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之间,蓝天仿佛换成了一副懒洋洋、灰蒙蒙的面目,滞留在剑桥市的头顶不愿离开。淅淅沥沥的雨一直下到黄昏时分,豆大的雨点一下下地敲在玻璃窗上。我一整天都躲在被窝里,打不起半点精神,伴着远处轰鸣的雷声与排水管中的滴答声,时而迷糊时而清醒。
哈佛校园空荡荡的。学生们躲在志愿者撑起的绯红色雨伞下,一个接一个离开;撑伞的志愿者倒还盼着再赚最后一笔小费。科学中心外的大帐篷被拆掉运走了,怀德纳图书馆柱子上贴着的横幅被取了下来,纪念教堂前数不尽的折叠椅只花了一下午就消失了踪迹。日子一天天过去,校园里的学生和教职工一天比一天少。
随后的一个星期,我的心情都十分沮丧。哈丽特没有任何消息,我努力把自己管好,只是有一夜,我跟朋友出门喝得大醉,忍不住给她发了短信,说我想她。哈丽特没有回复。次日,我干脆删掉了哈丽特的号码,免得自己又忍不住给她发短信——删除之前,我写下她的号码,塞进了书桌抽屉。
我竭力把哈丽特抛到脑后,但做不到。难道是我犯了个天大的错?不然的话,哈丽特指望我对路西恩倒戈相向,仅仅是因为听说了几句流言,难道这不是太不公正了?我竭力说服自己,哈丽特跟我分手,并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她和我到暑假就会远隔重洋,不把一颗心全放在某个万里之外的女生身上,也许再好不过。秋季一到,哈丽特就会返回学校,到时候可以再追求她嘛,让她明白当初对我有所误会,我正是她一开始就认定的那个人。除此之外,要是哈丽特能跟路西恩深交一下,她就会发觉,路西恩其实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
为了不再心系哈丽特,我干脆一头扎进绘画里,先把那幅马蒂斯的赝品画完吧。几个月来,欠了耶格的这笔债一直害我揪着心,越早了结越好。
耶格还透过路西恩向我传话,提了一堆详尽又细致的要求:他要的不是仿照马蒂斯风格画出的赝品,而要跟真迹分毫不差。马蒂斯的这幅原作名叫《坐着的女人》,已于二战期间失踪。正因为原作早已下落不明,我手头只有一些来自昔日法国画展目录的图片。炮制这幅赝品最难攻克的关卡,是准确把握住画作的色调。我手头的图片几乎全是黑白照,那张孤零零的彩照又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看来,最佳方案恐怕是遍查马蒂斯在同一时期创作的其他作品,对马蒂斯爱用的色调心里有数,再尽全力自行去揣摩。
马蒂斯笔下的线条,与阿尔伯特·马奎特[29]和卡莫因颇有共通之处。以上三人都跟巴黎名家居斯塔夫·莫罗[30]学过画,技艺方面接受过同一套古典教育。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马蒂斯的线条画看似简单,实则高深。人们常把马蒂斯的线条画误当作简单的速写,但那些画作体现出了速写罕有的情感与深度;光与影的微妙互动营造出了暖意、氛围感与动感的错觉——那些画作如此之精妙,并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一丝不苟、丝丝入扣的成果。每画一幅线条画,马蒂斯都会事先用木炭之类的材料试上好几次,照马蒂斯自己的话说,这些画作乃是“我的情感最纯粹、最直观的体现”。这句话被我勾画下来,反复品味。
我开始动工,尽可能照搬马蒂斯的手法去画。真人模特儿是没法指望了,但我已经习惯对着照片临摹。在我看来,人体中最难描绘的部位正是面孔,所以我才偏爱画抽象图形。就人脸来说,我的老师马库斯的要求格外严苛,他总说人脸若是画得好,必须既让人感到亲近,又让人觉得莫测;既表现力十足,又难以描述。
为了磨炼画技,马库斯曾经给我布置过一项作业:将一组被捕时拍摄的嫌犯大头照掺进专业头像照中,让我细细钻研。马库斯说,头像照捕捉到的是相片中人的某一面,恰似人们戴上的面具。换句话讲,就是人们决心向外界展露的自我。专业头像照中的形象造作而又枯燥,从某种意义上说属于一种假象,相片中人的笑意很僵硬,体现出的情感半点也不真挚。至于被捕时拍摄的嫌犯大头照,恰恰是另一回事,它们捕捉到了人们最消沉、最脆弱的那一秒。
马库斯还让我把观察上述照片的心得记录下来:从观察他人的面部之中,我学到了什么?人们嘴角的皱纹昭示着什么?眼眸又昭示着什么?相片中人有疤痕吗?有什么不完美之处吗?这些疤痕与不完美之处意味着什么?那些喜洋洋的面孔要是换成哀怨或恼火的表情,又会是什么模样?反过来会怎么样?
至于马蒂斯,他堪称化繁为简的高手。透过剖析并重构马蒂斯的画作,我似乎也得以一窥其中的奥妙,恰似一名钟表匠把手表拆开,又一环接一环地再度复原。
炮制《坐着的女人》所花的时间比预料的要长。动工大约一星期,我突然意识到:恐怕不得不从头再画一次了。一直以来,我都在用一种名叫钛白的颜料。在当今,钛白或许是市面上最为常见的一种颜料,但直到一九三〇年,钛白颜料才在市面上买卖流通,而《坐着的女人》创作于一九二二年。这意味着马蒂斯用的理应是另外一些颜料,要么是铅白,要么是锌白,而这种失误,会让我炮制的画作立刻穿帮。
好几次我都自认为这幅马蒂斯的赝品已经可以交差,没想到才过几小时,我又改变了心意,觉得有些细节还得改改。我确实是力求把活儿做到无可挑剔,因为我非常不信任耶格,那人身上有种气质,让我不禁联想到小时候狠宰过我和母亲的那个艺术代理人。我也查过耶格的底细,但网上根本找不出多少信息,我连他的照片都找不出一张,有的只是几篇报道,只言片语地提及耶格为超级富豪担当艺术品代理人。搜索结果翻了好几页,我才发现一篇有点意思的文章,里面提到耶格曾跟一名原委托人达成庭外和解。显而易见,耶格瞒着那位委托人从买卖中抽成了。路西恩也许是信了耶格的鬼话,可我绝不买账。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耶格必定会想尽办法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们头上,我可半点纰漏都不能出。
为了炮制这幅《坐着的女人》,耶格给了我一块特制的画布。它的木制画框已经变色好几处,钉子也又旧又锈,画布背面还有星星点点的黑色霉斑。我的任务是让画布上的画与其他部分保持一致,营造出年深日久的氛围,不能穿帮。我泡上一壶茶,等到茶凉的时候,我用画笔在已经画完的画上薄涂上一层茶水,以便让画作的颜色显得不那么鲜明。等到画作晾干时,我又把吸尘器里的灰尘和碎屑倒上画布,尘灰随之渗进了颜料的裂纹中,仿佛这幅画已经在遍布灰尘的阁楼中苦守了五十年。我又用没有沾水的平头画笔在整幅画布上轻拂了几下,再拍掉画上没有粘牢的碎屑。紧接着,我后退一步,整幅画顿时映入我的眼帘。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完工了。
不过,此前在研读伪作炮制的相关书籍时,我从诸多伪作画家的传记中发现了一种让人心惊的模式:他们之中有不少人,迈出第一步的情形与我类似——有才华的年轻画家靠造假力图让自己爬出穷困的泥潭。最开始,造假是为了生存,为了赚够糊口的费用,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伪作画家往往被贪婪所惑,沉溺于造假带来的纸醉金迷之中。若是对什么宝贝动了心,卖掉一幅赝品即可,就像电子游戏打开了作弊器,大把的金钱从天而降——这是一条捷径,但也暗含着看不见的代价。
其中的前车之鉴莫过于这两位画家的经历:其一,出自画家汉斯·范·梅格伦之手的几幅绝妙的维米尔的赝品在纳粹最高指挥部的私藏中被发现后,落下了一身骂名。年轻时,范·梅格伦一度被认定为杰出的天才,曾获得荷兰顶尖大学颁发的金奖,此后又在闻名于世的海牙皇家艺术学院深造。然而梅格伦在早期的艺术生涯中屡屡碰壁,随后走上了造假之路,靠售卖维米尔伪作赚了几千万。他从未以自己的名义取得过显著的成就,而是沉溺于酒精与吗啡之中,把赚来的钱挥霍在寻欢作乐上。在范·梅格伦的庭审过程中,他承认自己绘制赝品的成功之路,也正是作为创作画家的死亡之途。两年后,五十八岁的他心脏病发作,离世时穷困潦倒。
艾米尔·德·霍瑞的经历也与之类似。作为费尔南·莱热的原门徒,德·霍瑞绘制了一千多幅伪作,其中许多画作最终流入博物馆或被纳入收藏。就在德·霍瑞去世前不久,他声称卢浮宫展出的几十幅画作是出自他之手的赝品,迄今无人察觉。正是靠着这些伪作,德·霍瑞过上了富豪一般的人生:多年来,他一直住在纽约、洛杉矶、迈阿密、里约热内卢等地的豪华酒店套间中;他结交莎莎·嘉宝等名流;他在伊维萨岛有一栋豪宅。不过,他也过着逃亡的生涯,一直担心事发的一日。在造假之路上,他遇到的某些人物可不是省油的灯,那些凶徒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要么猛宰他一笔,要么威胁他说,若是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把他交给当局。他备受抑郁症的折磨,一辈子都没能完全施展艺术潜力。在临终前几年,他甚至不得不仿造昔日巴黎同窗的作品,讽刺的是他的才华远在那些同窗之上。最终,在等待引渡的过程中,德·霍瑞服下一瓶安眠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跟他们类似的还有贝特莱奇、赫伯恩、巴斯蒂亚尼尼,在这群人身上,相似的遭遇一遍又一遍地上演:被辜负的才华,虚掷了的人生,在阴差阳错间成了伪作画家。是轻率的决定也好,是错误的选择也好,一步接着一步,逐渐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像走了岔路的背包客,一心相信自己能找到出路,蹒跚着在密林中越走越远,直到发觉自己迷路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对自己很了解。同样的遭遇,有可能也会落到我的头上。此时此刻,我已经被活生生拽进了一个难以逃离的泥潭,要是再不趁早脱身,只怕我的人生将走向毁灭。
这块画布二点四米见方,是我画过的最大的。整个星期我都在画布上勾图,用卷尺确保空间的构建不出一丝差错。
我身后的书桌上,摊开着哈丽特送我的那本奥登诗集。哈丽特说得对,我确实对这本诗集很倾心。这事有点出乎意料,但奥登诗集的语言实在优美,大声朗读出来十分悦耳,俏皮又深邃。读了一学期神神道道的格特鲁德·斯泰因[31]和不知所云的威廉·巴勒斯[32],奥登的诗单纯让人感到快乐。
最讨我欢心的便是跟诗集同名的那首《阿喀琉斯之盾》,它重塑了《伊利亚特》中荷马对阿喀琉斯那面精美盾牌的描绘。应阿喀琉斯之母、海洋女神忒提斯的请托,火神赫菲斯托斯铸造了这面盾牌,上有五个同心圆,描摹着存在之物的缩影:最内一环铸着日与月、星辰与大地;其次一环铸着一座和平之城、一座战争之城——后者正被侵略者围攻;再往外一环是和平生活的象征,男男女女载歌载舞,有人忙着耕作,有人忙着丰收,有人忙着看守羊群;至于最靠外的一环,则是茫茫的海洋。
但在奥登的诗里,火神赫菲斯托斯正忙于铸造,一旁的女神忒提斯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见到的并非熟悉的田园诗般的场面,而是一片灰扑扑的核荒原,被核裂变和两次世界大战带来的死亡与毁灭所主宰。在奥登笔下,随处可见铁丝网,田野中丛生着杂草,四下一片荒芜,一列列队伍踏着尘灰行进,乌合之众凑到一起围观公开行刑。那个世界毫无一丝美好、慈悲与共情可言。
高中时期我无比痴迷荷兰绘画大师耶罗尼米斯·博斯[33]与老彼得·勃鲁盖尔[34]的那些寓言画巨作。我拜倒在画中那奇异的风格和包罗万象的主题之下,一直想尝试类似的大幅画作,但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当初申请暑期艺术奖学金时,我提出了创作大型寓言画的设想,本想以《圣经》为题,可某天在琢磨构思时,我想到了奥登的这首诗。
纵观历史,阿喀琉斯之盾向来是深受艺术家们喜爱的题材。远的且不说,最近一次成为热门题材,是十九世纪的新古典主义浪潮中,本杰明·韦斯特和弗朗索瓦·热拉尔都画过忒提斯将甲胄交予阿喀琉斯的著名一幕。但据我所知,至今尚未有人画过奥登笔下的阿喀琉斯之盾。
不过,奥登眼中那悲观的一幕并未成真——地球并没有陷入核战争,当今世界也与奥登在诗中描绘的场景大相径庭。这么一想,要是我自己设计一版阿喀琉斯之盾,或许更恰当吧?
我匆匆画出几张草图,描绘脑海中的景象。我必须考虑清楚:这幅画要体现什么样的风格,我才会满意?尤其是如何让它既能融合现代元素,又能保持古典气息?这幅画要传达的主旨是什么?若说奥登诗中的场景与当今世界并不吻合,那什么样的场景才能反映当下?是该突出孤零零的一面阿喀琉斯之盾,还是画一幕忒提斯把盾交给阿喀琉斯的场景?这样琢磨着,我先画出一套三联画:锻铁炉边的忒提斯与赫菲斯托斯、忒提斯与阿喀琉斯、阿喀琉斯与赫克托耳。这个构思很快被我否决了,因为它过于专注阿喀琉斯,而我更希望着眼于盾牌承载的寓言。
后来,我终于定下主题,称之为现代性悖论:我希望展示的是一个自相矛盾的社会——一个富足与穷困并存的社会,一个技术进步而人性倒退的社会,一个建立在发展与消费信条之上的文明,却也注定将毁于发展与消费信条之手。
画作的构思是一点点在我心中成型的——在我冲澡的时候,在我早晨去买咖啡的时候。各路文章和新闻报道让我获得了不少灵感,我还花了不少工夫钻研新古典主义艺术,阅读有关希腊盾牌图案的素材。到了七月,我的速写本里已经画满了数百幅速写和试笔用的画,最难的一关变成了如何取舍各种素材。
我笔下的阿喀琉斯之盾将是一面金色盾牌,置于淡蓝色的背景之上。我决定保留原版阿喀琉斯之盾的某些元素,在最靠内的一环中绘出日月星辰,也保留最靠外一环的海洋主题,但那并非阿喀琉斯与他率领的密尔米顿人所熟识的大海——我画出了极地冰冠,巨大的冰川正倾入大海;我还画了货轮、游艇、“深水地平线”钻井平台漏油事件和“太平洋垃圾漩涡”。我弃用了战争之城与和平之城的构想,用一座梦想之城与一座绝望之城替代:梦想之城有着闪亮亮的天际线,整洁而又明亮的街道,修剪整齐的公园,行人的脸上纷纷露出笑容,一派快活的神气;绝望之城则跟奥登诗中构想的场景更加接近,正是一座早已湮没了希望的城市,城中有着狭窄的街道,镶着铁条的窗户,用木板封起的房屋,显得暗淡而又阴沉。城中的市民看上去绝望、孤僻,肌肤上有着疤痕,脸上没有血色,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为了致敬奥登,我还把《阿喀琉斯之盾》倒数第二节中提及的那个“衣衫褴褛的顽童”画了进去。最外面一环截取了描绘现代社会元素的一幕幕场景:向碧空吐雾的烟囱,自动化机械耕作的广阔田野,一群向华尔街铜牛雕塑致敬的游客,上海浦东那人头攒动的天际线辉映着夜空。我还绘制了其他一些场景:画了蒙特卡洛港口的游艇,一条空荡荡的大街,华尔道夫酒店的名媛舞会。至于最后一幅场景,我绘制了那个在哈佛纪念教堂的台阶上自杀的人。
整个暑假我的作息都很有规律:清早六点起床,一直画画到中午;吃午餐期间歇上一歇,沿着查尔斯河岸跑跑步;下午再画上一两个小时,然后收工;到了晚上,大部分时间我都独自待着,读了不少书。有几个朋友暑期也在波士顿工作,周末我就会见见他们,但朋友们工作日都忙得厉害。总体算是我一个人独处的日子,而我乐在其中。
去波士顿泡吧的那几夜,我冷不丁会在屋子另一头远远望见某个黑发女生,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那是哈丽特。当然,没有一次是她。哈丽特远在万里之外呢。
我也在“脸书”上追寻着哈丽特的暑假,虽然偷窥实在很不妥,可我依然时不时查看她的主页,望眼欲穿地翻她的照片,一时又勾起了我竭力想要抛到脑后的那份想念之情。看上去,哈丽特在意大利似乎挺开心。她上传了几个相册,里面的照片都是她和其他参加项目的同学四处游玩的景象:要么去酒吧,要么是各种探险经历。要是我能陪在她的身旁,那该有多好。
暑假过去一半时,我发现哈丽特的照片中开始出现某个家伙的身影。此人金发碧眸,长相颇为帅气,在某几张照片中还伸手将哈丽特搂进怀中。刚开始,他主要在多人合影中现身,到了八月,哈丽特上传了只有他们两人的照片。我点开此人的主页,发觉他是耶鲁大学的游泳健将,学的是神经科学。我难受极了,竭力告诉自己:人家说不定是个同性恋呢,跟哈丽特不过是朋友而已。谁知,在后来的一张合影中,哈丽特坐在他的怀里,双臂搂着他的脖子。我读了哈丽特的朋友们在照片下留的评论,无比辛酸地领悟到:我已经永远无法挽回哈丽特了。
那年暑假,我没有跟任何人约会。路西恩不在身旁,我并不觉得非要去泡妞不可。实际上,跟路西恩分开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察觉到:只要路西恩人在左右,凭他那难以抗拒的个人魅力,就能颠倒黑白。我把过去一年里发生的每件事情捋了捋,又换了个视角进行反思,猛然发现路西恩对我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在我们之间,做主的总是他,决定权从来不在我手上。我不禁回想起路西恩摆出好几条路让我挑的那些关头,如今想来,全都只是我的错觉。我根本没得选,路西恩总在幕后用一双看不见的手引导着我,一步步朝他挑好的目的地走去。
哈丽特告诉我的那些事,我无法不在意。即便其中只有一两成细节属实,也足够让人心头发毛。毋庸置疑,路西恩与西尔维娅之间在假期那段日子必定有过什么纠葛,这一点我敢笃定。具体内情我不清楚,可路西恩又跟西尔维娅搭上,这让我颇为反感。路西恩很可能脚踏两只船,这让我心头一紧——格蕾丝一心爱着路西恩,要是他连格蕾丝都能诓,那诓我岂不是连眼睛都不会眨?
按照说好的,我要在八月的最后一周去纽约跟路西恩碰头,将那幅马蒂斯的伪作交到耶格手里。眼看碰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却频繁地问自己,跟耶格的这桩买卖,我是否真的可以信任路西恩?回想起这笔买卖一开头我们吵的那一架,回想起一开始他如何把我蒙在鼓里,在我坚决不答应画这幅画之后,路西恩才告诉我保险柜里有十万美金的事。我心里有数,路西恩或许还隐瞒了其他的事。我得掌握主动,为自己打算,留一条后路。
我不能再让路西恩做主了。
[29]阿尔伯特·马奎特(1875—1947),法国野兽派画家。
[30]居斯塔夫·莫罗(1826—1898),法国象征主义画家。
[31]格特鲁德·斯泰因(1874—1946),犹太人,美国作家,代表作《毛小姐与皮女士》。
[32]威廉·巴勒斯(1914—1997),美国作家,发起“垮掉的一代”文学运动。
[33]耶罗尼米斯·博斯(1450—1516),荷兰画家,被认为是超现实主义的启发者之一。
[34]彼得·勃鲁盖尔(1525—1569),荷兰画家,代表作《通天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