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聚贤楼,二楼雅间。
满桌的山珍海味,早已凉透,油脂凝固成白花花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反胃。
何文远、黄国栋、赵明德、刘德厚、吴国栋、钱文礼,六个人围坐在桌边。
没人动筷子,也没人说话。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隐传来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操练口令,和城北高地上,偶尔响起的炮位调整的金属摩擦声。
每一声,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的神经上。
“啪!”
刘德厚手里仅剩的几颗佛珠,再次滚了一地。
他却毫无所觉,只是脸色惨白地看着何文远,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县尊……现在……现在怎么办?他……他带了这么多兵,这么多炮……他会不会查……查咱们的账啊……”
“查什么?!”何文远猛地低吼,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账目早就抹平了!死无对证!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他拿不到把柄!”
话虽这么说,可他颤抖的手指,早就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抹平?在那支军队面前,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他们那点小手段,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我的兵……我的枪都没了……”黄国栋捂着脸,半边脸肿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呜咽,“他还打了我……我……”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赵明德猛地一拍桌子,却又瞬间泄了气,满脸绝望,“枪没了,人被看住了,咱们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他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吴国栋长叹一声,面如死灰:“我们都看走眼了……这位大少爷,哪里是什么弃子……他这是带着虎狼之师,来阳山立威的啊!”
几人互相看着彼此脸上的绝望,谁也拿不出半点主意。
昨晚在这雅间里,他们意气风发,算尽了阴招,笃定了陈树坤就是个来送死的软柿子。
可现在,人家带着能踏平整座阳山的兵力来了,他们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笑话。
别说拿捏人家了,现在连自己能不能保住命,都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
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心腹衙役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扑到何文远身边,附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何文远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他……他说什么?”刘德厚颤着声问,浑身都在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何文远呆呆地转过头,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看着周围同样面无人色的同伙。
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他刚刚在守备团驻地宣布……”
“明天……全军开拔……”
“进山……”
“剿匪。”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雅间里每个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剿匪!
他真的要剿匪!
不是做做样子,是带着几千虎狼之师,带着几十门重炮,明天就进山!
刘德厚和赵明德,同时如遭雷击,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们和山里的土匪,有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
每年的孝敬分成,借土匪之手铲除异己的脏事……
平时,这些是他们的财路,是他们的护身符。
可现在,这些全都是催命符!
一旦土匪被剿,一旦有活口落在那个狠人手里,他们全都得死!
何文远看着他们俩的反应,看着其他人惊恐万状的眼神,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慢慢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完了。
全完了。
阳山的天,不仅变了。
恐怕还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