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穿皮夹克的男子正在端详我们——这一点我敢打赌。越过路西恩的肩膀,我可以望见夹克男正从靠窗的那桌不时用目光瞥向我们俩。此人应该听不清路西恩跟我说了些什么吧。
正值十二月的第二周,天气颇为凛冽,地上积起了厚一英尺的白雪。路西恩与我坐在波士顿纽伯里街的一家星巴克,对街便是沃格尔画廊。
“再把计划捋一遍吧。”路西恩换上了一副跟平日不一样的口音,听上去酷似斯特林,专为今天量身打造。他的打扮也酷似斯特林,穿着“里昂比恩”卡其裤和靴子、格罗顿学校运动衫,罩上一件深绿色“巴伯尔”外衣,再配着一副角质框玳瑁眼镜。
“老兄,”我赶紧制止他,“说话小声些。”说着我伸手摸了摸脚边的行李袋——那幅画并没有丢,正好端端地收在行李袋里。
路西恩朝我翻了个白眼。“放轻松。”
“你身后有个家伙一直盯着我们。”
“那又怎样?”
“要是他在监视我们,事情不就闹大了吗?”
“你能不能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鬼才在监视我们。”
“路西恩,我一直盯着对方呢,现在他就瞪着我们不放。”
“谁?”
“就在你正后方,那个穿皮夹克的。”
路西恩装作伸懒腰,左右扭了扭身子,借势往身后一瞥。
他气呼呼地扭过头。“阿特拉斯,该死的,那就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
“你可说不准。”我回嘴道。
“拜托瞧仔细,那人明明穿了一件波士顿风格的搞笑T恤。以你的高见,这种人物会在哪里高就?中央情报局还是联邦调查局?哪有什么人会吃饱了来监视我们。”路西恩伸手朝脑后和两侧梳理着头发,“赶紧把计划说一遍给我听。”
“用不着再捋了,我心里有数。”
“真棒,那我想听一听。”
“万一这家伙是画廊的人呢?”
“怎么你还揪着这破事不放了?见鬼,那就是个游客,阿特拉斯,放轻松,做个深呼吸,别喝咖啡了,你整个人抖得厉害。把咖啡给我。”路西恩下令。
趁他动身倒掉咖啡,我又摸了摸行李袋,轻抚着画框,确保那幅画还没有丢。
“该死,我好紧张。”路西恩再次落座时,我告诉他。
他摘掉眼镜,冷冷地看我一眼。“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你根本无须现身。”他的语调颇为平和,但听起来斩钉截铁,“我告诉过你,我来包揽一切,可你偏偏要来。”
“我们是同坐一条船的搭档,我总不能……”
路西恩举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噤声。
“我先说好,要是等一下你按捺不住,表现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那请你赶紧回家,现在就走。要是你管得住自己,那就闭上臭嘴,按原计划办事。你自己定。”
路西恩把眼镜重新戴上,朝后仰靠椅背,叠起双臂,凝神瞪着我。他紧咬着牙关,双唇抿成了一条线,又清了清嗓子。
“再过三秒,我就穿过这条街,踏进那家画廊。”
路西恩站起身,从桌下取出行李袋,迈步走向店门。我赶紧跟上。
沃格尔画廊是一家波士顿本地机构,建于一七九〇年代,堪称马萨诸塞州历史最悠久的艺术画廊,也是波士顿唯一真正享誉全美的画廊。不过据报道,沃格尔画廊因扩张一度受挫,又正赶上金融危机,受过双重打击后便一直苦苦挣扎。
这也正是路西恩挑中沃格尔的原因之一。我本来提议要瞄准规模小一点、创建晚一点的所罗门画廊,那里的人员恐怕对印象派画作没那么熟,总比经验丰富的沃格尔画廊好糊弄一些吧。没想到,路西恩当即否决了。
“正因如此,我们才该绕开所罗门,挑沃格尔下手。所罗门专攻当代艺术,那边的人懂个屁的印象派画作,说不定连卡莫因都没听过。要是一幅画他们连价都估不出来,又怎会下手买呢?”
“有道理。不过我们就不能找个次一点的画廊下手吗?沃格尔雇的可是波士顿最有实力的一批人。”
“不行。两个缘由,其一,沃格尔濒临关门,手头缺现金缺得厉害。要是他们感觉面前有个大便宜可捡,可以轻松脱手赚上一笔,那绝不会放过。他们满脑子想着钞票,而不是画作。”
“其二呢?”
“印象派正是他们的专长。沃格尔画廊的人员精通印象派,对吧?”
“这不正是麻烦之处吗?”
“不,这才是诀窍所在。首先,沃格尔画廊的人并不是专家,而是销售人员,是自封为专家的销售人员。他们定然自信过头,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对自己仓促间做出的判断深信不疑,懒得费神再找他人鉴定。”
“可是……”
“全怪虚荣作祟,这便是秘密所在,得迎合他们的虚荣心才行,让他们笃信自己智慧过人,毕竟这个念头早已在他们心里扎根了嘛,那就给它浇浇水。一旦认定自己很厉害,世人便会放松戒备。说是狂妄也好,说是自大也好,叫法并不重要,但这正是富豪常被坑骗的缘由。瞧瞧麦道夫吧,阔佬们自认为脑子灵光,不可能上当。你只需把他们捧高几分,使他们掉以轻心,然后迅速下手,对方还没有回过神,背上的蜡翼就被烤化,人也‘咣当’一声坠了地。”
我们踏进画廊,门铃响起。画廊的墙上挂着肖像画与海景图,可追溯至马萨诸塞州尚是殖民地的年代。其中一面墙上有个壁炉,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圆形大木桌。
屋子深处的一扇门里走出一个面目不善的秃头男人。此人身材瘦削,身穿栗色开衫配西裤,脖子上晃悠悠系了一副老花镜,时刻紧锁着眉头。
“需要帮忙吗?”听此人的口吻,他真心想问的恐怕是:“两位小畜生有何贵干?”
“嗨,下午好,先生。”路西恩把斯特林的声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要是两位在找洗手间的话,不如去对街的星巴克吧。”
“唔,老天,我们可不是来找什么洗手间的。我手头有幅画,希望能让您过目。”
“你们预约了吗?”
“应该没有,我是说……”
“你事先有没有预约?‘是’还是‘否’,这问题并不复杂。”
“我并不知道需要事先预约。对不起,先生,我的祖母刚刚过世。”路西恩说着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开,把那幅画取出来,“她给我留下了这幅画,不知道您是否可以帮忙鉴定。”
那人瞥了画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从路西恩手中把画接了过去,认真端详着画框,随后把画翻过来,审视着画幅的背面,又取出一个放大镜,一丝不苟地察看起来。
我在画廊里四处闲逛,时而发发短信,时而装作端详墙上挂着的画作——总之,我扮演的是闲得发慌的好哥们儿,总得把戏份演足。
那人又向路西恩扭过头。“你刚才说,这幅画是如何到手的?”
“我已故的祖母留给我的。”
“有相关文件吗?”
“那是什么?”
“证明来历的文件,比如收据、买卖契约、真品证书等。”
“噢,这份应该就是。”路西恩说着从行李袋中取出一个塑料文件夹,又从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
此前从那家古董店买旧画时,路西恩还买下一台老式打字机,用它炮制了一份售卖记录。
黎明时分的圣特罗佩港口&黄昏时分的圣特罗佩港口
——画作由卡莫因先生售予H.莱曼上尉,交易见证人为卡莫因夫人
路西恩在契据的三个人名上方分别仿制了一份签名,又将契据的日期标为“1947年6月24日”。当初我还跟着路西恩到宿舍楼地下室的厨房里,见他将茶水倒上那张牛皮纸后放到烤箱烤了十分钟,取出撕掉一个角,折起来揣进了衣兜。
“是我祖父当年在法国买下赠给我祖母的画。就在战后,我祖父是个步兵军官。”路西恩告诉秃顶男子。
“要是我把这幅画拿去店里片刻,不知您是否介意?”那人问道,“我想请同事也过目一下。”
“哥们儿,我们赶时间啊,火车三十分钟之后就出发,你就不能在纽约找人看吗?”我插嘴说了一句。路西恩叮嘱过:要是对方拖延,我就得闹一闹。
“要多久?”路西恩问。
“一刻钟。”
“这趟火车可千万不能错过。”我又继续催促,“票已经卖了个精光,下一班要等到九点钟。”
“要不还是把这幅画带去纽约吧,”路西恩一边对我说,一边看表,“真的快赶不上火车了……纽约应该也能找到地方瞧瞧这幅,艾莉森不就在画廊干活吗?”
“没错,交给她就行。”
“对不起,先生。我们恐怕来不及了,但还是多谢您帮我过目。”
“等一下,等一下。”他的目光匆匆从那幅画上扫过,寻找着瑕疵,“你打算要价多少?”
路西恩耸耸肩。“价格公道就行。我有个朋友念的是艺术史专业,她觉得这幅画也许能卖一万五千美金呢。”
秃顶男人朝天花板望去,装出一副正在心算的样子,嘴里响亮地啧啧作声。“一万五不行,”他说,“一万二怎么样?”
“好吧,”路西恩说,“依我说,这幅画我还是带去纽约,瞧瞧要价能不能高一点好了。”
我呆望着他——路西恩竟然刚刚回绝了一万两千美金。
“等等,”秃顶男子又开了口,“不如这样,我给你一万三千美金,你收不收支票?”
“一万三?”路西恩问。秃顶男子点点头。
“要是给现金,一万三可以卖。”
“没问题。请稍候片刻,我从保险柜里取钱出来。”
我拼命想要捕捉路西恩的眼神,可他并不搭理我。我一屁股坐上屋角的一张古董椅,取出手机直勾勾地瞪着屏幕,装出安然的样子。一分钟后,秃顶男子再度现身,手里紧攥着一个附有纸夹的写字板和一个马尼拉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路西恩。
“全在这儿了?”路西恩问。
“一万三千美金。要是乐意,你可以数数。请在这里署上姓名,此处签字,此处签姓名首字母,然后在最底下签名标注日期。”路西恩把刚拿到的信封递给我,随后以“斯图尔特·莱曼”的名义填写了表格。我朝没有封口的信里瞥了一眼。
秃顶男子露出了笑容,伸出一只手。“祝你们在纽约玩得开心,小伙子们。我的名片请收下,若有别的画作,请两位务必光临。”
路西恩与我转身告辞,他还狠狠地朝我瞥了一眼,示意我管好自己,然后风一般下了画廊的台阶,拦下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载我们去哈佛广场。
“天哪,”我嘴里叹道,一拳捶上了路西恩的胳膊,“真厉害,整整一万三千美金?开玩笑呢吧?”
路西恩猛地欢呼一声,差点把出租车司机吓个半死。“我早就跟你说过,必然手到擒来嘛!”
“居然真的大功告成了。见鬼,简直像在做梦!”我叹道。
路西恩咧嘴笑开了。“刚才我的口音怎么样?一根刺也挑不出,对吧?”
“厉害得不得了。”
“一万三千美金……好,我们先拿出一万平分,一人五千美金。然后我拿掉两千美金,因为你还欠我两千,最后还剩下一千,可以用来支付将来的开销。”
“将来的开销?”我问。
“没错,等到下次出手的时候。”
“你说什么?”
“下一幅画,还用说吗?”路西恩说。
“我们不是就此收手了?”
“拜托,阿特拉斯。你也亲眼见到了,得手不要太轻松。”
“见好就收啊,五千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没说真心话吧?这钱来得再容易不过,人家简直就是求着我们收下来。”
正在这时,我发觉出租车司机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貌似正在偷听路西恩和我斗嘴。
“待会再说,”我告诉路西恩,“别在车上聊。”
出租车在一盏红灯前停了下来,路西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嘿,二十九日你有什么安排?”他问。
这个日期为什么听着如此耳熟?“我说不好,应该没事。”
“二十九日是格蕾丝的名媛少女首秀之夜。她让我邀请几个同伴,你想不想去?在纽约的华尔道夫酒店举行。”
格蕾丝正是路西恩的新任女友。今年早秋时节,路西恩与赞德去纽约旅行时结识了格蕾丝,她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大一新生,贵为某私募亿万富豪的千金。我还没有见过她,但从别人嘴里听过不少关于她的传闻,据说是一位颇有曝光度的名媛,路西恩让我看过《名利场》杂志网站上一篇报道格蕾丝的文章。
“什么是名媛少女首秀之夜?”
“女生初入社交界的登场亮相。”
我听得一头雾水。
“总之就是个聚会,在纽约举行,懂了吗?参加的话需盛装出席,那可是个无比盛大的派对,佐拉也去,我本来准备邀请斯特林,不过,不如换成你去?”
路西恩这一问,让我措手不及。尽管两个月来,路西恩与我的交情已经越来越铁,但我依然认定,他恐怕尚未将我当成挚友。佐拉与斯特林才是路西恩的铁哥们儿,这件事无人不知嘛。没想到,路西恩刚刚开口邀请我去聚会,竟然放了斯特林鸽子——一股自私却暖心的自豪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但紧接着,我猛然记起:二十九日,那正是马库斯在曼哈顿摩根图书馆作报告的日子。
“听上去棒极了。”我听见自己一口答应。该如何跟马库斯解释?待会儿再想办法吧。
“好哇!到时候必定开心得很。”路西恩说。
“斯特林那边你怎么交代?”
“唔,不要紧,反正我还没开口邀请他。”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反正斯特林也提过,元旦他向来都是去棕榈滩过。”路西恩咧嘴一笑,举起了装着现金的那个信封,“再说……我们总得庆祝一下吧。”他伸手轻扣车厢里的有机玻璃窗,“嘿,司机老兄?计划有变啊,送我们去南站吧。”
出租车司机咕哝一声,将车掉了个头。
“我们要去南站?”
“因为南站停着列车。我们要动身去纽约啦,宝贝。”
“不,不,不行,路西恩,我没法去纽约,周一还有一门期末考试呢。”
“别紧张,老弟,我也有期末考,绝对不会有事。今晚我们就跟格蕾丝和她的一帮朋友一起去纽约玩吧,明早再搭首班列车回来,还没到吃午餐的时候,你就能赶到拉蒙特图书馆了。格蕾丝的女伴达妮埃拉你还记得吗?就是我让你在‘脸书’上瞧瞧的那个。据说,人家对你有点意思。”
“是吗?她怎么知道我是谁?”
路西恩朝我挤了挤眼睛。“权当有人帮你美言了几句吧,不用谢。”
一小时后,我坐进了阿西乐特快的头等车厢,路西恩在我身旁。列车向纽约宾夕法尼亚车站驶去,车窗外的铁轨扬起一片细蒙蒙的冰霜雪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