复,得接着花钱。手术不成功,他就没了,这两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就是四爷借的钱基本回不来了。
四爷的心里很是矛盾,小王这时候说:“四爷,我想敬你一杯,谢谢你的照顾。”
四爷和小王碰了一下,俩人一口干了杯中酒。
小王有些喝多了,他挥手叫老板,再来两扎。
四爷问,“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我今天知道是四爷你请我,等我拿了工资,我要请你一顿好的,烤鸭,怎么样,四爷。烤鸭,我还没吃过呢,你带我去一个正宗的怎么样,他们说,外地人找不到正宗的烤鸭,老受骗。一百多一只,是吧,咱俩一人一只,行吧四爷?”
四爷点着头,眼睛有些湿润,他哽咽着说:“行,兄弟,你发了钱,四爷带你去,吃烤鸭,喝二锅头,谁敢惹咱们。”
“四爷,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要是,我真的没了,你能不能把我媳妇的房租免了。”
“能,兄弟,能,。。。”
“你能不能把她送到火车站,帮她上车。”
四爷点着头,泪水已经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小王有些醉了说:“哎,这是两件事。四爷,我说了两件事。”
四爷握住小王手说:‘王儿,你放心,四爷记住了。’
四爷哭得像个泪人,小王反过来安慰四爷,两个人都喝多了。回家的时候他们互相搀扶,在胡同里横冲直撞,四爷洪亮的声音回荡在胡同里,“谁敢惹我,谁敢惹我兄弟,谁敢惹我们哥俩。。。”
小王两口子一起送快递,小王驾驶电动三轮,小王媳妇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早出晚归,小王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事。
四爷看在眼里,倒是有些许的安慰。他单独问过小王媳妇,小王的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小王媳妇说,倒是没有,这几天看来跟正常人一样。四爷嘱咐小王媳妇,要注意观察,最好还是多劝劝小王能把手术做了,这样才能没有隐患。
四爷家的拆迁果然像老孙头说的一样,只是把他那边的一排院子拆了,四爷这一排保留。这无形中把四爷的院子变成了临街房。
政府的道路扩建工程拆迁很快,瞬时间胡同就豁然开朗。
趁着这次拆迁,所有变成临街的住户都把临街的南房改成了门面房,四爷也不例外,他让张珺雨找了几个工人,把南房后身开了个门,还在旁边做了两个窗户,南房就变得干净豁亮了。
本来南方是小王租住的,又黑又潮,现在四爷也是想让小王能住的舒服点,就借着修房子这个因由把小王两口子调到他北房的一间,他跟两口子说,放心住,四爷肯定不收你们的房租,等你们富裕了再说,就是富裕了房租也是按照南房的给,肯定不涨。
四爷看着小两口共同坐着电三轮出出进进的,竟然感到一丝嫉妒,他是出于没有家庭的那种嫉妒,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那么遥远,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他有时候就会想,那个世界到底有没有呢,如果有,父母在那边是不是幸福呢。他们没有享受到这些北京新的变化,他们亏不亏呢。爸妈,你们在冬天的时候冷不冷呢。
他就特别的注意小两口回来的时间,他也特别关注小两口回来的动静,他就开始关心小两口这么晚回来吃什么。
这天,四爷特意做了炸酱面,等着小两口。
竟然在四爷心中燃起一丝爱意。这是对于家庭成员的爱。他在潜意识里把小两口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弟媳,亦或是儿子儿媳。
九点多钟,已经有了一丝困意的四爷等来了电动车丝丝的摩擦声。四爷出门轻声的叫小两口进来吃饭,小王有些踟蹰的拉着媳妇进了北屋的正房。
四爷招呼两个人坐下,指着桌上的饭菜说:“小王,你们两口子尝尝四爷做的炸酱面,这个炸酱面可是你四爷我家传的手艺,这北京的炸酱面讲究是带皮的肉丁给他煸出油来,再放上葱花姜末,这酱呢,要用六必居的黄酱,泻开喽,不要太稀,在配上甜面酱,最好用保定的,保定甜面酱的味道地道。调好了的酱倒进锅要改小火,慢慢的熬,等到熬得都冒泡了,嘿,这才是一锅好酱。。。”
“再说这码子,人家大户讲究十六种吗,我呢,没有弄那么多,就弄了四种码,豆芽,黄瓜,豆角,芹菜。”
“你们看咱这小菜,天福号的肘子,天桥老赵的烧鸡,再配上猪耳朵丝。怎么样,咱一人来三两二锅头,小酒一喝,解乏了吧您内。”
小两口互相看看,小王媳妇低下了头,小王抢过来酒瓶给四爷倒上,他举着杯子说:“四爷,我谢谢您了,我现在知道四爷你是可怜我,想帮助我们两口子,但是,四爷,我敬完你这杯酒我想求四爷,不要再这样了,我们本身欠着你的房租已经是没脸了,你说,你再对我们这么好,你让我们怎么办。”
小王喝下一杯白酒,强忍住眼泪。
四爷打着哈哈说:“你看,兄弟,你这就见外了不是。我就是看你们老是回来这么晚,我这两天不是有功夫吗,也是自个想吃炸酱面了,又想喝两口,你说,这一个人不喝酒,俩人不耍钱不是。我这不是就想等我兄弟回来陪我喝两口吗。”
小王媳妇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哽咽着说:“大哥,我们在北京能遇上你这个好人也是我们俩的福气了,都说北京人冷漠,我们就能赶上大哥你这个热心肠,我们也没有什么本事了,只能好好干,赶紧把大哥的房租交上。”
四爷安慰他们说:“以后我立个规矩啊,不要再提房租,你们踏踏实实住着,等兄弟你的病治好了再说。说到这个病,兄弟,我还得劝你,这个手术一定得做。。。”
他发现小王注视着他,他也觉得说多了有些尴尬,就不再劝小王,
而是让他们多吃。
胡同口原来的饭馆老板看上了四爷的南屋,因为四爷的南屋在整个胡同里都算大的,而且四四方方好摆家具,四爷因为跟老板谈得来也没有多要,大家皆大欢喜。
老孙头果然没有要安置房,而是好说歹说的又占了四爷一间北屋。四爷至此北屋就剩了个客厅,他把中间又加上一个屏风,也算隔出来一个卧室。
四爷算了算房租,一个月竟然有一万多块。四爷感到满足。
于是在小饭馆开张的时候,他特意叫上张珺雨,王阳,菜包子,郑卫东,李东,一起来热闹热闹。
当四爷说到房租的时候,菜包子首先说:“我去,我算知道什么是地主了,你说你费劲巴拉的创业,上班,人家什么都不干,睡着觉就有一万多,一个月,就是万元户,真是不公平。”
张珺雨说:“哎,表兄,我听说这院子当年也有我们家一份,是不是这房租也得分我一份呀。”
四爷奸笑着说:“那是历史问题,我可不管,你要是想要钱只能找你舅舅要去喽。”
“嘿,”张珺雨喝着酒说:“这我可不敢去,去了就让我舅舅给留在那边了,回不来了。”
饭店老板来敬酒,老板是个安徽人,来北京二十年了。很是实在,也不会说话,四爷给大家介绍着,然后对老板说:“我说老李,你这个想好没有,我跟你说那个白天的事。”
“想哩,我就是白天不知道弄什么。”
“我告诉你,你就弄饺子,不用太多品种,就弄个四五种馅儿。再弄几个凉菜,保证行。”
四爷看着几个人有些不明白,于是解释说:“这个老板就是一门灵,烤串,他就是晚上出摊,你说你租个房子,我不是说只挣你这个房租,不管你怎么挣出来是吧,我得给你出主意。你现在白天等于是闲置,你要是听我的,这个饺子只要是馅儿好,他保证有人爱吃。你那个凉菜你就在家里弄好了拿过来就行。我告诉你,都弄什么啊,”
四爷伸着手,一个一个的手指板着说:“猪耳朵,切丝,用黄瓜丝一拌,算一个吧,拍黄瓜,多搁蒜,算一个吧,焖酥鱼,焖烂一点,算一个吧,腐竹,算一个吧,再有那个五香花生米,就是盐豆。算一个吧,或者可以现炸花生米都可以。你就弄这几个小凉菜,再加上饺子,中午就齐了,肯定火我告诉你。”
几个人听着四爷神侃,郑卫东说:“别说,你这临街的位置,如果你要挂出来出租的哥食堂,只要别卖贵了,这开出租的肯定有爱吃饺子的。这饺子有个什么好处呀,他能喝面汤,要是冬天最冷那段,吃几个饺子,喝几碗热腾腾的面汤,那是绝对的舒服。又不贵。”
四爷说:“你看吗,老李,又是给你指一条道,要不说这人多力量大呢,你看,我给你出招做什么,这还有给你出招招待什么人的。厉害吧。”
老李给大家倒酒说:“真是,你们这北京人就是会说。”
“什么叫会说呀,我们还会干呢,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会练嘴是吧。你呀,这么着,等你开始弄饺子的时候,我亲自光临指导给你拌馅儿,你看怎么样。”
“那敢情好了,你这大厨得多少钱一个月呀。”
“我去,你嘛呢,就你,雇我,”四爷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您也不打听打听爷的身价。现在爷不动地方就一个月一万多,你雇得起吗你。哥们给你指导,只能是免费的,义务的,你明白吗,因为你根本就雇不起我,我也犯不着挣你这份小钱,懂吗,我这要是在梨园行就叫票友,哎,跟你说你也不懂,这么着吧,告诉你,绝对不要你一分钱,哥哥就是想帮助你挣钱,你挣了钱了,交着房租也痛快,知道吗,你要是赔了,我这房租不是也收着费劲不是。”
老李点着头,他倒是乐意试试,毕竟把白天的时间利用起来,对利润是一个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