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连绵的阴雨,不经意间已换成五月湛蓝的晴空。先是一个个露天派对盛行了一两周,突然又都不见了踪迹,大家纷纷埋头应付起了考试。浑水摸鱼混过了一学期,我总算遭了报应:我只有“工作室艺术”课程的成绩拿得出手,《诗、诗人与诗歌》一课我得了B,《早期航海术》与《法老》的成绩则非常丢脸;更丢脸的是,这本该是两门最容易的课。
大一学年刚一结束,路西恩与格蕾丝便双双奔赴巴黎;佐拉说他将前往北京度暑假,学习中文,这让大家都吃了一惊;斯特林倒是采取了求稳的策略,在曼哈顿找了一个实习职位和一间公寓;凯恩趁暑假回了新西兰,在建筑业打打零工赚点外快。
我哪儿也没去,在布拉特尔街租了一套单间公寓,从六月租到八月。那里离学校不远,出入卡彭特视觉艺术中心要方便不少,还能随意使用哈佛大学的美术用品。除此之外,自己租上一间公寓,总算有了一处不受外人叨扰的小天地,可以埋头制作我答应路西恩的那幅马蒂斯画作的赝品。
每年毕业典礼之后,哈佛大学便会迎来一批校友聚会,为期大约一周,聚会活动的工作人员由本科生担任。据传闻,校友动不动便会阔气地给点小费,让工作人员轻松小赚一笔。哈丽特将在聚会活动上担任调酒师,我本来也打算报名,指望着说不定能跟哈丽特共事,可惜最终只找到一份帮校友照看小孩的零工。好在当保姆的报酬很可观,有几次我收到一百美金的小费。我本来的计划是趁哈丽特尚未动身前往欧洲,再跟她多待一星期——哈丽特即将奔赴佛罗伦萨的一所语言学院,在那儿学意大利语。
大一学年末的最后几周,哈丽特与我之间萌生出朦胧的恋情。我们没有发生关系,也没有互认情侣身份,但我不跟其他人约会,她也一样。她曾来我的宿舍过夜两次,每次都穿戴齐整,我们也只亲热一番。哈丽特希望慢慢来,我倒也不介意——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但我确实盼着,在她去欧洲之前,先答应当我的女友。对此我颇有把握。校友会活动那一阵子,哈丽特和我每天晚上都出去玩,通常只有我们两人。一天夜里,我们甚至聊到了异地恋情,聊到我们暑假也会异地几个月。我说要去佛罗伦萨找她,哈丽特听后很开心。
可是,就在校友会那一周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发觉哈丽特的态度起了变化,对我十分冷漠:跟平时比,她要隔上好长一阵子才回我的短信;一旦我有什么提议,她的回复也是一副模棱两可的口吻。但她似乎并不是刻意远离我,因为每到夜里,她的态度又会软下来,问我是否愿意见面。我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哈丽特的态度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别扭?毋庸置疑,我并没有招惹过她,也许是她忽然回过了神,发觉自己跟我太亲密了?难道是暑假的短暂分离令哈丽特焦虑?
校友会那一周的最后一夜,“速食布丁剧团”办了一场派对。那是个天气暖融融的傍晚,派对上人很多,整个社团会所活像桑拿房。哈丽特和我从防火梯爬上屋顶,只想透口气。伫立在高处,我们沿着花园街放眼远眺,一直望到临近哈佛广场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哈丽特与我轮流给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编起了生平,这次正好轮到我。哈丽特伸手朝一名穿着工装短裤加波士顿棕熊队T恤衫的肥仔一指,她的手正好拂过我的膝盖,我不禁有点心荡神驰。
“这一位又有什么样的经历?”
“这人名叫布莱恩,”我答道,“跟我一起上陶艺课。”
“哈佛竟然还有陶艺课,我一点儿也不知情。”
“陶艺课人气不错。”我说。
“那跟我讲讲布莱恩这人好了。”
“闲暇时间,布莱恩痴迷于电脑编程,只盼有朝一日打造下一代互联网平台。多说一句,陶艺他可不那么拿手。”
“下一代互联网平台不就是‘脸书’?”哈丽特问。
“我实在不忍心跟他说破。”
哈丽特“噗嗤”笑起来。“他难道从来没听说过‘脸书’?”
“没有。”
“布莱恩还有没有其他料可爆?”
“他刚刚申请参加恋爱真人秀电视节目《美国单身汉》,还在等节目回复。”
“噢,那他单身?”
“要我把你介绍给他?”
“我得先瞧瞧他做的陶器到底有多差劲。”
“坦白讲,布莱恩用黏土弄出来的那些玩意,用‘陶器’这个词来形容恐怕有点过于奢侈。对了,要去《美国单身汉》当男嘉宾,好歹得是个……”
“单身汉。”哈丽特说。
“正是。”我探身向她凑过去,“你总不会要跟布莱恩凑成一对儿,坏了人家的大好机会吧?”我扭过头,迎上了哈丽特的目光——她露出笑容。我俯身吻她,她回吻我,可是紧接着,她的身子僵住了,整个人变得十分紧绷。她抽开了身。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你说,这样是否妥当?”
“你是指,我们在一起?”
“是的。”
“依我看,不是妥当不妥当的问题,我们是天作之合。”
哈丽特微微露出笑容,但透出些许哀愁。她沉默了片刻。
“我实在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是对还是错,也说不清结局到底如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心动,真的。可我说不清这段恋情你是否当真,我不想受伤。”
“这段恋情我十分认真。”
“有时看上去可不太像。”
“哈丽特,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那你怎么会跟蕾拉有过一段?”
“蕾拉?”
“她是我的朋友。”
“那是一月份的事了,当时我跟你还一点也不熟。”
“不,那时你已经约过我了。”
“可我并不知道蕾拉是你的朋友。我根本不会跟她纠缠,要是知道……”
“要是知道会被我发现?”
“不,要是知道这么做会害你伤心。我跟蕾拉只是露水情缘,当天我醉得厉害,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几乎都不太记得。很抱歉,哈丽特。”
“不要紧。”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你一见倾心,你的身影时刻在我心中萦绕,每一日,每一秒。”
“我可说不清,到底该不该信你的话。”
“为什么?”
“有些时候,我感觉自己看不透你的真面目。你在我面前是这副样子,可是据传闻,其他人嘴里的你又是另一副大相径庭的样子。”
“传闻?你究竟指的是什么事?”
“你明明清楚我指的是什么事。”
“不,我真的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你跟其他女生的传闻,你成天跟路西恩那帮男生一起出去开派对,他们在忙些什么勾当,我心里很有数。”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你对路西恩没什么好感,我明白。”
“关键并不在于我对路西恩没好感,而在于他人品不佳。要是你跟他走得没那么近,那就太好了。”
“你对他的了解不如我深。”我告诉哈丽特。
“我对他的了解已经足够了。”
“是因为他跟西尔维娅的纠葛吗?”
“没错,但恐怕真相在你的预料之外。”
“我懂,路西恩不该用那种手段对西尔维娅。”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哈丽特沉思了一会儿。“此前我答应过西尔维娅,我会守口如瓶。西尔维娅感觉这件事非常丢脸。要是我把事情告诉你,你绝不能外泄,好吗?尤其不能传到路西恩的耳朵里。”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保证?我可是把小命交到你手里了,克里斯托弗。”
“我保证。”
“好。这件事我也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前几天才得知。显而易见,上学期期末那一阵,路西恩跟西尔维娅又联络上了。寒假时,路西恩待在纽约,我猜他们上过几次床。”
“寒假?你确定?那时路西恩已经在跟格蕾丝约会了。”
“西尔维娅当时并不知道。路西恩跟她讲,格蕾丝和他已经分手。这一点,也是西尔维娅觉得丢脸的原因之一。”
“噢。”
“有一天晚上,出了一件特别诡异的事。西尔维娅的父母出城了,她叫了几个朋友去她家玩。本来那天晚上我也要去,可我得帮忙照顾表弟,没去成。当时路西恩一直在给西尔维娅发短信,于是她把路西恩也叫上了。大家都在西尔维娅家玩酒桌游戏,个个喝得烂醉。西尔维娅和路西恩又缠绵起来,她问路西恩要不要留下过夜,路西恩答应了。两人去了西尔维娅的卧室,最后双双睡着了。”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容我先说完,还没讲到诡异的情节呢。到了凌晨四点左右,西尔维娅一觉醒来,发觉路西恩不见了踪影。她还以为路西恩只是去洗手间,没想到片刻以后,楼下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楼下?”
“西尔维娅父母的卧室在楼下。”
“好吧……”
“西尔维娅吓个半死,因为她怕这是家里闯进了贼,于是慌慌张张下了床,一溜烟跑去洗手间找路西恩。可是,路西恩并不在洗手间里。”
“路西恩人在楼下?那声巨响是他弄出来的?”
哈丽特点点头。“西尔维娅告诉我,过了两分钟,路西恩回来了,声称他刚才下楼想去接杯水,结果在黑漆漆的屋里撞上了什么东西。”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西尔维娅家从不关灯。”
我耸耸肩膀。“路西恩喝醉了嘛。”
“当时西尔维娅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几天后,她父母回到家里,发觉抽屉里少了一块劳力士,一块十分高档的劳力士手表。”
“你的言外之意是,路西恩拿了那块表?”
“谁说得清呢?不过,西尔维娅说,那夜唯一接近过她父母卧室的人,就是路西恩。”
“这一点,西尔维娅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吧?你刚才明明提到,当晚大家个个都喝得烂醉。趁西尔维娅一不留神,有人偷偷溜进她父母的卧室,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当晚在场的宾客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
“其他客人都是西尔维娅深交多年的挚友,她说,他们绝对干不出这等下作事。”
“路西恩就干得出这等下作事?哈丽特,拜托,路西恩究竟为什么要偷一块手表?没有半点道理,他自己就有一块百达翡丽。再说,路西恩对劳力士根本瞧不上眼,他总说劳力士俗气。”
“别冲我发火啊。”
“我不是在冲你发火。”
"我只是把西尔维娅告诉我的那番话转述给你听。”
“难道你不觉得,这番话说不定是西尔维娅捏造出来的,因为她对路西恩心怀怨恨?”
哈丽特的目光变得冰冷。
“不,我不这么认为。西尔维娅是我死党,但这件事她瞒了我整整六个月。当她察觉自己上了路西恩的当,他根本没有跟格蕾丝分手,西尔维娅简直下不来台。事到如今,她依然不愿提起这些事。”
“你说得没错。对不起。”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哈丽特接着说,“过了几天,跟路西恩见面时,西尔维娅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进她父母的卧室,结果路西恩死不承认,还反过来责问西尔维娅居然怀疑偷表的人是他,真是脑子出了毛病。两人说来说去,西尔维娅就发现路西恩根本没跟格蕾丝分手,她当时都快崩溃了。”
“事情也许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路西恩和格蕾丝确实算分分合合。”
“你怎么一次又一次地帮路西恩说话?”
“我只是想指出一件事,我们也没有长天眼,怎么能洞悉一切呢?”
“你就是在帮他说话!”
“他是我好朋友,我不该帮他说话吗?”
“路西恩明明背着他的女朋友搞劈腿,克里斯托弗,难道你不觉得非常不妥?”
“当然,我觉得很不妥。”
“西尔维娅发觉路西恩劈腿,简直气炸了,再也不想见到他。可路西恩根本没有道歉,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形总会道歉吧。他却对西尔维娅大发雷霆,用污言秽语骂她是荡妇、骚货,西尔维娅被骂得哭着从酒吧离开。一个星期后,西尔维娅的父母还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全是谎言,拼命朝西尔维娅身上泼脏水,声称西尔维娅在校干过各种坏事。路西恩是个疯子,克里斯托弗,他身上有股疯得不得了的疯劲。”
“你说的都是真的?”
“绝无虚言!”
“你觉得,匿名信是路西恩的手笔?”
“不然还会是谁?”
“你亲眼见到了那封匿名信?”
哈丽特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痛心的神情。
“你竟然不信我的话?”
“我只是问问。”
“没有,我并没有亲眼见到那封信。西尔维娅把它撕了个粉碎。”
我感觉心脏猛地一沉,一时间,我竟然辨不清虚实,也拿不准到底该说些什么。哈丽特与我双双沉默地坐着,气氛十分别扭。她抽噎了一声,我扭头向她望去,讶异地发觉她的眸中噙着泪水。我伸臂搂住哈丽特,想将她搂进怀中,她推开了我。
“我不知道,我们两人是否应该到此为止。”哈丽特开口。
“就因为我不愿意出卖我的朋友?”
“我并没要求你出卖你的朋友。”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也不愿意跟一个有那种朋友的人在一起。”
“这不公平。”
“你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人。”
“可我是。”
“那你敢开口对我说一句,说你相信我刚才关于路西恩的那番话?”
“好,我相信。”
“真心相信?”
“我觉得是。”我又补上一句,“我说不清,一时间我消化不了这么多。”
“你说不清?”
“我相信你刚才告诉我的一切,都是西尔维娅告诉你的。我只是认为,事情必定还有另一面。这套说法我为什么难以照单全收,你也明白,路西恩一直待我不薄,一次又一次地力挺我。但西尔维娅的这些事,他根本没跟我提过半句,难道里面没有猫腻?有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都跟我讲了,非常私密的事,他的家事,关于他父母,总之是我永远不会外泄的秘密。那他又怎么会从没跟我提到他又搭上了西尔维娅呢?实在讲不通。”
哈丽特默然不语。
“依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她终于开口。
我紧盯着远处某个地方不放,拼命梳理着目前的情形,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我不愿意。”
“我也不愿意。可是,这才是成熟的解决方式。”她说,“反正今年暑假我也要远行,也算顺其自然,我们分手吧。”
我遥望着远方的交通灯从黄色变成红色,又抬头望向夜空。那一刻,我对于未来的诸多憧憬纷纷跌落尘嚣,一幕接一幕,但它们并未燃起漫天炫目的焰火,更像无言的哀叹,像冷不丁折翼的鸟儿。
“我会想你的。”哈丽特说。
我感到泪水盈满了眼眶,于是拼命眨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我点了点头。
“我也会想你。”
“你不会把我刚才的话告诉路西恩吧?你保证过。”
“半个字也不会透露。”
“谢谢你,这对我来说意义深重。”她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我挽留道。
“抱歉,克里斯托弗。希望你能把头绪理清楚,看清自己究竟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别让路西恩替你做主。”说完,她从窗户钻回了大楼。
我独自在屋顶上坐了片刻,定睛凝望着街道,却根本说不清自己望见了什么景象。微风轻拂,室内传来的乐声淹没在远处塞车的喧闹声中。
过了许久,布莱恩的身影再度映入了我的眼中——他正顺着来时的路朝回走。只不过,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布莱恩,不过是今夜的又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