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美)约翰·兰多夫·桑顿著;施乐乐译2026-07-06 10:558,355

“该起床啦,宝贝。”

我睁开双眸,面前顿时浮现出路西恩的身影。

“已经中午了。”他补上一句。

我咕哝一声,翻身躲开光亮,只觉得头痛欲裂。

“把它喝了,会好受些。”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咣当”砸上了我的后背。

我坐起身,揉揉眼,发觉自己身上还穿着无尾礼服,屁股左侧搁着一瓶蓝色饮料。我向窗外瞥去,望见一片湿漉漉又灰蒙蒙的秋色。

“我感觉一团糟。”

“你就是一团糟。要不要来点布洛芬?”

“那倒不用。”

“没问题。给你,好好瞧瞧这书,是我今天早上在怀德纳图书馆里翻出来的宝贝。”路西恩说着将一本薄薄的平装书扔给我。

我又倒回了被窝。“现在读书太早了点吧。”

“明明已经是中午,赶紧看书。”

“《伪作大师的学徒:与世上最声名狼藉的艺术家相伴的日子》。”我念出了书名,又瞥了一眼路西恩。

“酷哦,对不对?我这儿还有。”路西恩说着又递过来一本,书名赫然叫做《艺术品造假者手册》。我顺手翻开一页,读了起来。

“此时你将埋头致力于备妥颜料,斟酌所用的媒介剂、油和清漆,并挑选画笔——上述一切,均需仿效你要模仿的古典大师使用的方法……”

“我查过这本书的作者,”路西恩向我解释,“此人名叫埃里克·赫本,几年前已经去世,是艺术界的传奇人物,靠炮制勃鲁盖尔和鲁本斯的伪作赚了几百万,快来见识一下。”他从我手中取过那本书,翻到某页停下,把几张图表和某段貌似烹饪书食谱的内容亮给我瞧。“看见了吗?这玩意读上去就跟操作手册差不多。”

“这是能从图书馆里借到的书?”

“一本不落,怀德纳图书馆里这类书还多得很。不过我觉得这几本已经足够上手。我们来把书分成两份,读起来能快一倍。”路西恩拿起其中一本,递给我,“给你,从这本开始读吧,读完以后把心得跟我讲一讲——我只求你做到这件事,拜托就依我一回。要是事实证明,确实是我脑子秀逗,这个计划比我预料中冒险得多,我们就把这破事忘个精光,行吗?来吧,阿特拉斯,别当老顽固。”

我接过那本书,在手中摆弄——我根本拉不下脸拒绝他,我信任路西恩,一心希望他对我有好感,正如我对他有好感。自从路西恩和我交情渐深,我的人生经历了惊天的变化,但根基依然不牢,随时都有可能被夺走。我可不希望路西恩把我当个废柴看待。再说,他又何曾引我误入歧途呢?“没问题。”我回答他,“我今天晚上开始读。”

当天夜里,做完经济学习题的我走出拉蒙特图书馆,回宿舍读起了第一本关于艺术品造假的书籍。我实在没那份胆量公然在图书馆里读,因为满脑子都是好管闲事的图书管理员和防不胜防的摄像头——在我踏出图书馆时,管理员只怕会翻翻我的背包,要是不小心瞥见了书名,还会挑高两条眉毛呢。说不定,他们会朝拉蒙特咖啡馆里买咖啡的哈佛大学警员招招手,让人家过来帮个忙。更惨的是,我说不定还会碰见手持书本的马库斯,又得费一番口舌向他解释为什么会读《艺术品造假者手册》。最终,惶恐的我干脆把书塞进了床下的一只鞋盒,只在深夜时分紧锁宿舍门、拉上百叶窗的时候读一读。

随后几个星期,我读完了好几本路西恩挑选的书,有些只粗略翻了一下,有些读完了全书,一个字不漏。出乎我的预料,这批书竟然颇为引人入胜,某些书中讲到自学的画家造出的伪作最终竟在著名的博物馆里展出,讲到亿万富豪把全副身家通通花在了收藏赝品上,讲到骗子和欺诈高手们如何瞒天过海,讲到所谓的专家如何被哄得上了当。

其中,最终服法的那些艺术造假高手的回忆录,是我的最爱。这类书读上去半像惊悚小说,半像操作指南,其中大多数都详细写出了伪作炮制者各自的工序,甚至详细描写了某些非常实用的环节,例如所需的物品清单及如何获取那些物品——中间又有不少内容属于常识,例如:切勿照抄某幅名画,切勿试图仿制与该名画一模一样的赝品,而应沿用该画家的风格重新创作一幅画;确保使用的颜料符合时代特征;挑个作品既多但作品记录又颇混乱的画家下手模仿;切勿使用全新的画布。

伪作炮制过程中尚有其他一些更具技术性的要素,也就是确保伪作能够通过详细鉴定的某些步骤。例如,造假者必须确保画上的清漆在黑光灯下不出现异样,因为旧清漆与新清漆会呈现出不同的绿色。清漆无法人为旧化,但某位造假者琢磨出了一记妙招:用某种溶剂将廉价老油画上的清漆化掉吸入纸巾,拧出纸巾吸入的液态旧清漆,随后便可再次用于此人刚画出来的伪作。

伪作炮制中最艰巨的难关之一,便是掌握油画颜料干燥所需的时间。与数小时便可变干的丙烯颜料不同,油画颜料干燥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才能完全干透。因此,一幅已有五十年历史的油画,看起来跟一幅一周前刚刚完工的画作肯定大不相同。

在一本关于汉斯·范·梅格伦的书中,我发现了解决之道:梅格伦是荷兰人,炮制了不少仿维米尔的伪作。梅格伦发觉,若将某种聚合物胶水掺进油中,便可造出能在数日内干透的油画。仅仅过上一个星期,掺了胶水的油画颜料变硬的程度便几乎相当于已有百年历史的老油画。梅格伦的绝招显然相当有效,因为出自他手的一幅赝品《以马忤斯的晚餐》足以瞒天过海,以至于研究维米尔的顶级专家都宣布该画是维米尔最优秀的杰作。

受梅格伦这一招的启发,我开始尝试把不同的胶水掺进油画颜料。刚开始的时候,我用的几种胶水的黏性太厉害,干得太快,掺了之后没办法画。后来我发现了一种木材胶,效果十分不错,可惜这种胶水呈亚麻色,害得颜料染上了一抹淡黄的色调。在我试过的一大堆胶水中,某个品牌的透明胶效果最佳。只需花上几个小时,掺入透明胶的油画颜料摸上去就已经干了,并且这款透明胶又不太粘,不会让我感觉是用蜂蜜在作画。

读着这堆“秘籍”时,我几乎无法抑制满心的欢喜。也许该怪阅读“禁书”带来的快感吧,要不就是得知机密带来的兴奋。不说别的,单单是阅读过程就很是让人心醉,仿佛是一场场智斗。读得越多,我越发倾心。

路西恩也颇有同感。我一味醉心于伪作炮制者们自身别出心裁的技艺,路西恩却一头扎进了造假骗局的运筹帷幄。在彼此身上,路西恩和我都发现了天然的同谋,可以携手分享并讨论刚刚读到的“秘籍”。某些少年因同样痴迷漫画书或橄榄球而心意相通,路西恩和我则因同样着迷伪造艺术品而成了至交。没过多久,路西恩与我就成天互发短信,分享读书心得,交流书中的精华。到了晚上,我们便讨论各种策略,权衡不同方案的优劣之处。

其中,路西恩对一件轶事格外着迷:有人曾将其伪造的文件放入泰特美术馆的档案中,为自己炮制的赝品捏造了出处。此人察觉到,美术馆安保人员一心只关注是否有人从档案室里往外盗走物品,并不关注是否有人朝档案室里带进物品。于是,此人将假文件混进了已有档案里,破坏了用于验证艺术品出处的记录系统,并挟英国顶尖机构之一的威名,为自己炮制的赝品背书。这一计谋,让路西恩大为叹服。

在这段时间,路西恩与我的讨论恰似两个谋划完美犯罪的同伙在商量对策。我们两人聊的是艺术品造假,但话题若是换成如何抢劫银行,或是如何完成谋杀并成功脱罪,也并无不可——总之,都是纸上谈兵嘛,不过是一场头脑游戏而已。与此同时,它也是我与路西恩相处的契机,把路西恩和我紧紧绑定。这个合伙项目,我不希望它早早结束。

不过,我倒也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路西恩曾经答应过,假如该计划风险太大,我们就立刻罢手。我很有信心,路西恩最后一定会临阵退缩,因为这条路上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难关,除了罢手别无他法。谁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竟然发觉路西恩从一开始就没有说错——这个计划并不离谱,居然真的有可能实施。我也猛然悟到,我们说不定真的要开始实施了。

在研究“秘籍”的过程中,最让我吃惊的一点是,就算其中最马虎、最无能的艺术品造假者,也风光了好些年才被抓包。其中有些伪作炮制者属于受过正规训练的画家,画技颇为高超,但另一些则是外行,靠的是自学成才。某位艺术品造假者靠特制的鸟类图画模板伪造约翰·詹姆斯·奥杜邦的画作,打造了一套“一画多印”的体系,颇见成效。另一位则花了数年的光阴,潜心钻研如何使用普通房屋涂料制作赝品,假充马克·夏加尔与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的油画真迹出售。上述两位都制作了数百件伪作,售价高达数百万美金,而他们行事并不谨慎,手法也不复杂周密。他们并没有采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方针,相反倒是一口气朝当地市场卖出了同一位艺术家的一大批“真迹”,害得市场趋于饱和;他们并没有使用假身份和保密银行账户,还找了些有案底、有毒瘾、不太靠得住的同伙——总之,两位造假者漏洞百出,却双双逍遥法外了十多年。

这件怪事,也没能逃过路西恩的眼睛。“要是这群呆瓜都能逍遥法外这么久,那我们俩还不厉害得要命。”他评论道,“对了,听听这则消息:德国有人以四千五百万欧元的高价售出了总共十四件赝品……竟然只判他坐三年牢!伪造赝品冒充费尔南德·莱热和基斯·梵·邓肯的真迹,赚了五千万欧元,只坐三年牢,老弟!权贵们还真是半点也没把艺术品造假放在心上。”

“对啊,为什么看上去那些艺术品造假者根本没人追查?”

“因为确实没人追查。动脑子想想吧,就算想管,警方又怎么去追查?这个市场是如此不透明,差不多半数时间根本没人弄得清买卖的双方是谁。当市面上一半交易是亿万富豪和空壳公司之间的私下买卖时,买卖根本不登在账面上,当局又怎么摸得清这个市场到底脉络如何?不了解全局,又怎么摸得清规律?再说了,警方要操心的破事可不少,收藏家自己心里根本没数,至于中间商——拍卖行啦、艺术顾问啦,等等,他们可是靠这些买卖赚钱的。只要赚到手的钱是真货,他们才不在乎买卖的艺术品是不是真货。”路西恩吁出一口气,又长吸一口,“多说一句,我已经琢磨好卖画的时候,我们该用什么身份了,真是挑不出一点刺。依我说,我可以装作一个波士顿富家子,顶尖‘华斯普’家族[16]的其中一支吧,比如姓什么洛厄尔或洛奇,再跟买方交代,这幅画是我刚刚继承的传家宝。”

听上去,这个主意反而有点画蛇添足。

“干吗非要装波士顿富家子?”我质疑道,“你的口音听上去可不像本地人。”

“噢,得了吧,口音有什么不好装的。”

“要是穿帮了怎么办?”

“我搞得定。”

“那干吗不干脆说你是英国人,或者声称是欧洲人?”

“拜托,动动脑子,老弟。难道会有人专程从伦敦飞来波士顿卖他过世祖母收藏的旧画?根本说不通。相信我,口音我搞得定,再去找斯特林借几套行头,这帮新英格兰预科生穿衣打扮全都一个样。”

路西恩忙着扮成波士顿本地小子,我却一心琢磨着如何将卡莫因的画作仿得更加逼真。我从卡莫因的一幅名作下笔开始练起,该画被视为卡莫因画风的典范之作。

某天下午,马库斯发觉我在模仿这幅画,生怕我惹上麻烦。

“世上有些举措属于前进,有些举措属于后退,还有些属于原地踏步,原地踏步是最危险的一种。”马库斯评论道,“无论怎样,都应该努力往前迈进,尝试新事物,不断地探索,不能任由自己故步自封。一旦故步自封,就会陷入停滞,而停滞会让人无法振作,那你就惨了。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

“为什么这么说?”

“裹足不前以后,你就会感觉自己毫无建树,随后便失去动力,开始感觉自己不中用,因为你甚至连画画也不愿意再画——这是一条沉沦之路。所以说嘛,不能停!赶紧画完这幅,着手下一幅吧。”

“好。我只是醉心于卡莫因处理水波的手法。”我告诉马库斯,“在他的画中,水波仿佛正在流淌,看上去栩栩如生。我对下一幅原创作品有个新主意,打算把这种手法融进去。”

“好,很棒,棒极了,但千万别把我刚才叮嘱的那番话给忘了。”马库斯嘱咐道。他刚要动身离开,却又打了个响指,扭过了头。“对了,克里斯,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

“什么?”

“十二月二十九日,你有安排了吗?”

“应该没有。”

“有人邀请我在曼哈顿摩根图书馆作报告,对方准备举办一场加勒比黑人艺术展,希望我能在艺术展开幕式上演说。不如你也去一趟,届时会展方组织的豪华晚宴会有不少艺术界大腕出席,知道吧,属于大人物云集的场合。”

“棒极了,我很乐意。你的发言准备得怎么样?”

“还没好。”马库斯答道,“也是时候了。”

路西恩挑中查尔斯·卡莫因的画作让我仿,无疑十分明智:卡莫因的真迹价格不菲,冒险颇为值得,但也并非天价,不至于太过惹眼。此外,卡莫因还是个高产画家,据说创作了三千多件作品,其中大部分画作都不知所终。终其一生,卡莫因不时重度抑郁发作,抑郁期间他亲手毁掉了大量画作,其他作品则下落不明。迄今为止,尚未有人费心张罗卡莫因作品目录,详细盘点他的所有已知作品——也就是说,世上无人拿得准出自卡莫因之手的所有作品。或许其中数百件画作已被私家收藏了数十年,公众根本无从知晓。因此,卡莫因去世数十年后,有几件私家藏品露面公开出售,又有什么出奇的呢?

对我来说,准备工作的最后一步,则是研读卡莫因的生平,挑选其中某段作画生涯作为模仿的对象。我在哈佛艺术图书馆里找到一本传记,书中记载了查尔斯·卡莫因的日记与信件段落,已译成英文。我每天入睡前都会从这本书里读上几则,以便揣摩查尔斯·卡莫因的思维方式与心路历程。卡莫因日记的文风在阴郁、自怜与快活、自傲之间摇摆,一时仿佛欣喜若狂,一时又陷入几近虚无的漠然之中。我发觉他在跟密友马蒂斯的信中透露出艳羡之意,又留意到他赞美过的艺术家全都逝世已久,至于同时代的艺术家,卡莫因似乎对他们的成就颇为不屑。

就卡莫因来说,他一生最稳定的日子,便是临终前那十年的时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卡莫因在法国圣特罗佩租了一间画室,可俯瞰当地的海港。窗外的景致必定极讨他的欢心,卡莫因在那里画出了数十幅海港风景。那些画作彼此十分相似,其中不少取材于同样场景的同款船只,只是时段不同。我在苏富比拍卖行的网站上查看了一下,同类画作在拍卖会上已以三万美金左右的价格售出——而这个价位,正是路西恩与我深夜商谈后设定的理想价格。

卡莫因在圣特罗佩时期的一众画作中,最令我倾心的一幅取材于日落时分的海港风景:前景中的船只有三艘,恰似带有桅杆的三抹幽影,与一片碧色的汪洋浑然一体,而夕阳正在没入深蓝的地平线下,在长春花色的天空中洒下黄色与橙色——不如就画一幅风格与之类似的作品吧。

次日,我对路西恩说,我准备动手。

“棒极啦,还缺什么吗?”

“缺几块一九四〇年代左右的画布,再加上画框。”

“这些东西我上哪里去弄?”

“古董店、二手店、私家摆摊甩卖。”我答道,“应该不难买到,只要找些画得蹩脚的老油画就行。这些旧画上的颜料我会弄掉,所以只要是幅老油画,就能派上用场。”

路西恩在波特广场找到了一家旧货店,店里有一大批俗气的老油画。他一口气买了四幅,花了七十五美金,真值。若论炮制伪作,老油画的画布至关重要,原因便在于“龟裂纹”。这是油画表层历经多年后形成的一系列裂纹,其原因在于画幅随温度与湿度的变化而伸缩。要营造出逼真的龟裂纹,唯一的办法是在已展现出裂纹效果的旧画布上作画。路西恩入手的四幅老油画上均有明显的龟裂纹,多亏了那些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我还知道裂纹肌理不仅存在于最上方的油画颜料层中,也存在于下方的打底层中。只要小心清理掉老油画原有的颜料层,不破坏打底层,那几块已有六十年历史的画布便可随我涂抹了。裂纹的独特肌理将依然保留在打底层中,也将反映在新绘制的颜料层上。等到重新绘制的油画干了,便会跟原有的旧画一样形成裂纹。

路西恩买来老油画以后,我便动手开始清理。这一步比预想中要棘手,历经半个世纪的时光,油画颜料已经硬到无法用酒精或松节油清洗的地步。麻烦在于,任何足以抹掉五十年老油画颜料的强效溶剂,也会抹掉其下的打底层,而少了打底层,就会少了龟裂纹,简直让人进退不得。多亏我在《艺术品造假者手册》一书中读到的绝招,将老画布用浸过丙酮的纸巾盖上。丙酮算不上非常强效的溶剂,通常只适用于去除油画的清漆,但纸巾阻止了丙酮挥发。过上六个小时左右,纸巾下的油画颜料便完全溶解了,只剩两张空白画布与原有的打底层。

画这幅画花了我两个多星期,每天晚上我都在画室里埋头用功,各种聚会一概谢绝——其实,我原本一心想见哈丽特,要是晚上出去玩的话,说不定就能碰见她呢。可惜的是,路西恩非让我保证,除非这幅画大功告成,不然不得出门。为了让我挤出时间画画,他甚至主动包揽了我的大多数课后作业,不仅把我新生研讨课上所有的读物都做了总结,还为我的写作课撰写了一篇长达八页的文章,解析阿尔贝·加缪在《反抗者》和《西西弗神话》中体现出的反抗哲学。等到这份作业得了高分,还被老师夸奖成今年我提交的最佳文章,我简直又是恼火,又是开心。

有天夜里,马库斯没有事先打招呼,忽然到访我的画室。我当时埋头作画,支着画架背对画室门,根本没有察觉他进屋。

“你这是画的什么?”

“天哪,马库斯,你差点把我吓死。”

“不好意思,我真该先敲敲门。”他一边说一边凑过来,越过我审视着那幅油画。我猛地悟到他或许会察觉出真相,冷不丁恐慌了起来。

“对了,有些东西你想看看吗?”我开口道。

“这幅是你画的?”马库斯的眼神紧盯着那幅画。

“唔,随手涂着玩。”

“克里斯,这是彻头彻尾的模仿。无论构图、审美,还是透视——通通是照搬经典的卡莫因风格。”

“是吗?”

“对,我拿得准。”

“我是在尝试对卡莫因的风格进行全新的诠释。”

“几乎一模一样。与其说是仿画,不如说是照搬,根本没有一丁点原创性。”马库斯瞪着画布,双眉紧蹙。他伸出食指摸了摸还没干的颜料,又用拇指捻了捻,随后抬起手,凑到鼻子旁闻了一下。我顿时感觉喉头发堵,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这用的是什么颜料?”

“喔,就是常用的颜料——冈布林牌。”我告诉他,“不过,我自己调了点油权当尝试,但还是罢手算了,效果不佳。”

“要不,这东西还是拉倒吧。”他说着伸手向那幅仿卡莫因的画作一指,“最近你模仿得太多,不如回头画几幅原创作品。”

“没问题,要是你觉得该这么办的话。”

“目前这一阵,你不如先尝试着认清自己。你拥有巨大的潜力,当下应该是你挖掘潜力并形成自我风格的时候。此前我们一直专注磨炼你的技艺,可要是你的创意受到影响,那就到了改变的时刻。”

马库斯离开后,我松了口气。幸好,他并未察觉到真相。不过不能再冒风险了,我把今晚的事告诉了路西恩。

“还要多久才能画完这幅?”

“已经快要完工。不过,东一小时西一小时的实在够呛,要是能有一长段时间专心画画,我的进度会快上不少。”

路西恩闻言打了个响指。“感恩节。”他提议道,“你干吗不留在学校过感恩节,顺便再把画画完呢?那个时候,学校里连个鬼影也不会有。”

“我妈要我回家过感恩节。”

“那又怎样?给你妈编个借口,说过节期间非留在学校不可,我也待在学校陪你,大好时光别浪费嘛。”

“这……不太好吧,我妈跟我有一套过感恩节的习惯:我们不跟别人家一样吃火鸡,倒是年年去我家旁边的一家小餐馆吃巧克力屑薄煎饼——从我记事起,这就是我家的传统。我小时候,那可是一年一度的丰盛大餐哪。要是我不回家过节,我妈会伤心得要命。再说,你不是也准备飞回欧洲过节吗?”

路西恩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改签机票就行,没什么要紧,反正圣诞节假期我也要回家。再说我父母这周也不在家。”他察觉出我很不情愿,于是又开了口,“老弟,感恩节我们自己安排不好吗?去弄只火鸡,弄箱香槟,再叫上凯恩。我敢打赌,还能钓几个小妞,肯定开心得很。”

“可能吧,我说不好,但要是我赶不回去过节,那麻烦就大啦,我妈会伤心的。”

“出不了什么事,阿特拉斯,区区一个感恩节,谁会放在心上?跟你妈打个招呼,说要准备期末考试,反正胡编几句,她肯定会体谅你。”

“克里斯,我没有听懂。你刚才说不回家过节,是什么意思?”

“马上要期末考试,我是很盼着回家过节,可我得待在学校学习。”

“你那里都好吧?干吗不把课本带回家来学习?跟以前一样在卧室里念书。”

“妈妈,对不起,这不行。”

“要么我来波士顿一趟,母子俩一起吃顿晚餐。我再给你带点东西——你要什么,我都可以带。”

“你要怎么来波士顿?”

“我搭公交车就行。”她答道。

“妈妈,用不着这么费劲。再过几个星期我就回家,这学期快要结束了。等我熬过期末考试,就可以回家待上一个月。”

“亲爱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说不回来了?你从来没这样过。”

“课业非常繁重,这里的学生个个才气逼人,压力大得很,我只是希望表现得好一些。”

“我……那好吧,我的亲生儿子都不肯说实话了。”

尽管路西恩跟我吹得天花乱坠,到了感恩节他竟然拍拍屁股走人了。有人赶在感恩节前一天邀他一起去纽约过节,他实在回绝不了,下午就挥手辞别了我,钻进一辆出租车向火车站驶去。

当天夜里,我难以入睡,脑子里一直想象着母亲独守感恩节的场景。次日凌晨一点我干脆钻出被窝,穿好衣服去了画室,一直画到天色放明。朝阳冉冉升起时,我终于收了笔,只觉得非常累,整个人晕乎乎。涂上一层清漆后,我把画带回宿舍,搁到路西恩买来的那盏小加热灯下晾干。紧接着,我收拾好行李朝南站奔去,又登上了一辆驶向巴尔的摩的公共汽车。一路花了整整八个小时,我几乎一直在打盹,但总算及时回到家,正赶上母亲出门前往那家小餐馆。

[16]也称“黄蜂族”,即白人、盎格鲁-撒克逊人、新教徒组成的财团。下文中的洛厄尔和洛奇,都是典型的家族姓氏。

继续阅读: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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