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美)约翰·兰多夫·桑顿著;施乐乐译2026-07-06 10:558,126

十二月一日早晨,亚瑟突然打来电话,询问我能否备妥一幅画,在他们纽约画廊明年三月即将举办的联展中展出。玛丽安对我之前那幅画很欣赏,希望邀请我跟其他十多位艺术家一起参加玛丽安·古德曼画廊一年一度的《青年艺术家春季展》。还用说吗,我当然愿意。画完《阿喀琉斯之盾》后,我就继续以神话为主题进行创作,眼下即将完成一幅以西西弗斯神话故事为题的画作。我一口答应亚瑟,开心地挂了电话。

六周前,我从大西洋城落荒而逃,自那以后决定改过自新。过去一年半里,我失去了人生的使命感与动力,如今必须将它们重拾起来。我在工作室后墙上贴了两句箴言,第一句是马库斯常爱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不自律的画家无异于拿着画笔的懒鬼。”另一句是我在哲学课上听来的:“自制力是选择人生的目标,而不是当下的渴盼。”

我在纸上列了两份清单。

我当下之渴盼:

• 成为万人迷

• 去派对找乐子

• 顺利加入哈佛终极俱乐部

• 泡妞

我人生之目标:

• 成为成功的艺术家

• 为母亲提供经济保障

• 取得富有意义的成就

• 被人铭记

• 与哈丽特在一起

我把第二份清单圈出来,审视片刻。清单上的每一个目标,都必须由我努力去追逐,谁也帮不了我。我一定要改变自己的人生。

退出德尔菲俱乐部的这六周以来,我拿出了从未有过的勤奋劲头,一头扎进绘画中。逃离了招新选拔的负累,时间对我来说无比充裕:我每天一大早起床,好在开课前先花上几个小时画画;我把所有课程布置的阅读作业老老实实地做完,也不再跷课;我在课堂上积极发言,每天去健身房锻炼一次;但凡有点闲暇时光,我就把自己关进工作室,即使累得要命、恨不得赖在被窝里看电影,我也逼着自己动笔。诀窍就在于让自己踏进画室。只要一屁股坐到画布前方,剩下的就会跟平日一样水到渠成。

身边人似乎也察觉到我已经变了个样。马库斯十分开心,而路西恩跟其他同学显然摸不着头脑,他们弄不懂我怎么会下得了狠心拒绝一家哈佛终极俱乐部。不过这帮家伙一个个忙于选拔招新和入会活动,不怎么见得到人影。再说他人的眼光,如今我也不那么放在心上。我自走我路嘛,既然目标已经定下,就一步步向前迈进,其他当作耳边风就好。亚瑟的电话邀约印证了我的想法——浪子回头,确有回报。我不禁开始想象,要是能邀请哈丽特去纽约的大型画廊观赏我的作品展,那该有多酷。

第二天早晨,正要从哲学课教室离开时,我发觉手机上有整整六通马库斯打来的未接电话。

“对不起,刚才在课上。一切还好?”我回复道。

才过几秒,马库斯便发来:“速来我办公室,越快越好。”

必定是出事了。我一溜烟奔到他的办公室,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我踏进屋子,马库斯显然等候已久,正在办公桌后面走动,看似窝了一肚子怒气。

“出了什么事?”

“倒是该问,你有什么事要对我坦白吗?”

我呆呆地看着马库斯,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你要是有话要讲,现在正是讲的时候,我可等着呢。”马库斯说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次我可不是跟你胡闹,克里斯托弗,事情很严重。”

“对不起,我……”

马库斯从桌上拿起一本刊物,狠狠朝我抛过来,砸中我的胸口。我弯腰拾起,是一份富艺斯拍卖行即将举行的印象派与战后艺术品拍卖会的目录,其中一页上做了标记。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能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动手吧,翻翻这份目录。”马库斯吩咐。

我直接找到标记的那一页,不出所料,上面印着的正是我给路西恩的那幅画。

相关介绍还标明:

源于私人遗产

劳尔·杜飞,1877—1953

《首都》

落款为“劳尔·杜飞”,位于画幅右下角。

我顿感窒息。

“给我说清楚,”马库斯怒斥道,“就现在。”

“这件事另有内情。画不是我伪造的,我保证。”我脱口说道,“我也是才知道这回事,根本没料到他会这么干。”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内情?说这不是你画的?别骗人了,我可亲眼见到你画了这幅,就在旁边的画室。”

“马库斯,求求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

“你一直就在忙这些勾当,对吧?也就是靠着伪造名画,你才付得起那么多派对账单,买得起那些你整天穿着到处晃悠的名贵服装。老天爷。”他摇了摇头,“居然招摇撞骗……像那些不入流、不起眼的骗子一样坑别人辛苦挣来的钱财。你还偏偏身处哈佛大学,手里捏着大把的机会,令人不齿,真的。你母亲养出来的可不是你这德行的儿子,你应该感到羞愧。”

“不!这幅画不是我伪造的,我敢对天发誓。”

“这幅画难道不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可事情还有另一面。画确实出自我的手,可我把它送给了一个朋友当作生日礼物,对方从未提过会把它卖掉。要是我知道会出这种事,当初我绝不会答应。”

“生日礼物?”

“他跟我说的是,准备把这幅画挂在卧室里,好向女生们吹牛。”

“你居然信这种鬼话?”

“为什么不信?他就爱捉弄人,谁能想到他会把画拿到拍卖会上出售?离谱到家了!要是当初他说是为了拿去拍卖,我又怎会答应这种蠢事?再说,这幅画的画布是全新的,看上去可不像有了年头的样子。”我告诉马库斯。最后那句并非实情,但马库斯不知道。

马库斯伸手捂住嘴,直视着我的双眼。他的凝视令我很不自在,可我心知:绝不能掉开目光,否则会显得心虚。我可以看出,马库斯很想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你发誓这次拍卖跟你没有半点瓜葛?”

“我对天发誓。”

“千万别对我说谎,克里斯,最后我总会知道真相。”

“我没有说谎。”

“好,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我不能说。”

“该死,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能保证他不会因此惹祸上身吗?”

马库斯哼了一声。“我可不做这种保证。”

“我会劝他把画撤出拍卖会,没必要闹出大麻烦,我来平息事端。”

“早就来不及了,克里斯。现在的情况跟我逮到你抽烟可不是一回事。这是犯罪,是诈骗。我是哈佛教师,克里斯,我有义务上报。”

“现在就把画撤出拍卖会也不行吗?”

“要是我逮到你那位朋友兜售偷来的笔记本电脑,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难道跟他说,物归原主就行,没事了小子?”

“当然不。但这是两码事。”

“都是偷窃,没什么不同。拍卖品介绍让我瞧瞧。”马库斯从我手中接过那册目录,“看看这估价,五万至六万美金。这幅画的价格,本来应该是零,一钱不值。要是你用一个不值钱的玩意从别人手里骗来六万美金,那就是偷。”

“要是他被学校开除怎么办?”

“哪有被学校开除这么简单?克里斯,这人说不定会蹲监狱,谁知道他还犯了其他什么事?眼下的情况,他休想轻松脱身。要是你没对我说实话,那要倒霉的人就是你。相信我,这件事迟早会水落石出。”

我的心中涌起对路西恩的满腔怨愤。他怎么能干出这等荒唐事?他怎么能一次又一次把我蒙在鼓里?我竟然信了路西恩的鬼话,真是个十足的傻蛋。我总算看清,路西恩对我并无朋友之谊,只是利用我罢了。当初为了入读哈佛大学,我付出了多少心血,我母亲又做出了何等牺牲。路西恩把我们害得这么惨,就为了在夜店喝上几杯?为了一条崭新的爱马仕领带?为了再给格蕾丝买条项链?此人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我为什么一直护着他?

“我们从头来捋一捋吧。”马库斯说,“除了这幅,你还给出去过多少幅?”

“没有了。”

“当真?”

“仅此一幅。当初是我犯了个错,相信了对方。我原以为他跟我是铁哥们,我可以信任他。”

“你得把他的名字告诉我。”

“我先跟他谈谈行吗?我会劝他来见你。”

“把他的名字告诉我。”马库斯加重语气。

漫长的沉默后,我才踏出马库斯的办公室,对路西恩的一肚子气使我径直回到宿舍楼找他对峙。我冲上台阶,进门就望见路西恩正在读书。

“你当初可是亲口答应,那幅画你不会卖。”

路西恩抬头望着我,露出茫然的神情。“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居然骗我。你当初发过誓,那幅画你绝不会卖。我在纽约还问起这幅画,你又对我撒谎。”

“阿特拉斯,慢点讲。”

“你明白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慢、点、讲,行吗?好了,说吧,你到底在闹什么?”

“去你的,你以为我在闹什么?那幅杜飞的仿画!”

“我没卖!我告诉过你,我让人寄到了我家的巴黎住处,它就挂在我的床头。要是你真那么在意,我可以给你看照片,我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路西恩,我亲眼见到了富艺斯拍卖行的那本拍卖会目录。”我本以为路西恩会乱了阵脚,露出慌张或内疚的神情,结果事实并非如此。路西恩很镇定。

“你还是把画送去了拍卖会。”我继续逼问。

“拍卖会?不,你弄错了。”他笑了笑,“阿特拉斯……你给我的那幅画正挂在我巴黎家中的卧室里。你怎么就是听不懂?你现在的举动非常可笑,你明白吗?很显然,你在拍卖会目录上见到的是别的画。”

路西恩竟然如此理直气壮,反让我心里打鼓。不过很快,我便回过神。“你是不是脑袋被夹了?该死的,别再对我撒谎了!”

“我没有!”

“难道你觉得,我连自己亲手画的画也认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你是一时看走眼,仅此而已。”

我只剩震惊。到了这个地步,路西恩竟然还在对我撒谎。

“路西恩……我亲眼见到了那该死的拍卖会目录。你真要把我逼到这一步吗?”我取出手机,点出那场拍卖会的网站,以及那幅杜飞仿作的简介,“自己看吧。你能别再满嘴胡话了吗,拜托?”

路西恩叹了口气。“好吧,就算是我把那幅画送去了拍卖会,那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那幅画你已经送给我了,它是我的东西。”

“路西恩,可是为什么啊?”

“这有什么大不了,我真不明白,这又不是第一次。”

“被他发现了。”

“谁?”

“马库斯。”

“马库斯发现了?”破天荒第一次,路西恩显示出慌乱,“他发现了什么?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不仅看到目录上的这幅画,而且还知道这幅画出自我之手。当初我画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他还知道些什么?你有没有把其他事跟他讲?”

“没有。”

“快想想,阿特拉斯,这至关重要。”

“去你的,你这该死的。难道你不该先跟我道歉?你不仅骗了我,还毁了我的人生!”

“别演狗血剧,你还跟马库斯透露了什么?他知不知道这事有我的份?”

“我没多说什么,只说这事跟我无关。我告诉他,这幅画我送给了一个朋友。”

“你把我告诉他了吗?”

我摇了摇头。

“阿特拉斯,你有没有向马库斯透露我的名字?”

“我只告诉马库斯,对方是个朋友,行了吗?”

“好的,好。非常好,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软脚虾,早就知道你靠得住。在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兄弟,这话我不是常讲吗?依我看,我们能搞定这个局面。我去把画从拍卖会上撤下来,风波就过去了。我们也准备一套说法,说这是一场天大的误会,你也跟马库斯聊聊,对不对,办得到吧?毕竟马库斯亲眼看着你长大,总不会见死不救。”

“你没明白,马库斯准备向学校上报这件事,说不定还会报警。”

“报警?”

“马库斯说,除非我们全盘招供,不然可能要蹲局子。”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好好听着,谁也不会蹲局子,这说法太离谱了。首先,你没干任何违法的事;第二,除非当时马库斯拍下你正在炮制那幅画的照片,不然他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幅画出自你之手,这事充其量就是各执一词;第三,马库斯根本查不出你把画交给了谁。我把画拿去拍卖的时候,用的是化名,查也查不到我头上。我们俩出不了事。”

“不,路西恩……我们无路可走了,只能全盘招供。我们去找马库斯,坦白一切真相。对我们来说,这是最佳方案。”

“不要认罪,死不松口,绝不承认,一个字也不要说。”

“我总得向马库斯供出一个同伙吧,路西恩,我实在没有退路。”

“胡扯,你连半个字也用不着向他招供。”

“马库斯对我说,我必须供出一个人,不然我就会被学校开除。”

“那你瞎编一个名字好了。”

“那过不了关,你心里有数。”

路西恩用鄙夷的眼神瞪我一眼。“那你明里暗里到底想说什么呢?你准备告发我?”

“老兄,我不能任由自己因为这种事被学校开除,活生生把你造的孽扛下来。”

“我造的孽?这幅该死的画出自谁之手?把这幅画做旧的是谁?在画上落款‘劳尔·杜飞’的又是谁?那可不是我!要是我告诉别人,我压根就不知情,那怎么样?要是我告诉别人,当初是你跟我讲,这幅画是真迹,那怎么样?其他那几幅赝品又怎么说?说不定我会把其他几幅赝品的事跟马库斯讲讲呢。”

我顿时呆立在原地。“你不会这么做吧?”

“谁说得清呢,”路西恩一摊手,“你不也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准备袖手旁观?拜托清醒一点,你才是闯下大祸的罪魁祸首。当初可是你求我替你办事,是你开口求我的。”

“你说什么?”

“我陷入这个泥潭,都是拜你所赐。这下可好,你就这么回报我。当初我处处想要拉你一把,这就是我的报酬?祸事刚有个苗头,你就立刻拉我垫背。”

“我什么时候开口求你造假售假了?”

“路西恩,能不能拜托你给我点钱花?能不能拜托你借件衣服给我?能不能拜托你借点钱给我买晚餐?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付剧团的会员费?求求你了,行行好,路西恩。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路西恩。”路西恩捏着嗓子学我在诉苦。

我呆呆望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我感觉自己眼中充满了泪水,但无法掉开目光。此时,路西恩又换上了忏悔的口吻。

“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地开了口,“那不是我的真心话,刚才我只是有点焦虑。”他一屁股坐到床上,伸手把头发捋了捋,又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向我望来:“千万别向马库斯揭穿我的身份。拜托你,阿特拉斯。你不明白,那会毁掉一切,我这个人就完蛋了。”

“你不会有事的,路西恩。你父母有钱财和律师撑腰,我却什么依靠也没有。”

“他们不会管我的。我父亲正好以此为借口跟我决裂,到时候我会落个两手空空。拜托了,阿特拉斯,这次你就背个黑锅吧?”

我眨眨眼。“背个黑锅?你竟然要我来背个黑锅?”

“也惨不到哪里去。”

“真该死,见鬼吧你?你想让我把罪责全揽下来?”

“求你了,阿特拉斯,欠你的这份情我这辈子也还不清。你就跟马库斯讲,当初你是被逼无奈,为了救你妈脱困。你就说,她缺钱缺得厉害,所以你一时糊涂犯了傻,今后绝不会再犯。要是你这么告诉马库斯,他会放你一马的,我保证。”

“路西恩,可是……”

“哈佛绝不会把你扫地出门,这一点你应该知道,至少不会永久性开除你,我可从未听说过哈佛一脚把哪个学生踢出去再不让回来。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让你停学一年罢了,没什么大不了。我可以动用我父母的关系给你安排一份工,不然的话,你也可以趁机去旅行!旅费我给你出!你可以去巴黎嘛,不然就去罗马!难道不是一大乐事?我们也可以一同前往,必将是一场冒险。这次就靠你把罪责揽下来,我还有能力撑你。你就说,是你一个人犯的事,没必要让马库斯知道我参与其中。要是瞒着他,对我们俩来说会好一些。”

“路西恩,别说了。”

“算我求你,阿特拉斯,你真的不懂。我给你钱好了,你想要多少?”

“现在的局面,不是钱的问题。”

“两万美金,还是五万美金?就五万美金!再加上你的旅费我替你付。”

“我已经向马库斯坦白了。”我说。

宿舍里一阵沉默。我看着路西恩脸上的神情从迷茫变成恼火。

“你刚才说什么?”

“当时我被逼到绝境,实在没得选。”

“你对马库斯坦白了?向他说了关于我的事?真他妈该死,你居然招供了?你是开玩笑吧?”

“抱歉。”

路西恩双手抱住头,转身背对我,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随后迈步走向书桌,端起一只空水杯。他一言不发地伫立了很久,冷不丁转过身,将水杯狠狠砸向我的脑袋。杯子挟着风声从我耳边飞过,“咣”的一声碎在我身后的墙壁上,四散的玻璃渣顿时飞溅开来。

“你个混蛋!”路西恩怒吼一声,大步向我走过来。他那铁青的面孔怒不可遏,我感觉心里发毛,忍不住后退。

“路西恩,请你理解,我并没有……”

“畜生,赶紧给我闭嘴!”路西恩伸手将我朝后猛推,我重重地撞在墙上,脚下的碎玻璃传来刺耳的声音。眨眼间,路西恩攥住我的衬衫衣领,把我死死摁在墙上。我拼命想要挣脱,可他的手是如此有力,气势也难以阻挡。他高高扬起拳头,眼看要痛揍我一顿。

“路西恩,住手!”我发出一声高呼,抬手护住面部。

路西恩的拳头没有落下。相反,他松开了我的衣领。我睁开眼睛,发觉路西恩正用憎恶的眼神望着我。

“真是条可怜虫。”他边说边摇头,“我早就看出来,你小子是个懦夫,只是万万没料到,你竟然会背叛我。”他朝地上吐口唾沫,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我垂下头,发觉自己的手正抖个不停。我走回自己那间屋,关上门锁好,忍不住在被窝里啜泣起来。

那一刻,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即将遭遇的是何等惨败:从今以后,我将不再是马库斯的得意徒弟,他怎能不对我失望?马库斯肯定会把内情告知亚瑟,还用说嘛,玛丽安·古德曼画廊的春季展也将与我无缘,并将永远关上大门。假如亚瑟口风够紧,我还能有一线生机,一旦消息走漏出去,只怕我的艺术生涯就到此为止了。我还想到另一件事,即使哈佛大学没有将我扫地出门,我在校园的逍遥生涯也已画上了句号。我和哈丽特之间,必是死局——路西恩可不会给我留下一丝希望,他会到处散布谣言,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把自己扮成受害者,而我会受尽众人的冷落。路西恩的人气向来都比我高上一大截,大家会相信他的说辞,而不是我的辩词。从今往后,我将永远背负罪名——那个在路西恩背后放暗箭的恶徒。

路西恩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懦夫。马库斯找我对峙时,我其实不必供出路西恩,可我慌了神,未经思考就说出了他的名字。哎,我又怎么能怪路西恩发怒呢?算我活该。但眼下也许还有办法挽回局势,也许我还能跟路西恩和好。我给路西恩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表示歉意,又补发了好几条短的,一心盼着能够赔罪。路西恩没有回复。我拿着手机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动静吵醒,有人正要打开卧室的房门。

“阿特拉斯,你在屋里吗?”是路西恩的声音,他显然拧了拧门把手,“老弟,我也很抱歉,刚才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是我冲动了。我们好好聊聊吧,你先把门打开,好吗?”

“你气消了?”

“阿特拉斯,听着,已经没事,我已经通通搞定了。刚才你说得没错,我总算想通了,你也是被逼到了绝境,你不把我招供出来,就过不了关。我们中间总要有一个人为这件破事担责。我为刚才发火跟你道歉,刚才我一时失去了理智。拜托,开开门吧。”

“你保证不会跟我吵架?”

“我保证。”

我开了锁,路西恩迈步进屋,给了我一个拥抱。

“真抱歉,刚才我真是一时失心疯,你不会记恨我吧?”

“我还以为你要狠狠揍我。”我说。

“刚才我确实这么打算。”路西恩笑道,“对了,带件外套,我们出门走一趟吧,要商量的事情可不少。”

我穿上大衣,跟着路西恩出门,一路来到纪念大道,又沿着查尔斯河岸的小径往前走。夜色降临,一道暗沉的河水在我们的身边流淌。

“我已经把事情办妥。”路西恩开口,“那幅画已经正式从拍卖会上撤了下来。我也给马库斯发了一封电邮,明天一早我就去见他,他希望我带一份落款的声明,讲清楚我的说法。今天晚上回宿舍我就动笔。”

“那份声明你准备怎么写?”

“可能,就写实话吧。”

“其他几幅赝品的事,你也要供认真相?”

“别犯傻,何必把局面搅得更糟?要是可以,你来帮我起草这份声明。”

“没问题。”

“我们要确保几点:这份声明跟你对马库斯的说辞口径一致。另外,这份声明能证明你的清白。”

“好的。”路西恩突然发生这么大转变,我不禁吃了一惊,“多谢。”

“无须道谢,本来就是我惹的祸。出了岔子的人是我,所以后果轮到我来承担。再说了……”他说,“刚才你说得对,我家有厉害律师撑腰嘛,我不会有事。”

我抬头看着路西恩。

他露出了微笑。“我不会有事。”他把话重复了一次,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成真,“这种事情难不倒我,阿特拉斯。”

威克斯桥刚走到一半,路西恩停住了脚步,向河水凝神望去。

“还记得我们初识的那天晚上吗?我们跟几名女生一起来到这座桥上,纵身一跃而下?”

“我记得。”

“真有意思,我们真该多多尝试。”

“当初我们玩得真开心。”

“确实。最后居然像这样惨淡收场,真让人惋惜。”他歪了歪头,我看得出来,他的脑子里必然冒出新的念头。

“嘿,不如去喝个痛快吧?”

“不是吧……现在?”

“就在今夜,没错,要轰轰烈烈地完满收场嘛,今夜定要乐翻天,这种半死不活的破气氛真让我受不了,简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好哇,有何不可呢?”

“这态度就对了嘛。”路西恩说着,掉头便沿着来路折返回去,“快点,你个叛徒,赶紧跟上。”

我记得,当夜我跟着路西恩一道走回宿舍;我记得,路西恩取出一瓶威士忌,给我倒上一杯;但我无法记起,他是否也喝了威士忌。我记得喝完酒,我跟他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坐下,开始撰写他那份声明。至于我们究竟写了什么内容,我却连半个字也无法记起,只记得我的眼皮沉得根本抬不起来,整个人仿佛裹在一团暖融融、昏沉沉的黑雾中。我脑中最后的画面是冲向垃圾桶呕吐,一旁的路西恩握住我的手拿起笔。我陌生地望着自己的手在一张纸上的角落潦草地写下什么,心里有一丝疑惑。

在那之后,我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继续阅读: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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