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五月初三,阳山以西八十里,群山深处。
飞云寨,就建在半山腰上。
三面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猿猴难攀。
唯一的上山路,是条在石壁上硬凿出来的羊肠小道,最窄处只容两人侧身而过。
寨墙全用山里开采的青条石垒成,足有一米厚,上面架着土炮、老套筒,明哨暗堡遍布山道两侧。
二十年来,八次官军围剿,死了不下五百人,连寨门都没摸到过。
此刻,聚义厅里烟气缭绕。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被旱烟的白雾割得支离破碎,映得满厅匪气更重。
厅正中的虎皮椅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
半边脸从眉骨到下巴,留着道蜈蚣似的刀疤,一只眼睛浑浊发白,早瞎了。
另一只眼睛,却亮得瘆人,像黑夜里盯紧猎物的老狼。
正是飞云寨大当家,报号“座山雕”的悍匪头子。
“大哥!大哥!”
一个瘦猴似的探子连滚带爬冲进来,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座山雕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抽了口旱烟,烟锅在扶手上敲了敲:“慌个逑。说。”
“县城、县城那边有信了!新来的守备团团长,叫陈树坤,是南天王陈济棠的嫡长子!今天早上,带着五千兵,几十门炮,出城了!说是……说是要进山剿匪!”
“五千兵?几十门炮?”
座山雕嗤笑一声,浑浊的独眼里满是不屑,“唬谁呢?陈济棠舍得给他亲儿子这么多家当?怕不是拉了几门土炮,凑了些老弱病残,来走个过场,镀层金吧?”
“哈哈哈哈!”
厅里顿时炸开一片哄笑。
二当家是个膀大腰圆的秃头,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陈济棠的嫡长子?老子听说,这少爷羔子在广州家里就是个受气包!被个小妾和庶弟骑在头上拉屎都不敢放个屁!被后娘撵到这穷山沟来,还敢学人剿匪?笑死老子了!”
三当家是个阴鸷的三角眼,捻着山羊胡冷笑:
“五千兵?在这山沟里,五千人连站的地儿都没有!他那炮再厉害,能轰到天上来?上了山,全是老子们的活靶子!”
座山雕敲了敲烟袋锅,独眼里寒光一闪,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哄笑。
“都给我听好了。”
“老子在这飞云寨,占了二十年!官军剿了我八回!”
“最近那回,三年前,粤军主力团,一千多号人,在山下耗了三个月,死了两百多,连老子一根毛都没摸着,最后灰溜溜滚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狰狞的刀疤上,更添了几分凶戾。
他指着外面险峻的山势,语气里透着十成十的笃定。
“三面悬崖,一条独路!”
“他就是带一万人来,也只能在山下干瞪眼!”
“难不成,他还能开着炮飞上来?把老子这山给炸平了?”
他转身,独眼扫过厅里众头目,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陈济棠的儿子又怎么样?就是个来镀金的少爷羔子!等他炮弹耗光,粮草没了,自己就得哭着滚回广州!”
“传令下去,多派几个弟兄盯着山道。其他的,该吃吃,该喝喝!老子倒要看看,这位大少爷,能在这山下,耗几天!”
“哈哈哈哈!大哥说得对!”
“来了也是送死!”
“等他耗不下去,咱们下山,狠狠捞他一笔!”
满堂匪首,狂笑不止。
只随便派了十几个喽啰去山道加强岗哨,连像样的防御都没准备。
在他们眼里,这所谓的剿匪,不过是娇生惯养的少爷,来山里走个过场的笑话。
……
山下,五里开外,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陈树坤勒住马缰,抬手示意。
身后绵延的钢铁队伍,瞬间停下。
动作整齐划一,只有马蹄轻踏和装备摩擦的细微声响,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山间的风声。
午后的阳光泼洒下来,落在士兵们的钢盔上,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那座险峻的山峰。
半山腰上,飞云寨灰色的寨墙在林木间若隐若现,那条蜿蜒的羊肠小道,像条细蛇缠在山体上,看着就令人望而生畏。
斥候队长跑步上前,立正敬礼,语速极快:
“报告团长!已查明,上山唯一通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遍布土匪明暗哨。寨墙为青条石垒筑,厚度超过一米,上有土炮数门。强攻难度极大,预计伤亡……”
“知道了。”
陈树坤放下望远镜,淡淡打断了他的话。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眼前这座天险,不过是随手就能捏碎的泥偶。
他回头,看向身后。
炮兵营的44门火炮,已经在开阔地上迅速展开。
75毫米步兵炮、105毫米榴弹炮、150毫米重型步兵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炮兵们动作麻利地架设炮位、搬运炮弹箱、标定射击诸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副官周振华少校快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险峻到近乎无解的山势,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急道:
“团长,这地形……根本没法打!火炮仰角受限,很难精准轰开寨墙!就算侥幸轰开了,那条独路上也冲不上去几个人,土匪只要架两挺机枪!硬攻……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往里头填啊!”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劝说着符合这个时代所有军官认知的“正确”打法:
“不如……先让弟兄们把山围起来,断他水源,绝他粮道。飞云寨存粮再多,顶多撑两三个月。等他们饿得没力气了,咱们再……”
“围?”
陈树坤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没那闲工夫,跟一帮土匪耗。”
周振华猛地一愣。
陈树坤已经转回头,目光落在那44门蓄势待发的火炮上,声音清晰地下达命令:
“传令,炮兵营。”
“所有火炮,就地架设稳固阵地。”
“标尺,覆盖飞云寨全范围——从寨墙到聚义厅,到后山山洞,一寸都别落下。”
“无差别覆盖轰击。”
“什么?!”
周振华眼睛瞬间瞪大,以为自己听错了,“团长!无差别覆盖?这……这得多少炮弹?太浪费了!就算是总司令的嫡系师,打一场大战役,也不敢这么造啊!”
炮弹,在这个时代,是比人命还金贵的东西。
每一发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发都要追求最大战果。
无差别覆盖?那是梦里才敢有的奢侈打法!
陈树坤看着远处的山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浪费?金贵?”
“在我这儿,炮弹……”
他顿了顿,吐出后半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比土匪的命,便宜。”
周振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可看着陈树坤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这两天在阳山县城看到的,那深不见底的弹药库存,那仿佛永远搬不完的炮弹箱……一股寒意,混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轰到什么时候停?”他干涩地问。
陈树坤的目光,依旧锁在飞云寨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像带着万钧之力,砸进每个人心里。
“轰到寨子夷为平地。”
“轰到里面,没一个活口喘气。”
“为止。”
命令下达。
炮兵阵地上,气氛瞬间凝固,随即变得炽热。
炮长们嘶声吼着标尺参数,装填手抱起沉重的黄铜炮弹,稳稳塞进炮膛。
炮闩闭合的金属撞击声,清脆又肃杀。
44门火炮,黑森森的炮口缓缓调整角度,齐刷刷对准了数里外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阳光落在炮管上,折射出冰冷的杀意,压迫感如同实质,弥漫了整个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