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听懂。”电话那头,马库斯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噼啪”声:电话信号不太好,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我根本没听见。
“不好意思,马库斯,你刚刚掉线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听得很清楚,克里斯。”这时,通话又变得颇为流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提前了六个星期早早跟你打过招呼,还是在感恩节之前呢,当时你一口答应下来。接着我把请柬和来宾名单都发给你了,你连吭都没吭一声。现在倒好,你提前一天给我打个电话过来,说你因故没法出席?我的意思是……克里斯,拜托,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明白,我明白,是我弄错了日子,真对不起。我还以为是下个星期。”
“下个星期?一月份?我可口口声声告诉过你是十二月份。跟我说句实话吧,克里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不是你手头紧?我可以找人让你借宿。”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怎么回事?为了给你弄份邀请函,我可欠了好大一份人情。来宾名单你读过了吗?亚当·温伯格、格伦·洛瑞,大卫·茨维纳,是纽约艺术学院的负责人。我还约了埃里克和艾普莉先跟我俩喝点东西,好把你介绍给他们。老天爷,小子,你那小脑袋瓜到底在犯什么傻?”
我早料到会挨马库斯一顿训,因此这通电话已经拖了好几周。当然,处理得是有点小孩子气,可惜,整整两周,我每天一觉醒来,就又决定再往后拖上一阵子。于是,拖来拖去,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了。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在日历里把日期标错了,后来又出了点别的事,今天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日子安排重了。”
“别跟我瞎扯。你这瞒天过海的一招,我听得出来。日子怎么安排重了?还能有什么盖过这件大事?”
“嗯,问题在于……”我刚说了半句,马库斯却打断了我。
“刚才那一问,不需要你的答案,克里斯托弗。”他凶巴巴地说,“听着,要是你不愿意抽空去一趟,那不要紧,别跟我演这种提前一天才借故推辞的低级把戏,还要瞎编个狗屁的借口。我该怎么跟埃里克和艾普莉交代?不是有句俗语: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唔,不管龙凤还是老鼠,你这是在开倒车,你母亲养出的儿子原来可不是这个样。”
“马库斯……”我咬字很慢,拼命想把话接上,“我说不好。我很抱歉,总之我搞砸了,行吗?”
“不太行。以后我们再聊。”
电话应声中断。我挂上电话,心中满是愧意与内疚,可也松了一口气。马库斯说得对,可在内心深处,我并不是那么在意。之前的人生,我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一直按该走的路老老实实地走,我真的厌烦了。找点乐子有什么不行?难道就会让人一跤跌入深渊?
这时,一阵刺耳的叽喳声响彻整间屋,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是长尾小鹦鹉醒了。我母亲刚养的宠物,我似乎很不讨它们的欢心。总共有两只,都是黄色的澳大利亚鹦鹉,养在厨房的笼子里,一只叫卡夫卡,另一只叫昆德拉,反正我也分不清。从哈佛回到家时,我发现家里居然添了两只鸟,不由感到讶异,我家还从来没有养过宠物呢。小时候,跟大多数小孩一样,我也盼着养条狗,可惜母亲总是一口回绝——她既没空照料小狗,也没钱养。我问起两只澳大利亚鹦鹉的来历时,她说这都怪我离家念大学,家里顿时变得好冷清,才买下了两只鹦鹉。不过后来她见到两只小鸟关在笼子里没办法飞翔,又感觉很心酸。她倒愿意放生两只鹦鹉,但只怕活不了,毕竟它们一生都在囚笼中度过。实在没办法,只能把鸟关进小小的笼子,搁在厨房的流理台上了。
我察觉得到,从哈佛回来这一趟,让母亲很开心。在这之前她一直颇为忐忑,因为奥库斯物业管理公司的纠缠像是挥不去的阴影,让她揪着心。当时她连信箱也不愿意打开,唯恐又收到一张传票。
这一次,母亲请了整整一星期假来陪我。某个下午,我们一起去了溜冰场,又逛了水族馆。我感觉有点别扭,因为即使是在我小时候,我母亲也罕少陪我出门,她总是连周末都忙着上班。每次下班回家,往往又累脚又痛,早早就上床休息。一想到母亲若是无须整天操劳,一想到假如父亲依然在世,能够搭把手,那我们该有多么快乐,我不禁感觉心中隐隐酸楚。
圣诞节次日,母亲与我在巴尔的摩剧院观看了莫斯科芭蕾舞团的《胡桃夹子》。两张演出票算是我送给母亲的圣诞礼物。见到票时,她流下了眼泪。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曾在布拉格国立音乐学院学过芭蕾,甚至在国家芭蕾舞团于布拉格国家歌剧院表演的《胡桃夹子》一剧中扮演过一个小角色。可惜十三岁那年,因为体重和身高,校方将她除名。不过母亲始终秉持着对舞蹈的热爱,时常对我提起她多么期盼能带我去看芭蕾,但高额的票价始终让我家望而生畏,我们手头根本掏不出这么一笔费用。
刚开始,母亲拒绝了我的芭蕾门票,吩咐我拿去退了,又训我乱花钱。我赶紧告诉她售出的门票没办法退——既然已经扯了一个谎,干脆再胡诌几句,声称哈佛大学艺术生可以通过学生服务办公室购买各类戏剧和演出的打折票。听完后,母亲默默寻思片刻,随后点点头。说不清她是否对我的话买账,但她再也没有多问一句。
对那场所谓“名媛舞会”,她倒是挺好奇。
“跟毕业舞会差不多,但是纽约版。”我尽力向母亲解释。
“办舞会的这个姑娘是谁?怎么认识的?”
“是路西恩的女友,他们已经约会好几个月了。”
“可纽约远得很,你要住哪里呢?”
“路西恩让我住他那儿。”
“他父母在纽约?”
“他在宾馆订了一间房。”
“这么说,不是跟他父母住在一起?”
“应该不是。”
“那你要穿什么衣服出席?有衣服配得上这种奢华场合吗?”
“路西恩有一套备用的无尾礼服,他答应借给我。”
“路西恩、路西恩、路西恩,这小伙子的名字我都快听得耳朵生茧了。”
于是我把《纽约时报》报道这场名媛舞会的文章给母亲看,她吓了一跳。报道提及了肯尼迪家族[17]与洛克菲勒家族[18],其中一位即将在舞会上亮相的名媛少女乃是美国某现任参议员之孙,另一位则是原驻法大使的千金。文章中的豪门与头衔打动了我母亲,一眨眼的工夫,我受邀出席宴会便让她感觉满心自豪。她嘱咐我要拍照留念,又吩咐我把《纽约时报》的这篇报道打印出来,好带给我姑姑瞧瞧。
名媛舞会当天,我搭公交车前往纽约,本打算倒头打个盹儿,但坐在我身后的男子一上车就开了免提跟朋友煲电话粥,足足聊了一个小时。车水马龙中,巴士动不动就猛然踉跄一下,颠得厉害,害我有点想吐。我合上双眸,竭力想象自己正身在别处。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时,巴士已经抵达了纽约。我原本料想这辆巴士会停在纽约的大车站让乘客下车,谁知汽车“吱嘎”一声在一家足底按摩店外停下,根本没人通知车上乘客已经抵达目的地。巴士司机一声不吭地把车泊好,开了车门下车,我赶紧跟上,拦下一辆黄色出租车,吩咐司机载我去华尔道夫酒店。
这时已是傍晚时分,暮色正在渐渐地降临。我摇下出租车的车窗,大口呼吸冬日凛冽的空气,任它像清澈而又冷冽的碧波一般拂过我的面孔。出租车在曼哈顿穿梭,我眼前的都市风光也从紧巴巴、矮墩墩的廉租公寓变成了宽阔的大道和钢筋铁骨的参天高楼。
还隔着几个街区,我已经望见了华尔道夫酒店的身影。酒店已经换上了圣诞装扮,点缀着金箔花环与串串华灯。二楼的高窗上饰有直径至少六英尺的巨型金色花环。在酒店底层,悬垂的华盖发出暖融融的橙光,宾客们从旋转门中鱼贯而入,酒店的门卫正欣然迎接。
我迈上大理石楼梯进入大堂,给路西恩打了个电话,他给了我二十七楼的某个房间号,吩咐我上楼。
“实在太离谱了。”我张望着整间屋,惊叹道,“瞧瞧那洗手间!这间房得贵到离谱吧!”
路西恩耸耸肩膀,“反正买单的是格蕾丝的父母。我早就告诉过你,今晚有的是乐子。”
“格蕾丝人呢?”
“她在走廊尽头收拾打扮呢,住在玛丽莲·梦露曾经住过的套间里。”路西恩告诉我。我看上去定是一副狐疑的样子,路西恩哈哈笑出了声。“2728号房,你自己去查查吧。顺便说一声,佐拉也来了,就住在隔壁。”
“哎哟,去瞧瞧他想不想喝一杯。”
“大堂就有酒吧,去把佐拉找来,我马上就下楼。”
我们三人在酒吧落了座。坐在桌旁,华尔道夫酒店大堂里忙碌的人流尽收我的眼底。在我看来,大堂本该是酒店与大千世界之间的纽带,是人们途经的一站,众人从这里再迈向天南海北。可置身其中时,我才发觉罕少有人径直从酒店大堂离去,似乎多少都会流连于此。人们一个个踏进酒店大堂,逗留片刻,四下走动,像一群绕着蜂巢盘旋的蜜蜂。
这里有不少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大多外表看上去相似:晒黑的健康肌肤,整洁笔挺的衣着,精心打理的发型。他们似乎彼此都相识,见面要么欢呼一声,要么击掌拥抱,像秘密社团的小型聚会。
“阿特拉斯,别发呆了。”冷不丁,我的耳边传来了路西恩的声音。
“你没事吧,哥们儿?”佐拉问。
“怎么啦?”
“我刚刚问你,今年暑假准备干吗?”
“不知道,最好是能用来画画,我已经申请了一笔奖学金。”
“你呢,路西恩?”佐拉问。
“我说不好,也许去好莱坞找点事做。你们认不认识格雷格·格洛弗?‘速食布丁剧团’的大四生,明年去迪士尼供职,反正据他描述,那里倒是很高端,我一直琢磨要关注下那个行业。”
“没错,”我点头道,“你扮唐老鸭肯定无人能敌。”
佐拉笑出了声。“有道理!你的身高够高。”
“好段子。”路西恩兴致索然地说,“麻烦在于,我在洛杉矶连个人都不认识,有点施展不开。大家一窝蜂都朝银行业挤,可那也太老套了。我倒是有点想弄个初创企业。”
“跟扎克伯格[19]一样?”
“没错,但不要很逊的那种,或者玩阴招的。话说回来,我总得先有个精彩的创意吧,你们俩有什么点子?”
“针对大学生的团购网站怎么样?”
“这主意怎么行得通?”
“说不好,比如给他们提供点酒吧折扣、课本折扣之类?”
“我敢说,团购网站早就用过这招。佐拉你呢?”
佐拉闻言露出了笑容。“难得你开口问,岂不有缘,碰巧……”
“哎哟,又来了。”路西恩叫了声苦,赶紧截住佐拉的话头,“你可千万不要再提你那出租狗崽的烂招。”
“那是个妙招!”
“是妙招才怪!”
“只需在手机上敲下一个键,不出半小时,就有一只狗宝宝送到你的面前——想象一下吧,这该是多么令人心醉的一幕。真厉害,我只怕成天抱着这款应用不肯放手。”
“见鬼,这纯属虐待动物。佐拉老兄,来跟我说说,等到你旗下那五百万只狗宝宝不再是狗宝宝的时候,你准备怎么处理它们?”
“我怎么知道,放生了呗。”
“怎么放?朝哪儿放?”
“要不然,大家也可以领养嘛。”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路西恩摇头道,“你们这帮不中用的家伙,真不知道我干吗还把你们留在身边。算了,还是去银行业吧。”
“我听说,金融行业的工作时间长得吓死人。”我插嘴道,“一天要干个十八、二十个小时,周末也不肯放过你。”
“我知道……”路西恩呻吟了一声。
“是份苦差事,没的说。”佐拉附和道。
“哎,你这种贵人,就别装成深悉民间疾苦的样子啦。”路西恩说,“你今年夏天有什么打算,谁又不知道呢。”
“呃?”
“你不是准备荣归故里吗?掌管一国,乃是大业,对吧?”路西恩就爱把佐拉惹毛,“你准备干份什么暑期工?教育部部长?国防部部长?还是三军总司令?”
“去你的。”佐拉说。
“你真该带我一起回去。”路西恩劝道。“我可以辅佐你,我们一起攀登权力之巅。跟那部电影一样,片名叫什么来着……”
“你要是敢把《血钻》两个字说出口,我们就此绝交。”
“天哪,佐拉!怎么会呢,我说的明明是另外一部电影。”
“对。”佐拉不无挖苦地说,“还有哪部关于非洲的电影呢。”
路西恩凝神瞪着天花板,打了个响指,拼命地回想。“见鬼,片名到底叫什么来着,反正片中有福里斯特·惠特克……”
“《末代独裁》。”我说。
“哇噢,真意外。”佐拉叹道。
路西恩闻言猛敲一记桌子。“就是这部,《末代独裁》!我将变成你的左膀右臂,你的知己亲信,而你将一步步从‘人民之子’变成一个喜怒无常、疑神疑鬼、与现实脱节的暴君——设想一下,那是多么有趣的一幕。”
“唔,多谢阁下抬举,竟然将我比作伊迪·阿明,你这个种族主义混球。”佐拉回嘴反驳,“你明白乌干达跟我们国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国家,对吧?它可在非洲的另一头,隔着整整千万里呢。打个比方,就像我给你支招,劝你不如去竞选美国总统,这样你就可以照搬那位人物……唔……叫什么来着?噢对,希特勒!”
“这两件事根本就不搭边。其一,我根本没资格当美国总统,我又不是出生在美国。”路西恩也回嘴道,“其二,美国宪法及其强有力的制衡体系,与‘领袖原则’这一概念从根本上相左,导致任何个人几乎无法在美国像希特勒当初在德国那样将权力握于一人之手。”
“我恨死你了,你心里也应该有数吧?我们国家也有宪法。真该死,我们国家可是民主政体。”
“算是吧。”路西恩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约从一九六三年开始,你父亲的亲兄弟就已经担任总统了。”
“胡说八道。”
“那从哪年开始?”
“他可不是我父亲的亲兄弟,他是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再说了,他一九七九年才当上总统。”
“这不就对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佐拉质问道。
“我的意思是,这听上去可不太‘民主’啊。”
“要命。”佐拉叹道,合上双眸,响亮地长吁一口气,“你这人真混球到家了。”
“你爱我,你心里明白。”路西恩说着向佐拉抛去一个飞吻。
路西恩把座椅朝后一歪,打了个呵欠,双臂探到身后,弓起后背,挺起肚子。紧接着,他整个人瘫成一团。
“哎呀,我得喝杯浓缩咖啡才行。”他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扫视着酒店大堂,“瞧,佐伊来了,还有达妮埃拉。”
顺着路西恩的目光,我远远地看见了酒店礼宾部服务台旁边的两名女生。佐伊我还没有见过,达妮埃拉倒是见过一回,就在寒假前路西恩和我一起来纽约那段日子。达妮埃拉是格蕾丝在哥伦比亚大学结识的朋友,但并不算是格蕾丝的纽约故交——这一点我弄不懂有多大差别,可我听路西恩与格蕾丝两人都提过不止一次。据我所知,达妮埃拉是佛罗里达人,家住迈阿密附近,父母都是医生。这些都是路西恩向我爆的料,上次待在纽约时,他就尽力撮合我们两人,但事情没成——显然,都该怪我,怪我始终按兵不动。
“这两位是谁?”佐拉问道。
“达妮埃拉和佐伊,你见过,都是格蕾丝的朋友。”
“应该没有。”佐拉说。
“我让她们过来吧。”路西恩踩到座椅上,双手拢到嘴边做喇叭状,“佐伊!达妮埃拉!嘿!”
整个酒店大堂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扭头望向路西恩所在的方向。两名女生乐得直不起腰,路西恩露出自信的笑容,朝她们挥挥手。
“路西恩!你也太离谱了!”
“真让人难以置信,你脑子秀逗了吧。”
“你们离得太远,我又累得走不动路。”路西恩说道,“你们怎么样?假期过得还好?来跟我们一起喝一杯,我再搬几张椅子来。”
我赶紧站起身,跟达妮埃拉打招呼。此前我就打定主意:等到再跟达妮埃拉碰面时,不如对她行个吻面礼。路西恩与佐拉就会对女生行吻面礼,让他们显得成熟又老到。可惜的是,真到行礼时,我的心中突然犯起了嘀咕:吻面礼到底该吻哪一边的脸颊?右侧还是左侧?只吻一侧还是两侧都要?我顿时慌了神,昏了头,差一点就亲上了达妮埃拉的嘴。
“唔,还好……嗨。”达妮埃拉一边说,一边咯咯发笑。
“真不好意思。”我后退一步,发觉佐拉正紧盯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刚刚是打算占人家便宜吗?好大的胆子!”
两名女生齐齐笑了起来,达妮埃拉伸手从一头浅褐色秀发上抚过,随后又搭上我的肩头,纤细的手腕上套着两只金镯,随着手臂轻舞发出一阵叮当响声。
“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遇到。”
“嗨,我们恐怕是初次见面吧,我叫佐伊。”
“我叫阿特拉斯。我们还是改成握手的好。”
佐伊“噗嗤”笑出了声,同我握了握手。
“真有你的。”她夸了我一句。
路西恩搬来了椅子。
“我们正在商量有什么创业的好点子呢。”路西恩告诉两名女孩。
佐伊开口说:“我表姐麾下就有一家初创企业,她刚开的,名字叫‘金镀’。”
“等等,这消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达妮埃拉接过话头,“‘金镀’可是我的心头好啊!”
“她确实是我心中的厉害人物。”佐伊说,“她刚刚名列福布斯三十位三十岁以下精英榜单,那可是我的梦想。”
“‘金镀’是个什么公司?”我问。
“主攻奢侈品服装和珠宝的闪购,确实有着过人之处,在她家可以用超低价买到超级棒的宝贝,我一直在用这家公司的服务。”达妮埃拉向我解释。
“我一直寻思,真该做个类似的网站,提供艺术品闪购。”佐伊说。
“艺术品闪购怎么做?”
“别一味揪着‘闪购’不放嘛。依我说,不如做个电子商务网站,让大学生和年轻人等人群也能收藏艺术品。这家网站别卖天价艺术品,但可以提供版画和版数作品之类,更像是一家售卖艺术品的‘易贝’[20]。”
“这个点子真有意思。”路西恩说。
“嘿!不许剽窃!”
“不敢保证哦。”路西恩说着举起了两只手,“开个玩笑而已,我哪有这个胆子。”
“佐伊,已经五点一刻啦!”达妮埃拉忽然慌了神,“格蕾丝会要了我们的命。”
我们赶紧买了单,去楼上套间换衣服。佐拉和我穿上无尾礼服,路西恩身为格蕾丝的男伴,穿了一件特制燕尾服,搭配手套与白马甲。
晚上七点半,佐拉与我下楼前往舞厅。我们迈出电梯,踏进一条镶有镜面的长走廊,脚下是黑白棋盘似的地板,头顶是水晶吊灯。就在走廊的尽头,十二位即将正式踏入名流社交圈的少女正齐刷刷立成一排迎接宾客,向每位进门的宾客致意。少女们身穿同样款式的白色长袍,戴着长及手肘的白色丝质手套,脸上露出呆板且不变的笑容,恰似刚从蛋糕顶上摘下的人偶。其中,格蕾丝的个子最为高挑,也最为艳丽,无论她的双肩、秀发,还是玉颈上闪亮的珍珠项链,无一不在熠熠生辉。当我随队列走到她面前时,格蕾丝向我露出那不变的笑容,正是她给予所有人的同等待遇,不禁让我略感失落。
少女的身后是一段饰有鲜花与彩灯的高大藤架。两名服务生伫立在藤架旁,手中的托盘里盛满香槟杯。耳边传来人们交谈的话语声,我端起一杯香槟,穿过藤架。
没想到,踏进偌大的房间时,一道突如其来的闪光害我睁不开眼睛。一名摄影师赶紧上来致歉,又拜托我许他再拍一张。我尚未回过神,先冲着镜头摆出了笑容,接着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双层宴会厅,人头攒动。屋子正中是一个超大型硬木地板舞池,一侧的舞台上,着白色上装的管弦乐团人员正随时待命,周边则是一张张圆形餐桌,约有五十张。绿叶烘托之下,每张餐桌正中都绽放着粉色、黄色与白色的鲜花。四周的墙壁也极尽华美,悬挂着一串串金箔花环,其间点缀着红银相间的饰物,在华灯下闪耀。
“还挺豪华吧?”在我身后进屋的佐拉开口。
“这难道不是人间仙境?”我一不小心把心里话大声说出了口。
“你说什么?”
“没什么,不如赶紧去找找我们那桌。”
晚餐是三道菜配美酒,用餐期间我基本都在跟达妮埃拉闲聊。聊天很顺畅,因为达妮埃拉显然不喜欢冷场,话题则以各路八卦为多:某女生刚刚出了戒毒所;某小伙据说正在跟某女生约会,但达妮埃拉敢断定,这小子没安好心。我们聊得老套又肤浅,虽然笑声不断,但说到底,笑的也是他人的不幸。我不禁想起了哈丽特——假如面前是她,我会跟她聊些什么呢?
美酒使在座的一众宾客都有些飘飘然,等到甜点上桌的时候,不少人已经踏进了舞池。管弦乐队时而奏响时下的流行金曲,时而又奏响老式摇摆乐。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舞林高手,就算看似拙笨的男士们,也牵引着舞伴翩翩翻飞。
“我们也去跳一曲吧。”达妮埃拉催我。
“你先去,我稍后就来。”
“胡扯,”她说,“你干吗扫我兴?”
“我不会跳。”我说着朝舞池一指,“毫无舞技可言,我从没学过跳舞。”
“一点也不难,来吧,我教你。喝掉它,你就够胆了。”她伸手端起一杯残酒,将剩下的葡萄酒倒进我的杯中。
“你是打算灌醉我吗?”
“你已经醉了,”她说,“我是打算让你醉得更厉害些。”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接过了那杯酒。达妮埃拉盯着我一饮而尽,随后将我拽进了舞池。
次日早晨,我一觉醒来,发觉自己躺在路西恩的酒店房间里,达妮埃拉正躺在我身旁。我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尾随路西恩和格蕾丝进了一家主题夜店,随后是起泡酒和一大瓶伏特加。
眼前的画面我将永远难忘:我躺在床上,身旁是沉沉入睡的达妮埃拉。放眼环顾整间屋,只见一瓶高级香槟头朝下没入冰桶。达妮埃拉那件必定价值数千美金的裙子皱巴巴扔在地板上。我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17]美国的政治家族,家族成员约翰·肯尼迪曾任美国第35任总统。
[18]美国的石油家族,创始人约翰·洛克菲勒。
[19]扎克伯格(1984— ),美国社交网站Facebook(脸书)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20]易贝,美国线上拍卖及购物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