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美)约翰·兰多夫·桑顿著;施乐乐译2026-07-06 10:554,714

黑暗之中,烛光摇曳,数十簇星星点点的黄色火苗在一排排蜡烛上跃动。那是一盏盏小圆蜡烛,根本无法照亮偌大的屋子。

坐在我左侧的是一名女生,马上就要当众念上一则自己编的段子。女生叫克莱尔,穿的是影片《福禄双霸天》中布鲁斯兄弟之一的行头。刚才的一刻钟,她一直埋头忙于用黑莓手机撰写一首揶揄某个剧团成员的五行打油诗。我已亲眼见她拟了好几份草稿,还帮她改了一下用韵。

“好啦,”克莱尔开口说,“我要念诗了。”

“祝你好运。”

克莱尔将椅子向后一推,只手搭在我的肩头,借力登上椅子。有那么一刹那,她看似就要跌倒,却又稳住身子,挥挥另一只手,示意屋里众人注意。有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喝彩,屋里随即响起一阵勺子敲击酒杯的叮当声,此后整间屋顿时静了下来。克莱尔拿起黑莓手机,清了清嗓子。

“致加勒特。”她向满屋人宣布道。紧挨我们桌的一群男生又是起哄,又是握拳猛敲桌子,一下又一下仿如鼓声。

“加勒特!”有人高声嚷嚷。

“哎哟!住嘴!”

克莱尔眯起眼睛望着手机,照着手机屏念出了声:

有个小伙名叫加勒特·克劳,

他脸上的愁容取代了微笑,

因为那天他得知一个噩耗,

你瞧,

“布克兄弟”服装店已关门拉倒。

屋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克莱尔再次落座,一张脸涨得通红。“写得怎么样?”她问我。我尚未来得及回答,与我们同桌的一名大四学生便举杯祝酒,号召大家一饮而尽。于是,当夜第五次,我们整桌人齐刷刷站起身,开口唱起了歌:

一口闷,一口闷,一口闷,

一口闷,一口闷,一口闷,

一口闷,一口闷,一口闷,

一口闷啊,

一、口、闷!一口闷!

一曲终了,在座众人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们这桌刚刚收尾,隔壁桌又开口唱起了“一口闷”,同一支歌在整间屋此起彼伏。

克莱尔并非在场唯一身穿戏装出席的会众。单单我们这桌,就坐着“蜘蛛侠”“小甜甜布兰妮”“夏威夷神探”,还有一只企鹅和一位小精灵。这是“速食布丁剧团”入会晚宴,也恰逢万圣夜,所以半数资深会员都盛装打扮,准备晚宴后径直参加化装舞会。至于其他的人,要么西装革履,要么穿着两种风格的混搭。

我穿的是路西恩挑的一件白色晚礼服,因为他非要陪我去中央广场的礼服店买衣服。“我跟你一起去。你们美国佬在毕业舞会上穿些什么破烂玩意,我心里很有数。我借钱给你,可不是让你去买那种俗气的涤纶面料,再配个夹式领结和一顶软呢帽。没门,老弟。”

路西恩自己早就备好了无尾礼服,说那是伦敦一名裁缝为他量身定制的。他还穿了一双绣有家徽的天鹅绒浅口便鞋——我本以为那是一双女鞋,但抵达社团会所时,我却发现脚蹬天鹅绒便鞋的人会赢得一片赞美,于是我悟到一件事:天鹅绒便鞋代表着精于此道,代表着属于圈里人。真想知道哪里能买一双。

最后一轮酒喝完,克罗斯比踩上一张椅子,宣布晚宴结束,请所有人离场上楼,清场后要接着招待宾客出席万圣节派对。我迈步逛到酒水吧台,正好遇见但丁,他自告奋勇要带我参观这座宅子,领我走上窄窄的螺旋式楼梯,上了二楼。墙上贴着社团照片和昔日的演出海报,一间电视室里配备着几张超大真皮沙发,隔壁游戏室里摆着一张牌桌和一副国际象棋。

“去大鳄之厅喽!”但丁对游戏室里的人群发令。

我尾随但丁绕过拐角,走进一间钴绿色的屋子,里头居然又有一具鳄鱼标本,体形比楼下那只还要大。但丁朝着鳄鱼一指。“那可是泰迪·罗斯福的手下败将。”

“我还以为他猎杀的是楼下那条鳄鱼。”

但丁瞪圆了双眼紧盯着我,一眨也不眨,接着耸了耸肩膀。“唔,有可能。谁弄得清楚?”

楼梯上到一半,我停下脚步,观望着楼下的景象:桌子已被打扫干净,一名保镖守在宅子前门,一份名单紧攥在他的手中。保镖的身后有一对醉醺醺的情侣,恐怕是拜“一口闷”所赐,正互相拉拽,根本不理睬周遭发生的一切。宾客们一窝蜂涌进主室,聚在酒水吧台旁。剧团的理事会成员们恰似忙乱的工蜂,时而张罗这些,时而收拾那些,满屋子找电源线、辅助线和闪光灯。虽然才入会短短几个小时,我感觉自在又舒心,仿佛已经习惯了社团的氛围。

我的目光尤其被某张脸庞吸引:她雪白而美丽,一头及肩黑发轻拂过面孔。那是哈丽特·安德森,身穿一条红裙,正在屋角跟另一名女生闲聊。我定睛端详,她突然回头,正好迎上我的目光。我赶紧把视线掉开,以免被她认定我一直在偷窥她。过了片刻,我又朝她瞥了一眼,发觉她继续望着我。这下可好,轮到她赶紧掉转目光。

其实我早已跟哈丽特偶遇过好几次,一直苦于找不到良机上前搭话。我总能找出打退堂鼓的理由:或许她正在跟别人说话;或许她看上去太过美貌;或许该怪我还没喝醉,怪我心虚得很。可是此刻,托词一个接一个不见了踪影,我实在找不到不去搭讪哈丽特的理由。

她正背对着我,审视墙上的一张照片。我清了清嗓子,可她并未转身。我学着路西恩搭讪女孩的招数,在她的头上轻轻一拍。哈丽特转过身,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哈喽。”我开了口。

“这是你的惯用招数吗?我又不是小狗。”

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可人人都这么打招呼……”

“才不是,这样怪得很。”她怒视着我,眼中满是轻蔑的神情。

“抱歉。”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双颊越来越红,正要落荒而逃,她却笑出了声。

“我是逗你呢。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

“谢天谢地。”我无力地笑了笑。

“顺便说一声,我叫哈丽特。”

“阿特拉斯。”

哈丽特伸出一只戴着红色羊毛连指手套的手,我握了握。她举起酒杯的姿态像个小孩,一只手紧攥着杯柄。衬着她的晚礼服,那副连指手套显得有点荒谬,不过她并不在意——真让我倾倒。

“你叫阿特拉斯,是跟阿特拉斯山脉有关吗?”

“不如说跟希腊神话中的擎天神有关。”

“这么说,你是希腊裔?”

“算不上。我是捷克人,唔,也算是美国人,我在美国出生,但我的父母来自捷克斯洛伐克。”

“也就是说,你压根没有半点希腊血统。”

“说得对。”

“你明明是个捷克裔,怎么取了个希腊名字?”

“你问题真不少。”

“我是个好奇的人。”

“舍友给我起的。”

她用戏弄的神情瞥我一眼。“说来听听?”

“他认定我的真名很没劲。”

“于是干脆给你起了个新名字?”

“没错。”

“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别人觉得你的名字很没劲,你就由着他把你的名字改成了希腊神祇之名?”

“你要这么说的话,听上去有点荒唐。”我说。

“不然呢?”

“说得有理。”我答道。

“你的真名叫什么?”哈丽特问。

“克里斯托弗。”

“是个好名字。”

“我也向来这么认为。”

“与克里斯托弗·马洛同名。”

“他是本会会员吗?”

哈丽特“噗嗤”笑出了声。“他是个剧作家。已经过世的剧作家。”

“好吧。”

“你当真不知道马洛的大名?此人堪与莎士比亚比肩呢,剧作《浮士德博士的悲剧》就是出自他的笔下。”

“我懂。他的大名我不该不知,不过我攻读的可不是英文专业。”

“饶你一马。”她说。

“好,该轮到我提问了。”

“请。”

“你今天扮的是谁?”

“说来话长。”

“我有空。”

“我扮的是弗恩·阿拉贝尔,《夏洛的网》里的女孩。我刚才还带了一头毛绒小猪呢。”

“那小猪呢?”

“你说威尔伯?”

“对。”

“我可能一不小心把它留在其他地方了。”

“你竟然弄丢了威尔伯?”

“大约十分钟前,有个喝醉的拿走了威尔伯,不能全怪到我头上。”

“你干吗戴一副连指手套?”我问。

“冷。”

“也就是说,手套跟角色没什么关系?”

“其实,这双手套都不是我的。”

“哎哟,你用威尔伯跟人家换了副手套,对不对?”

“唔……”

“天呐,保护威尔伯可是弗恩的头等大事。”

“可我太冷了!”

一阵喝彩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我们双双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见到路西恩踩着椅子,高高举起一大罐啤酒,周围聚满了人。他挥了挥另一只手,示意全场注意。

“哈喽!”路西恩在一片喧嚣中高呼,“我就说几句话,给大家敬酒。”

DJ关掉了音乐,不少人发出嘘声让别人安静。所有的视线通通落到了路西恩身上。

“诸位中或许有人知道,我出生于一个小国,名叫瑞典,那是维京人的国度,还有身材高大的美女和价格实惠的家具!”

“宜家!”屋子深处有人喊道。

路西恩接着说下去。“在瑞典,我们祝酒可不说‘干杯’,要说‘Skål’!在场的诸位!”他将啤酒举过头顶,在场众人齐声喊道:“Skål!”

“在瑞典,我们有一支歌,跟大家刚才唱的那首差不多。歌名叫做《Helan Går》,翻译过来差不多就是……”说到关键处,路西恩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一口闷!”

全屋一片欢呼。

“要是诸位同意的话,在下愿意献歌一首。”路西恩提议道。

不消说,众人嚷嚷着喝起了彩。于是路西恩唱道:

Helan går

Sjung hopp faderallan lallan lej

Helan går

Sjung hopp faderallan lej

Och den som inte helan tar

Han heller inte halvan får

Helan går[15]

唱罢,路西恩双手高举那罐啤酒,将它一饮而尽。音乐声再度响起,两名同学干脆把路西恩扛上肩头抬走了,而他把空酒罐举过头顶,仿佛那是一座奖杯。

我向哈丽特转过身。“真是令人惊羡啊。”我叹道。

她翻了个白眼。“简直蠢到家了。”

“你说路西恩?”

“在我眼里,他就是个讨人厌的混蛋。”

“是吗?”我震惊道。哈丽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没有拜倒在路西恩脚下的人。

“他害我的朋友吃了亏。”她解释道。

“出了什么事?”

“详情我并不清楚。”哈丽特说道,“开学的几个星期里,他俩有过一段情。西尔维娅说他连哄带骗,让她相信他们两人已经互相认定此生,谁知道他却背着她使坏。为了掩盖真相,他又对西尔维娅扯了一大堆离谱的谎。她说这人很有问题,她从来分不清他嘴里的话是真是假。”

“真的吗?听上去不像他的作为。”

“我非常确定。怎么啦?你俩总不会是好友吧?”

“算是吧。”我回答,“我的意思是,他就是我的舍友。”

“就是他叫你‘阿特拉斯’?”

“正是。”

“那如果我叫你克里斯托弗,你介意吗?”她问。

“当然不介意。”她这一问,隐隐透出一种熟悉与亲密的感觉,让我略感吃惊,忍不住笑了笑,“乐意之至。”

“好,很棒。克里斯托弗,那你有什么专长?在场人人都有独门绝招。等等,让我猜一下,你是壁球队的。”

我哈哈大笑。“绝对不是,简直差得远,我连壁球场一百米之内都没有踏进过一步。”

“那是网球?田径?”

我仍然摇头。

“看来不是体育健将。难道你是个数学天才?不然就是全美拼字比赛冠军?”

“难道这便是我散发的气质?书呆子之王?”

“真不好意思。那你到底有什么专长?”

“我是个艺术家。”我回答。

“受难艺术家,还是挨饿艺术家?”

“目前两者都不是,至少暂时不是。你呢?”

“你都不想猜一下?”

我考虑了一会儿。“依我看,你是个作家。”

她歪着头审视着我,眼中满是好奇。“等等,你怎么会知道?”

“在下自有妙计。”

“有人跟你透露过。”

我摇摇头。“刚才我把名字告诉你,你首先想到的是个剧作家,说他跟我同名。最爱剧作家的人,莫过于演员或作家。”

“你的言外之意,是说我长得不够美,当不了演员?”

“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话一出口,我顿时追悔莫及。哈丽特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捂住了嘴。

“天哪。”我赶紧说,“刚才是开玩笑,万分抱歉。”

“简直无礼至极。”

“实在对不起,我真的是在开玩笑。在我心里默念的时候,那句话显得要风趣不少。真该死,本来跟你聊得好好的。”

“是吗?”

“我觉得是。”

“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哈丽特说。

“刚才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是演员,应该会扮成剧中的人物,而不是书中的人物。”

“算你圆上了。”

“那你是哪种作家?”我问。

“诗人。”

“我竟不知道世上还有诗人这一行当,还以为跟哲学家、探险家一样绝迹了。”

“我认为,哲学家和探险家也尚未绝迹。”

“你确定?”

“非常确定。”

正在这时,刚刚跟哈丽特做伴的女生在屋子另一头高呼着她的名字。

“看来,有人在找我。”哈丽特说。

“那你动身吧。”

“认识你很开心。要是你碰巧发现威尔伯的踪迹……拜托告诉我。”

“那我得问你要电话号码,才能让你知道。”

“说得有理。”她摘下手套,在我的手机上键入一串号码。

“哈丽特!”她的同伴又喊了一声,“我们要走喽。”

哈丽特将手机塞回我手中。“再见。”

[15]歌词为:干杯!请您歌唱“呵呼嘚啰啦啦!”谁若不能一口闷,剩下的半杯也别碰!干杯!

继续阅读: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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