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一天天过去,路西恩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动不动就翻脸,丁点小的事情都会惹得他心情低落,而短短几小时后,又开心得不得了。我几乎没见他睡过觉。他常常清晨四五点钟才回宿舍,有时干脆夜不归宿,到次日下午才会再度现身,那副样子看起来茫然而诡异。要是我开口问他去了哪里,他总说记不清了,我也不知该不该相信。
路西恩的人间蒸发,并不是唯一让我发愁的事。他开始频繁出现记忆缺失,这事儿很邪乎,说不清缘由。比如中午我刚跟他聊过的事,过上一两个小时他就忘个精光。有一次路西恩打来电话说他在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却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一转眼到了那里。我催他去看看医生,可他不予理睬。“就是缺觉而已。”
对于路西恩的古怪表现,我倒是有一套推论:据我观察,今年夏天跟格蕾丝及她那帮朋友出去玩的时候,路西恩应该是磕了药。刚开始只是偶尔为之,没过多久,但凡出门去玩,这事就成了常态。我回忆起他有几次甚至会趁早课之前嗑药。变嗨了的路西恩可不太好打交道,他变得好勇斗狠,脾气很火暴,有时还会动手。有一个晚上,路西恩和我从波士顿打的回宿舍,结果中途他跟那名海地籍出租车司机吵了起来,最后司机把车开进一条小巷子,停车喝令我们俩赶紧走人。路西恩破口大骂,让司机把英语说得地道些。司机立刻起身拉开路西恩那一侧的车门,一把攥住他的领口。两个人互不相让,在地上扭打起来。我赶紧下车劝架,但路西恩已经一手钳住了司机的脖子,另一只手挥拳揍他。我拼命把路西恩拉开,但他还是使出了重重一击。直到现在,我仿佛还能听见那可怜的司机下颌裂开发出的声音。
不对劲的事情还不止这些,他的信用卡也出了问题。十月的某个晚上,我们一道出门吃饭,路西恩的四张信用卡居然没一张能用,通通被拒,斯特林只好借钱给路西恩。路西恩打了电话给银行,得知银行方面“怀疑他的卡被多次盗刷”。过了一个星期,同样的情节再度上演。第三次晚饭时,我注意到路西恩买单用的是一张全新的卡。我隐隐感觉这跟路西恩在药剂上一掷千金脱不了干系。
除此之外,路西恩酝酿的“商业大计”也是一宗比一宗诡异:他先是鼓吹要开一家进口鱼子酱公司,夸口说他有乌克兰的黑市人脉,对方已经答应以极低的折扣向他供应鱼子酱;过了一阵,他又竭力招揽另一批哈佛同学投资,以便筹集一笔资金购买得克萨斯州的廉价土地,自称对水力压裂法开采石油和土地价值颇有研究;前一周,路西恩尚在关注加密货币,隔周便在英格兰超级联赛上押下大笔资金。
他身边的大多数朋友都把他当成搞笑小丑看待——只要路西恩不在场,大家就会聊他的种种传闻,比如路西恩如何大玩特玩,派对一直开到天亮,然后径直赶去上课。我曾经偷偷问过佐拉,是否觉得路西恩有点疯,佐拉只是翻个白眼,说路西恩自己心里有数。斯特林也是同样的反应。
有些内情他们不如我清楚,路西恩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高手,尤其擅长把人蒙在鼓里,包括佐拉和斯特林。他们不像我,成天待在路西恩身旁,他们没见过我亲眼目睹的事。路西恩曾逼我发誓,不许把他出门乱逛和他记忆断片的事说出去,我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他跟出租车司机的打架风波。
我曾告诉他,他对药品上瘾的情况已经十分严重,赶紧戒掉。
“有句话你听过吗?”他对我说,“只要麻烦没落到你头上,就别瞎操心。”
“路西恩,你差点要了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命。”
“哎哟,讲话别这么夸张,他明明没有一点事。”
“你打碎了他的下巴!”
“不可能。要是那家伙的骨头真碎了,我的手只怕也要打石膏了。”
“要是他撞到自己的脑袋怎么办?要是警察在场怎么办?”
路西恩耸耸肩膀。“纯属自卫,是那个司机先动的手,哪有开出租车的动不动就暴揍乘客的道理。”
“你一大清早就嗑药的动静,我听得很清楚,宿舍的墙壁可不算厚。”
“你到底在说什么?”路西恩笑了,“开玩笑吧?拜托,阿特拉斯,即便是我,也不至于堕落到那种境地。”
“纽黑文那次又是怎么回事?”
“那次又怎么啦?”
“你不觉得凶险吗?”
路西恩叫苦道:“当初我真该一个字也不跟你提。那时正值期中,每天晚上都逃不过社团招新选拔的破事,我一连四天没怎么睡过觉。当时我的脑子是有点糊涂,但又怎么样呢?后来一口气睡了十六个小时,第二天就缓过气来了。”
“我也是为你着想,老兄。”
“多谢关心,发自肺腑地感激,不过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你又不是我爸,我也不是小屁孩,能照顾好自己。”
“好吧。”
“这样行不行?等到社团招新选拔一结束,我就收敛,好吗?我总得先熬过眼下这段时间,那一堆破事有多离谱,你也知道。我已经接连两个星期都在连轴转,一夜也没歇,累得要命。”
“其实,你用不着每次活动都参加,明明可以拒绝。有些你并不感冒的俱乐部,干脆放手嘛,毕竟身体要紧。”
“有道理,可社团招新选拔很有意思。”路西恩顿了顿,“不过也许你说得对,有两个俱乐部我不该操心了。”
我考虑过联络路西恩的父母,将我的担忧告知他们,但最后放弃了这个念头。给好朋友的父母打小报告的结果就是,他们把路西恩从哈佛带走,送进戒毒所。路西恩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周围的朋友也会认为我做得太过火,是个出卖朋友的鼠辈。
隔了不久,路西恩又来找我,一条胳膊搭上我的肩,求我把当初给耶格试笔的那些马蒂斯仿作给他。我一口拒绝,因为我很清楚他的目的。
不料,路西恩猛地攥住我的手臂,用力将我朝后拽,手指死命掐在骨与肉之间。我用力甩开他,可他攥得更紧了。
“你干吗非要不听话?”他质问道。
“放开我。”
“把那些画交出来。”
“不。”
“你这该死的杂种。”路西恩更加用力,指甲生生嵌进我的皮肤。胳膊被他掐住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
“哎唷!”我高声喊道,“放开我!”我再次用力抽开手臂,这一次路西恩松了手,“那些试笔的画我全扔了,一张也没留。”
路西恩直勾勾地瞪着我,他的蓝眼珠闪着寒光,瞳孔看上去格外大。“你在撒谎。你心里想的是,我弄到画就会转手卖掉,对不对?”
“你就是打算卖掉。”
“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我就求你帮一个忙,结果你连这点事也不肯帮。”路西恩气炸了,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喷出一团飞沫。我往后缩几步。“亏我以前帮你那么多次!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就是个没人搭理的废柴!”突然,路西恩垂下双眼,满腔怒火竟转眼间不见了踪影。他抽了抽鼻子,又用手背抹一把,等到再度抬起头时,他的眼里竟噙满泪水。“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开口求你,”他用恳求的口吻说道,“就帮我一回吧,拜托了,帮你的死党一回。阿特拉斯,你在我心里就是兄弟。”
“我真的难以理解,你怎么会这个样子?”
“你先保证绝不会告诉其他人。最近这一阵,我手头有点紧。倒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必须撑到本学期末。拜托你了,阿特拉斯。”他伸出一只手搭上我的肩,把我拉近。我看着他脸上新增的两个黑眼圈,原本近乎无瑕的前额也隐隐添上了几丝皱纹,一绺金发垂下,其中甚至夹着几根白丝——路西恩看起来心力交瘁。
我摇摇头。“对不起。”
他脸色一沉,缓缓点了点头。“不要紧。”他说。接下来的举动大为出乎我的意料——路西恩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抽噎了起来。
“一切都崩塌了。”他啜泣着说,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全盘人生——人生中的一切——恐怕一样也保不住。得有人拉我一把,只是拉我一把而已。”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什么都不说,我又怎么帮你?”
“是我的父母。”路西恩说着抽身后退,抹掉眼泪,“你保证绝不跟任何人讲,你发誓?”
我点点头。
“他们分道扬镳了。我爸一直跟个娼妇有一腿,显然,他们搭上有好一阵子。在纽约跟你碰头之前,我跟他大吵了一架,还出手打了他,揍得他鼻子开花。确实干得很过分。可是……见鬼去吧,他纯属活该。他断了我的经济来源,还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所以你才……”
“没错,最近我像个精神错乱的病人……我明白,又是酗酒,又是嗑药,该死,我竟堕落成了这种样子。”
“你这小子……另外,别忘了艾米·怀恩豪斯。”
路西恩从鼻孔哼了一声,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哎哟,阿特拉斯,你这话可说得有点邪了。”他挥了挥手,“话说回来,那批仿马蒂斯的画可以给我吗?”
“那批画已经毁了,路西恩,进了碎纸机。你究竟缺多少钱?”
“五千美金你有没有?”
“你竟然要这么大的数目?一千够不够?”
“行吧,一千也行。”他说完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你确定没办法给我五千?只是先跟你借一笔钱而已,我会还你的,我保证。”
“给你两千美金好了,但千万别再乱来,行不行?”
“那是当然。”
路西恩随即跟着我去了银行,确保我当场转账。也就在那个周末,我发觉路西恩又踉跄着四处转悠,看起来又喝醉了。
到了十月末,各俱乐部招新选拔终于接近尾声,谢天谢地。整个过程固然很有意思,可我的生活也被它的影子笼罩,几乎每夜都免不了要应付各种活动,各家俱乐部的四场盛典且不提,单是小规模的非正式活动就有数十场,例如在纽约举行的毕业生晚宴,我们被带去听音乐会,去波士顿的多伦多道明银行花园体育馆看比赛,跟波士顿学院的女生们共度卡拉OK之夜。每星期我都出门五六夜,宿醉的次数多得数不过来,脑中随时都有一团迷雾笼罩,我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习或者画画。
招新选拔的最后一周,德尔菲俱乐部看中了我和另外三个新人,邀请我们共赴该俱乐部一年一度的大西洋城之旅。这趟旅行的费用由一位名叫罗伊·西蒙的校友赞助,此人是一位名声不太好的房地产业亿万富豪。哈佛校园里流传着一则猛料:西蒙每年都会带上一小撮德尔菲俱乐部会员和候选新人搭乘他的私人飞机奔赴大西洋城或拉斯维加斯,度一个秘密周末,要么赌上几把,要么开开派对。在哈佛的各种传闻中,这趟旅行始终榜上有名。我本来对此将信将疑,直到我们抵达了一座私人机场,望见一架黑色“湾流”飞机,机身用亮闪闪的白色油漆喷上西蒙名字的缩写。
西蒙本人正在飞机上等候,舒服地坐在一张饰金的豪华皮椅上。此人比我想象的矮,一头浓密的黑发中夹杂着缕缕银丝,身形肥得很,胖嘟嘟的两颊,宽宽的下颌,再加上一个双下巴,乍一看真说不清脸庞和脖子的分界线在哪。他身穿灰色的西服,系着深蓝色的德尔菲俱乐部领带,脚蹬一双带流苏的褐色乐福鞋。飞机起飞前,西蒙吩咐空姐给所有人端来一杯威士忌和一套应急大礼包,礼包中装着洗漱用品、布洛芬、零食和一包避孕套,还有价值两百美金的赌场筹码。
抵达大西洋城机场后,一辆加长型豪华轿车前来迎接机上众人,把我们送到西蒙名下的一家酒店兼赌场“巴比伦”。我们这群学生总共十四人:七名德尔菲俱乐部候选新人、七名德尔菲俱乐部高年级学生。我们穿过酒店正门进入大堂,一群前台接待过来迎接,又向我们交付了各自套间的钥匙卡。一名礼宾员领着我们走过一段蜿蜒的路,经过一台台闪着灯光的老虎机,穿过双开门进入迷宫般的楼梯和走廊。最后,我们来到一间地下巨厅,那里摆放着一张十五个席位的长桌。
西蒙坐在餐桌上首,示意大家落座。那顿晚餐堪称肉食者的盛宴:首先端上桌的是一盘盘培根扇贝卷和蟹肉饼,随后是一碟碟鱼子酱、骨髓、生牛肉片。西蒙还提醒众人,下一道恺撒沙拉恐怕还是别碰为好,免得主菜尚未上桌,个个都已经吃饱。终于,主菜亮相:那是一盘盘抹着黄油的龙虾尾、一片片厚厚的培根,再加上我见过最大的美式T骨牛排,才刚出厨房,正在平底煎锅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除此之外,还有一篮篮的松露薯条,一碟碟的蒸青豆和黄油粟米棒。酒水一人四份:红葡萄酒、白葡萄酒、香槟和“尼格罗尼”鸡尾酒。餐桌上还另外摆着几瓶“帕皮·凡·温克”波本威士忌。晚宴开席时西蒙宣布,决不许席上有人的酒杯空置十秒钟以上。他告诫服务生,这种破事每出现一次,他就从小费里扣一百美金。
主菜用完,西蒙起身提议为德尔菲俱乐部敬酒。他说在所有加入过的组织中,德尔菲俱乐部是最能呼风唤雨的一个。他讲起自己在俱乐部的经历,大部分篇幅落在一长串没劲的泡妞史上。席上众人纷纷陪笑,像竭力讨好君王的侍臣。西蒙显然很受用,被哄得满面红光。
等到甜品上桌,西蒙把一摞名片取出来,吩咐主持人分发给晚宴的每位宾客。
“若是事关德尔菲俱乐部,鄙人随时欢迎你们来电。但要是为了其他事情,你们这帮家伙胆敢打电话烦我,有你们好看。”人群发出三三两两的笑声,“你们觉得我在开玩笑?动动脑子,你们真觉得我闲得发慌,要陪一群大学生一起玩吗?给我听好了,我忙得够呛!但德尔菲俱乐部值得我挤出时间来。现在你们明白这个俱乐部的意义了吧?”
我把那张厚厚的名片拿在手中摆弄。
罗伊·西蒙
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奥库斯资本公司
“奥库斯”,这不就是纠缠我母亲不放的那家公司吗?我呆呆望着吃到一半的提拉米苏,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我推开面前的餐碟,牢牢盯着西蒙,打量那个坐在餐桌上首,正受群臣朝拜的人。乍一看去,他确实像个不留情面要将穷人身上的钱榨干的家伙,但一个坐拥好几家赌场的富豪,难道也会掺和低收入住房业务吗?也许只是碰巧同名?不过,我心底深处有个声音说:事实并非如此。
必定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西蒙话说到一半,伸手朝我一指:“喂,小子,给我站起来。”
整间屋顿时安静下来。
“你叫什么?”西蒙凶巴巴地问。
“阿特拉斯。”
“你不是盼着入会吗,阿特拉斯?我看你的气质倒不太像本会的人。”西蒙扭头看向右侧的主持人,“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上不了台面的家伙就别找来。”餐桌旁传来一声窃笑。
“哎呀,别这样,西蒙先生。”招新主持人说,“阿特拉斯可是个十成十的才子,他就是我们跟你提过的那个画家。”
“怎么?这里是艺术家和娘炮俱乐部吗?接下来呢?招一堆唱戏的?你们这帮家伙,真是要我的命。”西蒙的一双黑色眼眸狠狠瞪着我,我也怒视着他,强令自己不许乱了阵脚。
西蒙忽然轻蔑地挥挥手,表示作罢。
当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像一场怪诞的梦。西蒙的高谈阔论结束后,大喊一声:“好戏开场啦!”片刻后,墙上的扬声器唱起法兰克·辛纳屈某支曲子的开头,声音放得震天响。大约十几名脱衣舞娘齐刷刷地进屋,我们的眼前全是亮片装与古铜色的肌肤,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疯狂的欢呼声和尖叫声。两名脱衣舞娘立刻向西蒙投怀送抱,他也十分配合地把脸紧贴上她们的酥胸。其他舞女开始卖力地表演歌舞秀,与著名舞团“火箭女郎”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生猛。过了半小时,西蒙看起来有些厌烦了,于是号令众人一起奔赴位于酒店二楼的夜店“黄金屋”。
西蒙领着一群大学生和脱衣舞娘穿过酒店大堂,上了自动扶梯,我尾随在队伍的后面,只想赶紧溜号,却没有勇气。
长长的队列排在夜总会入口,我们穿过好几个保镖人墙,闯入一间充斥着光束与声响的屋子。刚走进大门,我立刻感到一股寒意袭来,整个人笼罩在一团冰冷白雾中。我向身旁的人扭过头,冲着他的耳朵高声问道:“那是什么?”
“是干冰!”他高喊着回答,“他们在墙边用干冰造雾。”
一名女招待领着我们穿过舞池,来到夜总会后方拉起绳隔开的区域里。闪光灯在头顶明明灭灭,眼前的场景宛如定格动画,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氛。我冷不丁又被一股干冰形成的雾气扑中,稀里糊涂撞上一个高大健壮的猛男,他狠狠把我推开。一名学长见势赶来帮我助阵,但我挥挥手劝他作罢。
“确实该怪我。”我说。
两名身穿黑色紧身裙的侍者正守候在一张桌旁,桌上摆放着冰镇伏特加和龙舌兰酒。主持人递了一杯龙舌兰给我,我感到一阵反胃,想把这杯酒推掉,但还是被硬塞到手里。我把酒含进嘴里没有吞下,趁人不注意赶紧吐进一只空杯子。
西蒙正在跟脱衣舞娘打情骂俏,取出雪茄和打火机,加上一张百元美钞。他先点燃钞票,再用它点雪茄。一名保安走过来,劝西蒙不要在店内吸烟。西蒙一下站起身痛骂:“难道你看不出我是谁吗?这该死的夜店都是我的,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那一刻,目睹那位亿万富豪冲着他手下一名尽责的员工骂粗口时,我只觉得反感——不仅仅是对西蒙,还有我周遭的一切:震天响的乐声、只顾寻欢作乐的德尔菲俱乐部会众,以及身边那些只着寸缕的卖酒女郎,一个个施施然在夜店中穿行,高举着价值两千美金的大瓶“唐培里侬香槟王”。单单我们这一桌,桌上恐怕就有十几瓶酒吧。这些酒到底要花多少钱?一万还是两万美金?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跟我母亲相似的人们在买单。我的胃里顿时涌上一股想吐的冲动。我到底在这里鬼混些什么?此刻的我并非真正的我,并非我希望成为的我。若是哈丽特得以目睹我的这副模样,她会得出什么结论?
又有人当着我的面灌下一整杯龙舌兰,那酒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我冲向洗手间,把刚吃的一股脑全吐进了垃圾桶。
五分钟后,喉咙发苦、浑身无力的我走到水池旁,朝脸上泼了一把水,抬头审视着镜中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镜中回望着我的,是个病恹恹的男孩:没有剃须,脸色暗沉,皮肤肿胀,双眸发黄而又呆滞,唇上黏着的呕吐物已经结了痂,一副支离破碎的模样。镜中人的神色茫然,俨然是个一团糟的醉鬼。我立刻掉开目光,又逼着自己直视镜面,逼着自己牢牢地记住这幕景象。
我径直走出夜总会,没有跟任何人道别。第二天,我退出了德尔菲俱乐部的招新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