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我返校投入秋季学期的学习,心里拿不准跟路西恩此间的恩怨到底该如何化解。按理讲,我应该继续当他的舍友,因为此前我们找了一间三室双人宿舍,正好跟佐拉和斯特林住同一层楼。可是纽约那场别扭之后,我连双方算不算翻脸都说不好。我给路西恩发过短信,他没有回复。
等到路西恩终于在哈佛校园里现身,胳膊下夹着十二瓶一打的喜力啤酒悠然走进宿舍时,他竟然伸出一只胳膊拥抱了我一下。从他的举止看来,纽约那场争执仿佛根本没发生过。他如此镇定,让我很讶异,不过既然他要演戏,我倒也乐意顺水推舟,求个太平。于是,我们彼此默契地和好了。
那年秋季,我们升入大二,正值哈佛各家俱乐部的招新选拔期,一大堆活动也随之而来。开学第二周,我们收到了第一封社团招新选拔邀请函,活动也拉开了帷幕。八大俱乐部中,我收到了五家的邀请函:坡斯廉俱乐部、艾迪俱乐部、史皮俱乐部、飞翔俱乐部、德尔菲俱乐部;路西恩收到八份,一家也没有漏。
也正是在那一阵子,哈佛学生艺术联盟在奥斯顿的224画廊举办了秋季展出。我那幅《阿喀琉斯之盾》被这场秋季展选中,甚至登上秋季展宣传册的封面。马库斯十分喜爱那幅《阿喀琉斯之盾》,甚至费了番工夫把一个朋友劝来波士顿出席开幕式。马库斯去年在伦敦的玛丽安·古德曼画廊举办个展,而这位即将前来波士顿的朋友,正是纽约玛丽安·古德曼画廊的高级总监。
这一举动堪称分量十足:代理葛哈·李希特[35]、约瑟夫·博伊斯[36]及其余一些重磅艺术家的,正是玛丽安·古德曼画廊。
秋季展开幕当日,我在224画廊外跟他们两人碰了头。马库斯的那位朋友戴着一副意大利高档墨镜,身穿利落的白T恤,配一条挺括的橄榄色长裤,手腕上是一块浅褐色皮质表带的金表,一看便知是个大人物。
“我叫亚瑟。”对方自我介绍道。我跟他握了握手。
“好啦,你带路吧。”马库斯吩咐。
他们随我进了第二间屋,我的那幅画就挂在后墙上。
“哇噢,了不起。”亚瑟夸奖道。他摘下墨镜,以便察看得更仔细些。他直勾勾盯着那幅画,一声也不吭,许久后终于向马库斯扭过头。
“请问附近有什么地方,可容我们喝一杯吗?”
在谢伊酒吧,亚瑟点了三杯啤酒。
“非常有潜力。”亚瑟对我说,“我想让玛丽安也过目一下,能不能让我们把画送去纽约?”
“这次只展出两个星期,画展结束以后我寄到纽约去。”
“玛丽安下周三就会动身去巴黎,我希望能赶在那之前让她看到。”
“她还经得起长途旅行的折腾?”马库斯问。
“真是让人叹服,我反正说不清她怎么会有这份能耐,她可快要满九十高龄了。”
“你看主办方会不会允许我在画展结束前就把它寄到纽约?”我问马库斯。
“我来跟对方商量。”马库斯转头对亚瑟说,“瞧?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小子值得你从纽约赶过来。”
“克里斯,你以前跟哪家画廊合作过?”亚瑟问。
“恩斯特画廊的朱利安·罗兰。”
亚瑟皱了皱眉。“很遗憾,不认识。”
“那家画廊很小。”
“好的,这么说吧,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可是在这一行里,玛丽安堪称最具慧眼的伯乐,培养人才正是我们的特长。”
我们三人喝完啤酒,亚瑟付了账,我陪着他们走到哈佛广场的出租车站,心里一直在打鼓:事情竟然如此顺利,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钻进出租车,我对着车挥手道别。遥望着出租车在艾略特街上消失踪迹。我忍不住嘴角上扬,感觉有些飘飘然,像气球轻轻飘向云霄。
回到宿舍楼,路西恩正躺在床上,读着沃伦·巴菲特的致股东信合集。
“你总算现身啦。画展开幕式怎么样?我去过一趟,可惜没找到你的人影。”必定是我脸上的神情出卖了我自己,因为路西恩说,“哇,看来十分顺利,对吧?”
“有可能,玛丽安·古德曼画廊会跟我签约。”
“真的吗?那家可是重量级画廊!”
“确实是天大的喜讯。天哪,我一心盼着能成真。”
路西恩合上手里的书,坐起身。“那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现在还没有敲定呢。”
“噢,别扫兴嘛。”
“不,这不是开玩笑,我可不想招来霉运。等事情真的落了地,到时候再庆祝也不迟。”
“思维要正面,阿特拉斯。”他打个呵欠,双手枕在脑后,往后仰去,“这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你试过仿劳尔·杜飞的作品吗?”
“杜飞?我确实试过,就在几年前,不算很难。”
路西恩用手肘支起身子。“你说,你能画一幅给我吗?”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洗手不干了吗?”
“我们说好的是,从此不再跟耶格合作了。”
“不,我的意思很清楚,以后绝不碰这一行。”
“我明白,那是当然,不过我觉得吧,多赚点零花钱又有何妨?一幅逼真的杜飞赝品根本不愁卖,另外……我的意思是……你也就只用画一个星期,最多两个星期?这买卖稳赚不赔。”
“银行保险柜里不是还有一大笔钱吗?”
“我正要跟你商量这事呢。”路西恩说着直起了腰,“银行保险柜里还剩下大概六万现金,你全拿走吧。一分不剩,全都给你。”
“为什么?”
“算是我为耶格那场风波向你赔礼。我一直在反省,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当初真不该把你拖进烂摊子。向你致歉,阿特拉斯。”
“不必客气。”
“确实不必客气,但我愿意。或许有朝一日,这笔钱你还用得上,就把它当成应急基金吧。”他在我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赏个脸,爽快地答应下来。你是我交情最铁的兄弟,我有错就改嘛。”
“你确定?”
“我只希望,你能回过头来帮我一个忙。替我画一幅仿劳尔·杜飞的画,要跟巴黎沾边。”
“听着,老兄,我真的洗手不干了,再也不碰赝品。”
“不不,这幅可不是赝品,不是那回事。”路西恩赶紧说,“我只是准备送件生日礼物给格蕾丝。再过两个星期,她就要过生日。杜飞曾以埃菲尔铁塔为背景画过关于巴黎的作品,美得很,要是能送格蕾丝一幅,她必定为之折服,毕竟我们暑假是在巴黎过的嘛。”
我很犹豫。“我说不好。你不能送其他生日礼物吗?”
“这样一幅画拿来当生日礼物,不是格外别出心裁吗?等到格蕾丝亲眼看见,肯定会开心得要命。要是你能帮我把这件事办好,这份情谊我会永远牢记。”
路西恩的要求听上去倒也合理,可我的心里依然犯嘀咕:假如这是路西恩的计策呢?假如我答应了路西恩,他却变本加厉呢?到时候我又该如何拒绝?毕竟路西恩总能把我支使得团团转,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否拉得下脸拒绝他。
路西恩必定察觉到了我那困扰的态度,他取出手机,在照片中一张张翻看起来,找到后把手机递给我——那是他与格蕾丝在劳尔·杜飞的巨型画作《电气精灵》前的合影。
“这张合影是在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拍的,这就是劳尔·杜飞的作品,名气响得很。我们在巴黎见识了不少宝贝,这件堪称格蕾丝的最爱。”
路西恩又把格蕾丝近期发来的一长串手机信息亮给我瞧,格蕾丝在短信里告诉他,杜飞的回顾展将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里举行。这么看来,路西恩刚才说的确实是实话。
“我答应你。”我边点头边说,“这幅画我替你画。”
“棒极了!能不能拜托你画得尽量逼真,用上做旧的那一整套?我会解释给格蕾丝听,当然啦,这幅画出自你的手。不过,要是一开始能哄得她相信这是幅真迹,那就有趣了,就是跟她开个玩笑。”
“只要你跟她说清楚,它不是真迹。你会跟她说清楚的,对不对?”
“我发誓。”路西恩说。
我再一次违背本意,答应了路西恩的要求。我花了短短数日就画完了这一幅,随后就抛于脑后。两周后,路西恩和我再到纽约,准备跟艾迪俱乐部的会众共进社团招新选拔晚餐。离开饭还有些时间,路西恩提议去格蕾丝家喝一杯。格蕾丝家的六层豪宅位于东73街,距中央公园仅隔一个街区。一名女佣开门领着我们走上螺旋式楼梯,来到位于二楼的书房。这是一间优雅的屋子,有着一排排藏书和巨型石头壁炉。路西恩显然十分随意,朝两只加了冰的玻璃杯里倒了些威士忌。格蕾丝进了书房,宣布自己今天先不喝,她有篇论文要写。我们三人坐在书房里聊了片刻,路西恩去一趟洗手间,剩下我和格蕾丝两个人独处。书房里顿时沉默了下来,我只好拼命找点话题。
“对了,你喜欢那幅画吗?”我问格蕾丝。
“哪幅画?”
“我画的那幅。”
格蕾丝用探寻的目光看向我。
“就是路西恩送你的生日礼物。”我告诉格蕾丝。
“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不是画,”格蕾丝皱起了眉,“是一条宝格丽项链。”从我的神情中,她仿佛嗅出了端倪,双眸顿时亮了起来:“等等……难道那是个惊喜?他还给我准备了别的礼物?”
我脑袋里一声响雷,但立刻装作自己犯蠢的模样。“实在对不起,是我弄混了。他送你的确实是项链,那幅画是送给他母亲的生日礼物。”
“噢。”格蕾丝颇为失落。
路西恩回到书房时,必定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劲,他作势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俩应该不是在嚼我舌根吧?”
“把你的老底都翻遍了。”我说。
吃完社团招新选拔晚餐后,一帮艾迪俱乐部的毕业生领着我们到了纽约西村一家酒吧。等大家纷纷点了酒水,我把路西恩拉到一旁,问起那幅杜飞画作到底是怎么回事。路西恩并没有立刻回答,只露出了某种神情——那是棋手思考时的专注神色。我看得出,他正在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各种对策,然后在眨眼间,他脸上的那种神情消失了,重新换上我无比熟悉的微笑,轻松而又自信。
“我摊牌,那幅画我决定自己留着。它真是美得很,我本来确实要把它送给格蕾丝当礼物,但实在舍不得,所以把画寄回家了,你应该不会怪我吧?”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又接着说下去,“我准备把它挂在我的卧室里。本来想告诉你,可又担心你觉得我把它转手卖了。反正送给格蕾丝也是浪费,老弟。我爱那姑娘爱得要命,可她对艺术真是一窍不通。嘿,我要去洗手间了,马上回来。”
[35]葛哈·李希特(1932— ),德国画家。
[36]约瑟夫·博伊斯(1921—1986),德国雕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