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遮阳篷投下的阴影中,正对着一座镀铬雕塑。凉爽的微风拂过西百老汇,我的后颈被吹得有点发痒。正值八月中旬,再过几周哈佛学生便会返校,而我约了路西恩在纽约碰头。我朝隔壁桌瞥了一眼,一名戴着超大号墨镜和宽檐帽的黑发女郎正交叉双腿坐着,眼睛紧盯着手机不放,轻啜着白葡萄酒。黑发女郎的对面,一个六岁小男孩正跪在椅子上,用妈妈的红色唇膏在纯棉桌布上涂着坦克和简笔人物。
服务生端着一篮面包和一只银色高脚冰桶露了面,开口问我们要不要气泡水。
“矿泉水就好。”我告诉他。
“请给我们上气泡水。”路西恩开口纠正,“没问题吧?”
“我要矿泉水就行。”我又重复一次。
服务生点点头,取出两份菜单。望见菜单上的价格,我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午餐吃这么贵,太铺张了吧,你不觉得吗?”我问。
路西恩皱起了眉。“这种餐馆也算太铺张?我挑中这家,就是图个省事,我常来这里嘛,餐馆老板跟我是铁交情,格蕾丝牵的线。”路西恩嘴里说道,“吃得也不算格外美味,但毕竟不费事,知道吧?”这时,服务生端着一瓶蒙着一层霜的圣培露矿泉水现了身。“贝里尼鸡尾酒,要两杯。”路西恩用意大利语吩咐,同时伸出两根手指,“鲈鱼我们两个人分,谢谢你。”
“好的,先生。请问开胃菜要吗?”服务生用意大利语回答。
“开胃菜你要来一道吗?”路西恩的手指从菜单上抚过,“你爱吃生牛肉片,对吧?我们就要生牛肉片,一份,装两个盘。”他向服务生抛了个眼色:“夏季就该节食。”
一个流浪汉推着盖着油布的购物车,“咔哒咔哒”地经过餐厅,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地痛骂,顿时吸引了我和路西恩的注意力。路西恩向面包篮伸出手,撕下一块佛卡夏意式面包。
“我刚才说到哪里?”
“你在跟我讲摩纳哥的事。”我答道。
“摩纳哥实在棒得很,你真该去一趟,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法拉利和兰博基尼。到街上走走,一眼就会望见法拉利、阿斯顿·马丁、玛莎拉蒂、布加迪,又是一辆法拉利,偶尔才能见到一辆上不了台面的破车。对了,摩纳哥这地方真是丁点小,街道也窄,我反正是很吃惊。”
“我还以为你早就去过。”
“摩纳哥吗?不,我父母觉得那地方不够高端——倒是说得有理。毕竟那里挤满了新贵,为了避税移居的俄罗斯富豪之类。”
我点点头,竭力在脑海中想象路西恩嘴里的人物。
“你去摩纳哥干吗?”
“给塔里克过生日,他请了十五个人去他家的游艇上待了整整一周。游艇就在摩纳哥,出于税务原因。实际上,他与卡西拉奇一家还颇为亲密。”
“谁?”
“夏洛特和皮埃尔。”
我听完摇摇头。“这两个人我恐怕不熟。”
“他们是摩纳哥王室……”
“噢。”
“但话还是说回这艘游艇身上吧,阿特拉斯。那玩意,简直跟该死的航空母舰有得一拼,游艇上有影院、水上摩托、直升机升降坪,游艇的主厨曾在纽约米其林三星餐厅‘麦迪逊公园十一号’服务。还有,老弟,这艘游艇还配了一个全职按摩师!无论什么时候想要按摩一下,只要摁下按钮就好。真是妙得很,绝对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一周。你可以上网搜一搜这艘游艇的照片,关键词是‘摩纳哥极乐游艇’,错不了。”
“塔里克……就是那位军火商之子?”
“不不不,军火商之子是阿莱克修斯,那家伙可是个如假包换的变态——好玩得要命,但也疯得没治。塔里克是埃及人,他的家族拥有的公司按规模来说……大概排名非洲第四吧,某个工业兼建筑企业集团。自金字塔时代起,他家基本上就包揽了北非的各种工程。塔里克的人品非常不赖,你一定会爱死他。”
“只盼他家总算给工人发工钱吧。”我说了一句。
路西恩过了片刻才回过神。“噢,你是指‘自金字塔时代起’。我说话夸张了些,塔里克家大概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才起家,祖父一辈跟阿拉伯埃及共和国第二任总统纳赛尔交情很铁。”
“你这趟旅行中有我认识的人吗?”
“没有,基本上都是欧洲人,利安你应该没见过吧?科西玛也没吧?”
我摇摇头。
“对了,你知道还有谁来玩了几天?米莎·巴顿。”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盯着路西恩。“你说那个女明星本人?开玩笑吧?”
路西恩哈哈大笑。“那帮人中有个家伙是她的朋友,叫吉亚尼·阿涅利。阿涅利家族的大名你总听过吧?菲亚特和法拉利好像就是他们家族的产业。当时米莎·巴顿在法国昂蒂布度假,我们正好路过那儿,就把她接了过来,她待了一下午就离开了。”
“你跟她搭讪了?”
“是啊。”
“她怎么样?”
“有点怪,为人相当谨慎。”
“两杯贝里尼鸡尾酒,一份本店特制生牛肉片。”服务生来了,把生牛肉片摆到餐桌正中,递给我们两只玻璃高脚杯,杯中盛有冒着气泡的粉色酒液。
“这是什么?”服务员离开后,我问路西恩。
“差不多是桃子含羞草鸡尾酒。你试试,好喝得很。”
贝里尼鸡尾酒冰凉而甜蜜,正是你身处游艇、伴着佳人米莎·巴顿时会轻抿的那种饮品。我在脑海中想象着游艇上的自己,会对米莎·巴顿说些什么?米莎·巴顿属于可望不可即的人,她活在卧室的海报上,活在DVD的封面上,活在超市售卖的杂志里,恰似报纸上提及的远方之战,恰似课本中描绘的星系与黑洞,既真实,又虚无。谁知道,路西恩竟然可以跟她一起玩乐。
“味道好极了,对不对?”路西恩高举起他那杯贝里尼鸡尾酒,“我就知道它会讨你欢心。对了,我还没跟你讲马拉喀什的事吧?堪称离奇!我们一帮人乘着全地形车在沙漠里转悠,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来,拿枪对着天空尽情射击!”
从我们紧邻的那张桌子,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哒哒哒”“呼呼呼”的声音。邻桌小男孩正把盐瓶和胡椒罐当做英军喷火式战斗机和德国战机,在面包篮上重演不列颠战役。盐瓶呼啸而过,差点撞翻一只水杯,我吓得屏住呼吸。幸好玻璃杯晃了几下,稳住了。我回头向路西恩望去。
“有件事我能打听一下吗?那些玩意总共要花多少钱?”
“什么?”
“游艇啦,奇幻之旅啦,逛夜店啦,等等。依你估计,摩纳哥之行总费用是多少?”
“差不多一分钱没花,塔里克做东嘛。再说我们泡吧也只泡了一夜,是费德付账。”
“那艘游艇必定价值数百万吧?”
“一亿五千万。”
“真要命。游艇上还要配船员,还费油,还要供应美食酒水,还要配备高级厨师……这一大堆一星期究竟得花多少?十万够吗?”
“拜托,直接讲重点好了。”路西恩厉声道。
“有点过分奢侈了,对吧?”
“算不上。”路西恩抿紧了双唇——他气炸了,“那是人家的钱,人家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就通通花在某个毛头小子的二十岁生日派对上?”
“你算老几,凭什么指点人家怎么花钱?”
“请别见怪,老兄,可这帮小屁孩听上去就像腰缠万贯的混球。”
“是吗?”路西恩叠起了双臂,“在你眼里,格蕾丝也是?”
“我可没说过这话。”
“那我呢?我是腰缠万贯的混球吗?”
“路西恩,拜托,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这时,服务生端来了主菜。路西恩与我默然吃着,直到耳边突然传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打破了路西恩与我之间紧绷的气氛。我扭过头,发觉邻桌的小男孩呆在座位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碎了的酒瓶,葡萄酒洒得满桌都是。男孩的母亲从座位上一跃起身,浑身淋上了酒,显然憋了一肚子怒气。她冲着小男孩开口痛骂,又从座位上拽起了他,拖到餐馆出口处。
路西恩望着母子二人出了餐馆,随后扭过头,挑高了双眉说:“那小子只怕毛病大得很,长大了也是个腰缠万贯的混球。”
我忍不住笑了。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那幅画?”路西恩问。
“吃完这一餐。画在我住的酒店里。”
“你竟然把画放在酒店房间里?你是不是疯了?要是有人偷了它怎么办?”
“谁会去偷它呢?酒店服务员?反正我挂上了‘请勿打扰’标示牌。”
路西恩看上去很焦虑,他招了招手,示意要买单。“赶紧走,偷东西这种事可到处都是。”
服务生带着账单过来了。路西恩接过账单瞥了一眼,把它放上餐桌。“多问一声,要不这次你来付账?”路西恩问我,“可以吧?我的卡之前被拒了,我还没打电话给银行解封,肯定是他们以为我还在欧洲。”
“唔……当然没问题。”我说着,望了一眼账单,见到总金额时不禁打了个寒噤,不情不愿地取出自己的卡。
“干杯,老弟,会还你的。”路西恩说。
我们俩从餐馆离开,搭出租车去了我那间酒店,那幅马蒂斯的赝品好端端地收在手提箱里。离与耶格见面还有好几个小时,我们决定步行到切尔西去逛逛艺术画廊。
我们去西24街的高古轩画廊观赏杰夫·昆斯的作品展出。从一组气球动物雕塑旁经过时,路西恩频频向我抛来眼色。
“怎么了?”
“见鬼,昆斯绝对是个天才。”路西恩说。
“夸他天才是不是有点过誉?那就是一堆气球动物。”
“说得再对不过了!人家那所谓艺术,简直是扯淡,可大众不还是掏了数千万美金买这些鬼雕塑吗?白痴到家了,对不对?搞不好都不用他亲自动手,养一帮员工就能搞定。真让人佩服。”
“我说不清……一座大力水手雕塑就价值三千万美金……”
“难道这还不明显吗?那些收藏家,根本不在乎什么艺术不艺术。搞对冲基金的在乎什么?比世上任何人的腰包都鼓,还要让天下无人不知。为此,他们会专门去巴塞尔艺术展逛一趟,开口放话‘其他人最眼馋哪件宝贝,我就买哪件’。等到有人推荐昆斯,他们就说,‘棒极啦,美得很,那它贵吗?’艺术代理人回答‘贵得要命’。‘哦!真是再妙不过了。’于是掏钱买下宝贝,把它摆回自己的豪宅里,等到亲朋好友上门拜访,他们朝宝贝伸手一指,所有人都明白,眼前可是一尊价值千万美金的雕塑。那就是满满一大堆钞票,言外之意就是宣布,‘你们这些该死的,我的腰包比谁都鼓!’”
“这也只是市场的一面,我也遇到过比我懂得多的收藏家。”
“哼。”
路西恩和我又去了几家不起眼的小画廊,最后进了佩斯画廊观赏罗伯特·瑞曼的作品展出。当路西恩发觉瑞曼的每幅作品都不过是一块涂成白色的画布时,他竟笑出了声。
“哥们儿!开玩笑的吧?”路西恩伸出一条手臂搭在我的肩头,俯身凑了过来,“这才是我们该去伪造的宝贝嘛。”他放开手,朝我抛个眼色。
“瞧好了。”他宣布。
“路西恩,别犯傻。”我劝道,可他已经动身走开。我跟着他走过几个展区,进了主展厅:这是一间空旷的屋子,抛光水泥地面加白生生的墙壁。路西恩直奔展厅另一头的墙壁,墙上挂着三幅方形油画。可他并没有认真欣赏瑞曼的作品,却兀自审视着一块空荡荡的墙壁。他把脑袋一歪,又叠起双臂,一只手轻抚着下巴,扮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把戏,不禁翻了个白眼——这把戏怎么会骗得到人?没想到,才过了大约十五秒钟,又有一个家伙迈步转悠了过来,伫立在路西恩的身后。紧接着,来了第三名、第四名观众,没过多久便聚起了一群人,纷纷审视着空白的墙壁。
路西恩悄然退出人群。
“赶紧闪人,我快憋不住笑了。”
“你这居然行得通,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坦白讲,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真要命,我好像还听到有人小声夸它‘令人震撼’呢。”
我们向南拐了个弯,经过几个街区,到了一栋又破又丑的办公楼。这栋楼极其不起眼,若说一大堆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与牙齿正畸医师诊所在这栋楼里扎堆,恐怕没有人会觉得惊讶。总之,这栋办公楼跟艺术界实在联系不到一块儿。
“你确定是这儿?”我问。
“嗯,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还以为耶格拥有一家画廊。”
“只是间办公室而已,我以前来过这儿。”
我跟着路西恩走进办公楼大堂。一名戴着耳机、上了年纪的保安坐在办公桌后方,摆出一副随时留心来往人群的样子。我们从他的身旁绕过,走进电梯,路西恩摁下“27”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眼前是一条跟这栋办公楼一样乏味的过道,两边墙壁是令人不安的砂岩色,整条过道都铺着肮脏、褪色的绿地毯。我们走过一家心理医生诊所和一家足科医生诊所,最后来到“文艺复兴国际公司”的大门前。
路西恩摁响门铃,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呜呜声。一个略微秃顶的瘦小男子开了门,他身穿灰色西服,戴着金边眼镜,冲着我们眨了几下眼。
“你们来得太早了。我接个电话,你们先在这儿等。”说完,他关上门,扔下我们两人尴尬地站在过道里。
“有点不对劲啊。”路西恩说道,“上次我跟他见面时,他可要和气得多。”
“就是这人吗?他就是耶格?”
瘦小男子再度现身。“两位请进吧。”他望我一眼,点了点头,“您必定就是诺沃特尼先生,请坐。”
耶格的办公室是个单间,面积很小,容下一张办公桌和几张办公椅后,就没剩下多少空间。办公桌上摆着一部商务电话、一只时钟、一盏工作灯,还有薄薄一摞文件。墙上一幅画也没有挂,这一点让我讶异。
这整件事处处都透出一股不对劲的意味,眼前的办公室看着就像当天早晨才刚刚租到手。画商的办公室墙上难道不该挂几幅艺术品吗?路西恩是不是一脚踩进了什么骗局?我飞快扫视整间屋,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上有一个正在发光的红点,难道那是个摄像头?
“货应该带来了吧?”耶格开口。
“对,在这儿。”路西恩回答。
“非常好。”耶格说完戴上一副白手套,“容我察看一下行吗?”
路西恩把画取出来,递给耶格。耶格小心地展开画布,把它支到墙上,接着后退一步。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吭声,我听见耶格办公桌上的时钟发出滴答声响。走廊里的某扇门“砰”地关上。路西恩正要开口,耶格举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抱歉,我听不得半点噪音。你们两位是否介意先出去片刻?”
耶格竟然在下逐客令?我向路西恩望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路西恩点了点头。“当然没问题,不用着急,我们先出去等。”
路西恩和我再次返回走廊,留下耶格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我顺着走廊来到拐角处,招手让路西恩跟上。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路西恩,“这宗交易……感觉有猫腻。”
“你在说什么?”
“从头到尾的一切,难道你不觉得古怪?我的意思是,我们到底在哪儿?这里是个什么鬼地方?”
“你疑心病犯了,耶格半点问题也没有,他的客户都是重量级人物。”
“难道这间办公室你也觉得半点问题没有?难道亿万富豪会来这种破地方买画?这地方活像为了贪便宜去做激光视力矫正手术的黑诊所。”
“哎哟,阿特拉斯,你能不能淡定一点,但凡有一回能放松些?”路西恩叠起双臂,后背靠上墙。我顿时感觉心里涌起一股怒火,拼命忍住想要猛晃路西恩的冲动。
“不!‘文艺复兴国际公司’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耶格的公司根本就不叫这个名字,我查过,他的公司明明叫‘耶格艺术’。”
路西恩作势打了个哈欠。“这叫空壳公司,阿特拉斯。长点见识吧,大家都玩这一套。”
我摇摇头。“我感觉很不对劲。”
“再说……人家要买的可是一幅赝品……”
“小声点!”我咬牙切齿地说。
路西恩把声音压低。“依你看,他乐意让我们带着那玩意大摇大摆地踏进他办正经事的办公室吗?”
“我不干了。”我说。
“来不及啦,老弟。”
“来得及,我给咱俩找好了退路。”我告诉路西恩。
“别,千万别,不行。”路西恩说。从他的口吻中,我觉察到了一丝焦灼。“千万别闹事,阿特拉斯,拜托你。微笑点头就行,可以吗?”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口探出了耶格的脑袋。一眼望见我们竟然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怒色。“小伙子们,拜托,我的时间可耗不起。”
“我们这就过来。”路西恩说。他狠狠地瞥我一眼,仿佛在告诫我:无论你在动什么歪脑筋,赶紧忘光光。
我们一进屋,耶格便关上办公室门,上了锁。我对着路西恩挑起眉。
“你这不会是准备打劫我们吧……是吗,佛洛里安?”路西恩笑着说。
“你说什么?”耶格根本没有听懂这句玩笑话。
“没事。”
耶格皱了皱眉。“保密起见。”他咬字很重,听上去有点英伦腔,“毕竟这是机密事宜,你们都理解吧。”
随后,他的眼神转向我。“这幅画真是极品,你的才华不可限量。告诉我,你是否考虑专门从事这一行?在下非常感谢你的朋友路西恩给我们牵线,不过,日后你我二人或许可以直接合作,无须中间人,获利定会十分丰厚。”
路西恩顿时激动起来。“不好意思……你刚才说直接合作,无须中间人?”
耶格没有搭理他。“时机也恰到好处。对于你擅长的这类作品,需求从未如此之高。凭我的人脉与阅历,你的风险将会大大降低,收到的钱也能想办法无从追查,小菜一碟。”耶格对我说。
“喂!喂!”路西恩急着插嘴,“我跟他才是搭档。你要谈生意就得找我们两个人,不然没得商量。”
“我不感兴趣。”我告诉耶格。
“先考虑一下我的提议,稍后再决定吧。只要分成合理,如何合伙都好商量。你可以通过我的私人电话号码联络我。”耶格说完取出一张名片。除了正中印着一个孤零零的电话号码,名片上什么也没有。
“不好意思,我不感兴趣。”
耶格的脸上再次露出恼火的神情——那种惯于为所欲为的人物会挂在脸上的神色。“太遗憾了。”他说,“至于屋里这幅画……还有个问题需要解决。”
“什么问题?”路西恩问。
“画上少了签名。”耶格向我望过来,“依我看,应该不是你不小心忘了吧?落款可是至关重要的环节。”
“你只能找其他人把落款补上了。”我说。
“我们说好的交易可不是这样。”
“那就改改说好的交易。”
“阿特拉斯,赶紧把该死的落款补上就行。”路西恩催道,“我替他说声对不起。他马上就补,只要两分钟就能补上。”
“不,我不会补的。另外,我还希望你能签了这个。”我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那是一份正式合同,用于购买马蒂斯那幅不知所终的真迹《坐着的女人》的仿制品,购买价格为十万美金——买家佛洛里安·耶格,卖家克里斯托弗·诺沃特尼。
“这份合同是什么意思?”耶格一边审视着合同,一边问。
“阿特拉斯,你到底在捣什么鬼?”
“我干吗要签这份合同?”耶格问。
“你看到合同上的购买价格了吗?”
“看到了……十万美金。就真迹仿制品而言,这笔数目可不算小。”
“按照大家最初的约定,我们这一方可以从赚到的钱里分三成,对吧?”
“对。”耶格回答。
“要是你签了这份合同,我们这方答应放弃这三成。”我告诉他。
“什么?不,我们不答应!”路西恩赶紧插嘴。
“你在合同上签个字,我们转头走人,这幅画从此归你。”我对耶格说道。
“等等。”路西恩说道,“你究竟在搞什么,阿特拉斯?”
“我们把这幅画给他交差,从此大家两清。”我告诉路西恩。
“为什么啊?”
“你们两个要先商量一下吗?”耶格开了口。
路西恩猛地攥住我的手臂,他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收不住的凶狠,像要将我吞噬。他整个人像是被逼入了绝境,无法自控。
“仔细听好。”路西恩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三成利润,那可是好几百万美金。”
我把路西恩的手从我胳膊上掰开。“相信我,”我告诉他,“这才是我们两个人的退路。”
耶格高举起那份合同,在空中挥了挥。“难道这玩意能护你周全?是你自己起草了这份合同,对吧?你真该找个律师。签字我倒是愿意,可我实在不忍心瞒着你,所以多说一句,真到了法庭上,这份合同根本站不住脚。”
我感到自己的心猛地一沉。这份合同确实是我拟的,也确实考虑过请个律师,可又怕律师会问东问西地揪着不放。于是我从网上找到一个模板稍加改动,只求这份合同好歹能充当一下我和路西恩的挡箭牌,我其实心里没底。至于眼下这个关头,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路西恩紧攥住我那张椅子的扶手不放,眼中露出野兽般凶悍的神情。“阿特拉斯,你到底发什么神经?脑子进水了?”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我问耶格。
“别搭理这小子,”路西恩冲口而出,“他完全是在犯傻。我们还是依照原先的约定吧,先付定金十万美金,赚到的钱再分百分之三十。明天我们再来一趟,把补上落款的这幅画带回来交给你。”
“不好意思,免了吧。”耶格说,“我倒更喜欢这小子改过的条款。”
耶格从外套衣兜中掏出一支笔,在合同上签了名递给我,我签了。路西恩气冲冲地摔门而出。我折好合同,收进钱包。
“有件事能请教你吗?”我问。
耶格耸耸肩膀。
“为什么偏偏挑中这幅画?”
“我有位委托人很想要一幅有特色的马蒂斯作品。”
“可是,这幅画的真迹明明落到纳粹手里了啊。”
“说得对。”
“被纳粹掠走的画不是有相关法律管着吗?”
“说得对。”耶格看了一眼手表,“对不起,我必须送客了,还跟其他人有约。”
耶格替我把着门,我们双双走出办公室,他又把名片塞到我手中。“收着吧,要是改变心意,请给我电话。”
我独自乘电梯下楼。到办公楼大堂,门“唰”地打开,我的眼前站着苦等已久的路西恩,他交叠着双臂,一张脸被怒火灼烧得变了形。
“你真是能干啊。”他冲我咆哮。
“你指什么?”
“天上掉下了中奖彩票砸到我们头上,被你硬生生毁掉,你这个该死的蠢蛋。”路西恩说着闭上眼睛,用指尖揉眉心,“真让人受不了。”
我伸手搭上他的肩头,被他一把甩开。他一溜烟冲出旋转门,奔上大街。
我紧跟在他身后。“喂!”我高声喊道,“你能等等吗?”
路西恩根本没有停步。我拔腿追他,好不容易赶上,他却不肯搭理我,双眼只顾紧盯着前方。
他突然停下脚步,扭头向我逼过来,脸色铁青。冷不丁地,他伸手在我胸口狠狠戳了一下。“你明白刚才的事有多蠢吗?”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我们冒着风险跟耶格交易,不就是为了收益吗?我和他谈好的是高风险、高收益,现在变成了高风险、零收益!你到底明不明白,还是你就是一傻冒儿?”
我的心一阵狂跳,只觉得热血涌遍了全身。“我们刚刚才赚了十万美金,路西恩,而且从头到尾没有违法的地方。画上没有落款,所以算不上赝品。”
“耶格会凭这幅画赚上好几百万美金。那可是以百万计的高价!我敢断定,他会以两千万美金转手卖给某个寡头,你刚刚让六百万美元泡了汤,阿特拉斯,滋味怎么样?”
“别这么天真,耶格绝不会真付给我们六百万美金的。”
“天真?居然说我天真?你那份见鬼的蠢合同又怎么说?那玩意读起来就是五岁小孩的大作,你怎么不用蜡笔写?”
我感觉喉头发堵。我本以为这份突然出现的合同会给路西恩留下深刻的印象,指望着他夸赞这是一条惊天妙计呢。事与愿违,明明是路西恩害我们俩陷入危机,我不过是出手补救而已,结果我反而成了恶人。
“真对不起,我这可是为我们好!”我回他,“弄出这个烂摊子的人可不是我,路西恩,是你!”
“烂摊子?六百万美金揣我们兜里,你说这是烂摊子?”
“人家根本没打算真把钱给我们!”
“你这人不可理喻,”
“我们说不定会进局子,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你他妈的给我小点声。”路西恩恶狠狠喝道,“你脑子坏了吗?”
我竭力忍住心底澎湃的怨气与酸楚,但没成功。“你一个富二代你干吗在乎这个钱?”
路西恩的双眸眯成了一条缝。“无论你是何方神圣,六百万美金都是一笔大钱。”他把头发朝后梳理一下,长吁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下了肚。
“要是你有话要讲,那就说出来。”
“我可不希望说些会让我后悔的话,但刚才那场闹剧……”路西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好哥们儿可不会把对方害得那么惨。”
说完,路西恩转身远去,我看着他没入人群,剩下我孤零零站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