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我收到了奖学金委员会的通知。那天我下楼吃早餐,母亲递给我一封信。我展平雪白而又整洁的信纸,眯起惺忪的睡眼,打量着信上的几行黑字。
“恭喜。”信件一开头便宣布——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我一直把希望寄托在这笔奖学金上:今年夏季,我可就指望着这笔钱过活了。
我又接着读信。
奖学金委员会挑中了我的申请,我已正式成为今年十二名哈佛“暑期艺术奖学金”的获得者之一。委员会对我提交的预估成本费用清单进行了审核,决定向我下发一千四百美元奖学金。
我眨了眨眼。一千四?肯定是写错了数字吧,我明明申请了五千美元——也就是该奖学金的最高金额。区区一千四百美元,怎么够我在波士顿住上三个月?这点钱恐怕连房租都付不起。
整整一下午,我都在跟学校艺术办公室的女士通电话。果然出了错,校方并未发觉我是个全额奖学金学生,尽管我在申请表上明明白白地打了钩。属于管理上的疏漏,那位女士解释道,她表示抱歉,并满口答应会跟主管反映。过了一小时,那位女士又给我拨来电话,再次致歉:该计划的资金显然已经分给了获奖者,一分也不剩,因为项目的预算本来就很紧张。那位女士随即又表示,全怪经济不景气,很遗憾她实在帮不上多少忙。
随后几天,我琢磨着放弃今年暑期画画的打算,干脆去找些活干。要不尝试一下银行业?不然就试试咨询行业?我听说一个暑假就能让你赚上两万五千块。两万五!想想就让人垂涎。我想象着自己身穿一套西服,迈步穿过玻璃覆面的摩天大厦的大堂,走进电梯,见到里面挤满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一两个旧识向我点点头,但没人格外关注我,既没有谁打听我最近在画什么画,也没有谁关心我的下次画展何时举行。
我告诉路西恩,正考虑去华尔街做实习,他的反应像我刚刚宣布要从哈佛辍学去角逐《顶级大厨》[21]的宝座一样。
“你是脑子秀逗了吗?天哪,你为什么要干这等傻事?”路西恩问。
“难道我还有别的路可走?”
“你心甘情愿去摩根士丹利[22]摆弄表格吗?你会被活活闷死,不骗你。你是个画画的,不如我们再多卖几幅画,你整个暑假的钱就有着落了嘛。”
路西恩说我本来就应该追逐自己的天赋才能。假如这意味着必须卖掉几幅我亲手打造的伪作,以便打开成功之门……唔,那何不认命呢?大师米开朗琪罗不早就开过先河了吗?我们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正是打造公平的竞争环境?某个钱多到发慌的傻蛋买了一幅赝品,那又怎么样?再说,在人家买家眼中,入手的画可是真迹。赝品也罢,真迹也罢,买家心中的喜悦可是真得不能再真了。卖伪作是一种无害的犯罪,路西恩宣布道,若论犯罪,真有罪的恐怕该是那些“两头吃”的经纪人和中间商,他们以双倍的价格转卖艺术品,既猛宰了艺术家,又猛宰了委托人。我们不过是略施手段,通过让腐败的精英主义体制吃瘪来证明自身的观点。等到路西恩的一番高论收尾时,我几乎要认定售卖赝品纯属一桩义举了。
我确实有点舍不得收手,当然还有另一个缘由——财迷心窍。平生头一次,我总算能为自己花上一点钱。卖了那幅卡莫因赝品后,我第一次不必抠抠搜搜、省吃俭用地攒钱去买想要的东西。金钱给了我一种从未品尝过的自由,我无须在每买一样东西时都算算费用。因此,当路西恩催我再画一幅伪作时,我并没有太反对。
我们打算在分工上做些调整。从今以后,路西恩将独自外出卖画。与两个毛头小子相比,单单一个人会让人更加记不住,也更不易引起怀疑。再说,路西恩看起来比我年纪大些,更成熟。我们一致认同:今后将不再在波士顿卖画。画廊圈子本来就小,兔子不吃窝边草嘛,路西恩说,下一幅画他会带去纽约或华盛顿卖。
路西恩建议我下一幅伪作该挑个名气大点的画家,问我夏加尔仿不仿得了?马奈的画呢?干他一票大的!我死活不肯答应,于是我们各退半步,我把一月剩下的日子通通花在了仿制一幅沉闷的莫里斯·德·弗拉曼克的风景画上。
时值开学第二周,课程注册马上就要收尾,波士顿冬日的严寒也来势汹汹。街道两旁堆起了五英尺厚的积雪,人行道上撒着盐。我在教室门口正准备打探一门符合数学要求的社会学课程,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话音。是哈丽特——她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
“在读哪本书?”我说。
她把书页折了个角,将书递了过来。
“《尤利西斯》,你喜欢吗?”
“我尽力了。”她答道。
“这书你有点啃不动?”
“倒也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露出尴尬的微笑。我在她身旁坐下。
“那是哪里不对劲?”我问。
“好吧,听上去有点怪,不过一两年前我犯了傻,读了乔伊斯笔下的几封情书,本来料想文字会十分优美,甜蜜而又迷人。”
“结果不是?”
她用力摇摇头。“恰恰相反,那批情书是我读过的最粗鄙的文字,真是不堪入目,很恶心,算是就此败坏了我对乔伊斯作品的胃口。”
“天哪,情书能糟到哪里去?”
“你可别不信。而我有门课偏偏要做这个作业。”
“这么一说,我真该去看看。”
“千万不要。那批情书不该落到任何人眼里,应该付之一炬。”
“我向你保证,我写信会比乔伊斯精彩不少。”我脱口道。听到我蹩脚的调情,哈丽特微微露出了笑容。
“哎哟,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话一出口就变了味。”我赶紧补上一句。
“依我看,你给自己设的门槛可不怎么高啊。另外说一句,克里斯托弗,刚才那句话纯属冒进。”她逗我,“我跟你一点也不熟,你竟然张嘴就要给我写情书?”
“等等,刚才有谁提过‘情书’两个字吗?我只说写信,天下的信可有万千种,我说不定指的是感谢信、律师函、致编辑函、粉丝来信,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情书?”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哈丽特白我一眼,“说起来,你也选了这门课?”
“哪门?”
她哈哈笑出了声。“看来是没有。”
“我该选吗?”
“选吧。授课教师是海伦·文德勒[23],我妈刚把她的新书送给我当圣诞礼物。”
“唔,那是当然,好吧。”我附和着哈丽特的说法——我压根不知道海伦·文德勒是何方神圣,“她这门课叫什么?”
哈丽特从包里掏出一份课程大纲。“这门课名叫……”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审美与诠释:诗、诗人与诗歌。”
“你在上一门叫‘诗、诗,还是诗’的课吗?”
哈丽特哈哈大笑。“总强过‘乔伊斯、乔伊斯,还是乔伊斯’吧。”
“说得有理。对啦,假期你过得怎么样?”
“有趣得不得了!大部分时间我都窝在家里。”
“真不赖。我倒是趁着假期去了趟纽约,跟路西恩和他的一帮朋友一起。”
“玩了些什么?”
“有一天夜里去泡吧,”我说着,暗自盼望能让哈丽特惊艳,“路西恩有个朋友担任推广员,已经把事情从头到尾安排妥当,我们还享受了‘整瓶服务’[24],厉害得很。”
“我之前可没看出来你爱泡吧。”
“你也泡吧?”
她摇摇头。“十三岁的时候,我妈带我去麦迪逊广场花园听过小甜甜布兰妮的演唱会,算是泡吧吗?”
她分明是在揶揄我。
“我就是跟着大家到处逛。路西恩最近在跟一名女生约会,整个纽约她都玩得转。”我说。
“跟你比起来,我的假期可就没劲了,最有意思的恐怕是跟我妈一起做姜饼屋。”
“对了,多问一句,本周六我们一帮人去听音乐会。你有没有兴趣?”
“哪款音乐会?”
“是路西恩痴迷的法国电音DJ,名字叫做……记不清了。”
“法国电音……真有国际化韵味。我很想去,可惜本周末不行,我要把课程理顺,还要参加《哈佛讽刺家》杂志的面试呢。”
“听说那可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简直挤破头,首轮参选人员能从奥本山街一直排到大学健康服务部。”
此时已有不少学生聚在教室外。一名助教从门后探出头,招招手示意大家进教室。哈丽特收拾随身用品。
“你也进来上课吗?”她问。
“干吗不呢?”
我跟随哈丽特进入教室,径直向后排走去,占了两个座,又叫了哈丽特一声,朝身旁的空座一指。她迟疑片刻,歪着头叠起了两臂。“我还是坐前排吧——看得清楚些。”她说着指指自己的眼睛。
我点点头,眼睁睁望着哈丽特走到教室前方,在第二排找了个座位坐下。
“见鬼。”我怎么能犯傻到这种地步?还用说吗,哈丽特当然不会愿意坐教室后排的位置。我本打算挪到哈丽特身旁,可惜教室眨眼间就坐满了人,大好机会白白从我眼前溜走。
整整一堂课,我大部分时间都紧盯着哈丽特的后脑勺,一直魂不守舍,回味着我们刚才的那番对话。我突然悟出,今天我竟无意中找到了接近哈丽特的绝佳契机,不由暗自欣喜。我想象着自己跟哈丽特一起做小组作业、在拉蒙特图书馆熬夜苦读备战期中考试、在安能堡餐厅边吃早餐边讨论文章命题;我还想象着一幕场景——哈丽特与我一起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身边一个外人也没有,她手捧着一本诗集,头倚在我的肩上。
一周后,我提前十分钟赶到那间诗歌课教室,只盼着再度见到她。可惜,哈丽特并没有露面。等到下一堂诗歌课,她仍旧没有出现。到了第三个星期,哈丽特依然杳然无踪。她必定退选了这门诗歌课——后来,哈丽特告诉了我当初的情形:她的写作课时间正好跟诗歌课冲突。更惨的是,事实证明,这门诗歌课比我预料中足足难上十倍,每节课前都要求学生背诵一整首诗(俳句还不作数)。教授甚至会随机挑学生站起来,当着整间教室的面背诵整首诗,以免班上的学生蒙混过关。
我的其他课也是一团糟。学期刚开始时,有人用剧团的邮件列表群发了一封电邮,盘点了本学期最不费劲的课程,或者用他们的话说,“珍宝课程”。但凡是门珍宝课程,通常不计考勤,不会定期布置课后作业,只需提交一两篇学期论文或通过一两次考试。理想的珍宝课程,还会配备家庭作业式开卷考试,评分也不会卡得太死。这种课常被大家起一个搞笑的绰号,比如《关于物质宇宙的科学36:微生物学与星际生命》被起名叫做“外星人”,《人类学1097:古典考古学与北欧古代习俗入门》叫做“维京人”,《生物学118:了解海底两万里的生命》广为流传的名号是“海怪”。
我也选了两门珍宝课程:《早期航海术》与《法老》。《早期航海术》课如其名,旨在向哈佛学生传授如何使用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当年使用的各种器具进行航海。至于《法老》,则是一门以古埃及与早期文字系统为题的人类学课程,谁知竟比传说中要艰深不少。这门课新换了一名授课教授,教授根本没有遵照往年的教学纲要,而是换上了自拟的一套教学大纲。等到开课三个星期,我才发觉这门课竟要学习读写并翻译埃及象形文字。于是,大一学年春季学期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我花在描画丁点小的“朱鹭”并牢记星辰方位上了。
破解古代符号绝不是最让我头疼的麻烦事。难关在于周遭的某种期望,某种社会压力——在哈佛,你本该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为卓越的人才。脑子灵光固然不赖,才华横溢则愈发让人惊艳;不过,要是优异的成绩全靠每晚在图书馆熬夜来换的话,那可就让人脸上无光了。假如一个学生频繁出入教授的办公室,假如一个学生学业上争答问题太过积极,甚至只要显得对学业太过着迷,恐怕就会被人冠上“出头鸟”或者“拼命三郎”之类的名号。总之,想在哈佛吃得开,诀窍在于毫不费力地出人头地,而我也确实希望能在哈佛吃得开。于是,我学起了大家的做派。
[21]美国一档美食综艺节目。
[22]俗称“大摩”,一家成立于美国纽约的国际金融服务公司。
[23]海伦·文德勒(1933— ),美国文学评论家,也是哈佛大学名誉教授。
[24]酒吧或夜总会的一项特色服务,允许顾客购买整瓶酒为其个人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