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美)约翰·兰多夫·桑顿著;施乐乐译2026-07-06 10:559,241

那一夜,我从“速食布丁剧团”会所偷偷溜了号,自认与剧团已然无缘。谁知几天后,剧团递出第二轮选拔邀请函,路西恩与我收到的竟不止一份——我并没有被踢出局,真让人惊掉大牙。

路西恩也惊了:他实在弄不懂我当时为何要早早撤退。

“你清楚你的问题在哪里吗?你小子必须自信起来。”路西恩说道,“要是你愿意,你大可以舌灿莲花,我又不是没见过,比如那天晚餐,你逗笑了全场。你小子得对自己有点信心,要我行我素。”

我点点头。“道理我懂,但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总不能一下决心要自信,就能立刻自信满满吧。”

“当然可以。”路西恩说,“以前我也有这个毛病。”

“对,毫无疑问。”我说了句反话。

“不,我可不是在跟你胡诌。我知道,看我现在的样子或许没人肯信,不过我这个毛病一度比你还要严重。当初我真的害羞得不得了,恨死了人际交往,情况惨到难以想象,最惨的就是搬家的时候,不得不在新学校里从头来过,我会紧张到吐。”

这番话确实令人难以置信。我仔细审视着他的面孔,寻觅他在说谎骗我的蛛丝马迹。他说这个只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些吗?太不可思议了,但他的口吻不像有假,神情也颇为真挚。

“我向你保证。”路西恩又补了一句。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决心做出改变。”路西恩挠了挠耳朵,“让我想想,怎么才能表述清楚。”

我只等他把话说完。

“我老爸曾经提过理查德·尼克松的一件轶事。”路西恩开了口,“有一次,他与尼克松同乘一台电梯,上楼参加一个聚会。那是‘水门事件’几年之后,尼克松的状态很差,整个人勾着腰,显得疲惫、虚弱又苍老。当电梯门打开,摄像机竟一拥而上,尼克松登时就变了个样。用我老爸的原话,仿佛‘有人摁下了开关按钮’。尼克松的双眼顿时有了神,腰挺得笔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整个人精神抖擞,看上去活像木偶眨眼间获得了生命。”

“我没听懂。”

“演戏罢了。”路西恩解释道,“就是这么回事。自信乃是一种表演,做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派头,你就可以骗过众人的眼睛,让他们真心相信你胸有成竹,即便其实你很心虚。假如演得够久,你就连自己都可以骗过。到这个地步,你就无往而不利了。”

“你是怎么办到的?”

“有个小窍门,在我身上很管用。”

“真的吗?”

“我会假装自己是个演员,正在扮演一个热爱交际而又极富魅力的人物。”路西恩向我透露,“我可以暂时把自我抛开,把自己当做另外一个人,仿佛遭遇的一切都发生在剧中角色身上,而不是我自己。假如剧中人说了什么蠢话,或者剧中人出了丑,那也与我无关。这招让我抛开了顾虑,你真该试一试,瞧瞧有没有用。”

我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路西恩。这窍门听上去也太粗陋了。

“试试而已,又有什么坏处?”路西恩耸耸肩膀。

于是,在“速食布丁剧团”第二轮社团新人选拔闯关中,我用上了路西恩的招数。剧中角色名叫“阿特拉斯”,而我给剧中人安上了我自己渴慕的一大堆特质:“阿特拉斯”安然而又自信,跟女生搭讪的时候,“阿特拉斯”并不会胆怯,不会刻意避开对方的眼神;“阿特拉斯”为人风趣,让身边的人如沐春风;除此之外,“阿特拉斯”身上甚至有几分骄矜之气。我从其他人身上借来了不少特质,东一点西一点,加诸于“阿特拉斯”的身上:从路西恩身上,从佐拉身上,从一大把影片角色的身上,从高中时期结识的曲棍球健将和一众“泡妞达人”身上。这群人特色各异,但个个都有一种不管不顾、无所畏惧、趾高气扬的气质。

离谱的是,这招竟然奏效了。当然,实情并不像路西恩嘴里说的那么轻松。扮演他人,简直把人累得够呛。有些时候我还会心头一惊,感觉已经被人识破,虽然事后证明并非如此。路西恩的窍门奏效了,我一路顺利闯关到了第三轮新人选拔,随后是第四轮和最后一轮,眼睁睁见证了候选者的人数从四百多骤减到了几十个。

最后一轮选拔闯关是社团会所举办的早午餐,受邀角逐的候选新人仅有五十位,而其中只有三十五人能成功入会。毋庸置疑,路西恩也在五十位受邀者之列,此外还有佐拉及他俩的朋友凯恩,一名来自新西兰的赛艇运动健将。斯特林却未能受邀: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包括斯特林自己,他在第四轮之后就被踢出了选拔。据说斯特林是被剧团会员投票淘汰的,因为他当初在格罗顿学校曾经欺负过理事会某成员的弟弟。但斯特林满嘴喊冤,声称那是不着边的瞎扯,他连那小子是谁都不认识。

斯特林并不是缺席最终轮选拔的唯一人气选手。赞德,名声臭大街的纽约仔,也同样遭遇了出局;此外还有来自曼哈塞特的那帮曲棍球手(他们走到哪里都成群结队)、来自迪尔菲尔德学院和霍奇科斯学校的游泳健将,来自乔特高中的“万人迷”高尔夫球手、来自加利福尼亚的“英特尔科学奖”冠军……这些人气极旺、呼声极高的参选者都没能留到最终轮选拔,但不知怎的,我却偏偏挤了进去。

我敢打赌,若不是路西恩鼎力相助,我恐怕早就被淘汰了。他不仅手把手全程指点,教我该怎么穿着、怎么搭讪、跟谁搭讪,还暗地里动用别的手段推我一把。第二轮选拔闯关没过多久,他就跟剧团的选拔主持人佩姬有了一段露水情缘。路西恩嘴上绝不会认账,但我疑心他劝佩姬尽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万圣节前的那个周一,凌晨零点三十分的时候,不速之客来找路西恩了。其实,当时我们已经听到了风声,声称“速食布丁剧团”会在当晚出招,于是路西恩和我一直在熬夜,只等着有人敲门。

那是剑拔弩张的一夜,路西恩和我都根本没办法集中心神。有好几次,我们仿佛听见了敲门的声响,开门却发觉眼前的走廊空荡荡的。为了消磨时光,路西恩放了一部史蒂夫·麦奎因主演的老片子,讲的是如何逃离恶魔岛——路西恩口口声声说,这部片是他的最爱之一。我坐下跟他一起看电影,心思根本不在影片上。午夜时分,我已经准备上床就寝,第二天早晨还要早起上某门课呢。正打算去刷牙,路西恩收到了阿德勒发来的一条短信,他把短信内容亮给我瞧了瞧。

“恭喜。请恭候那接送的使者,随后必将是一段磨难之旅。”

我读了那条短信,又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不禁觉得喉咙一阵发堵。

“棒极啦,恭喜老兄。”

“你觉得短信里的‘磨难之旅’指的是什么?”

“新人入会要被捉弄一番?”

“见鬼,你收到短信了吗?”路西恩问。

“没。”

“没短信并不等于没希望。阿德勒这人脑子秀逗,很有可能操之过急。”

“至少我们中有一个能入会。”

“别东想西想,老弟,谁也说不准。”

正在这时,有人在我们屋的门上敲了一下。

“来找你的。”我说。

路西恩迈步走到门旁,将房门打开。

“带件外套,戴上眼罩。”门外人对路西恩下令。

“阿特拉斯呢?要把他叫上吗?”路西恩问。

“闭上嘴,不许说话。”

路西恩从衣橱取出一件冬装外套和一条领带当作眼罩。他朝我投来伤感的一瞥,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抱歉,老弟。”他做个口型说道,随后消失在了房间门外。

我一屁股坐到路西恩床上,向后一仰,任由脑袋磕到床垫上。我聆听着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轻,直到再也没有一丝动静,只剩一片死寂,湮没一切,包括我的思绪。我眨眨眼睛,一滴泪珠淌下脸颊。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咚”的敲门声。

必定是路西恩忘了带什么东西吧。我走到门旁,拧开把手,门外赫然站着身穿深色西服的施坦威。但丁站在他身后,耳朵上夹着一根烟。

“带件外套,或者其他保暖的衣服,赶紧。”施坦威下令。

一时间我一动也没动,茫然地伫立原地,只觉得摸不着头脑。

“现在就去,你这个呆头鹅,麻利点儿!”但丁凶我,“这一届孩子怎么这么不灵光?”

于是我拎起一件冬装外套和一条围巾。他们两人用围巾裹住我的脑袋,遮住我的眼睛,扶我穿过走廊,迈下楼梯,踏进凛冽的寒气中。尽管围巾系得很紧,勒得我隐隐作痛,我却忍不住露出微笑——整整五百名大一新生,差不多占新生人数的三分之一,我竟然成了中选的幸运儿之一。

那夜余下的一切,都是一片模糊。我蒙着眼罩被人牵着在哈佛校园里四处走动,被领到一个又一个人面前。对方给我下了各种指示,比如命令我喝酒,命令我做俯卧撑,命令我唱让人下不了台的歌。从头到尾,我站了又站,等了又等,喝了又喝,一度认定自己马上就要“哇”一声呕吐。这一番磨难搞得我晕头转向,倒也不在意大家叫我干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又有人领我上了怀德纳图书馆的台阶,吩咐我摘掉围巾。我的视线一阵模糊,根本看不清昏暗的灯光下伫立在我面前的两人究竟是谁,只听见他们宣布我已经正式入会,次日早晨会得知更多详情。

我回到宿舍时,路西恩正在屋里踱来踱去。

“阿特拉斯!你入会了吗?”

我点点头,忍不住喜笑颜开。

“该死的,太棒啦!”路西恩乐道,“老天啊,真让人松口气。”路西恩一跃蹦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哎,我们成功了,老弟。”

我也回抱他一下,沉浸在有生以来最强烈的幸福与感激中。我深知这一夜的分量——这是全新人生的第一步,即将开启我一直梦想的人生。而这一切,尽皆归功于路西恩。“多谢。”我对他说。

次日早晨,我错过了早上的课程,直到十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猛然记起昨夜的喜讯,忍不住蹦出被窝,乐滋滋地向我妈报喜。

“噢,亲爱的,”她用捷克语对我说,“我真是太开心啦!真为你感到自豪!你刚才是不是提到,最后只有二十个大一新生入会?哎,等一下我就去告诉你的哈娜姑姑。”

“三十五个。”我告诉她。

“也才三十五个嘛。参加海选的有多少人呢?”

“得有五百人。”

“哎哟,老天爷啊。再跟我说说你入的这个社团。”

“算是个艺术戏剧社,肯尼迪曾是会员之一。”

“那个总统吗?”

“还有老罗斯福和小罗斯福,还有两位别的总统,名字我忘了。”

“天哪,克里斯,真是天大的喜讯。要是你父亲能见到你如今多么优秀,那该有多好。儿子念哈佛了,沿着约翰·肯尼迪总统的足迹,你父亲肯定无比自豪。”

“妈,你不是在哭吧?”

“不,不,怎么会呢。”我听得出她在哭。

“顺便说一句,马库斯让我代他问声好。”我告诉母亲。

“喔,马库斯!他怎么样?你要乖乖听他的话,好吧?”

“我会的,妈,那是当然。”

“好的。”母亲念叨了好几遍,我正打算道别收线,她忽然开了口。“克里斯,”她的口吻很犹豫,“还有一件事。”

从母亲的语气我听得出来,她要说的必是坏消息。我的心猛然一沉。数月前,母亲收到一张传票,声称奥库斯物业管理公司起诉她,要求赔付四千一百美金。刚开始我们都以为传票肯定是弄混了,毕竟连这家公司的名号都没听到过,对方又怎么会起诉我母亲?

可惜,传票并没有弄混。原来这家奥库斯公司最近接手了一套房产,是我们曾经的住所。该公司起诉我母亲拖欠房租,声称她提前四个月终止了租约——真是满嘴瞎诌。我们确实提前退租,但根据租房合同,若提前两个月告知房东,本就有权终止租约。可惜我们的说法没有半点用。这家物业管理公司一口咬定,我们未能妥善提前告知,而我们不仅无法证明对方胡说,甚至根本没办法跟对方联络。奥库斯物业管理公司没有网站,没有登记电话号码,公司地址是特拉华州的某个邮政信箱。总之一句话,我们母子的对手,是一家匿名的有限责任公司,只透过服务器和传票接连出招。每个月都会有一张新传票寄到我家,要求赔付的金额比一个月前又涨了一些,对方还要求我们承担诉讼费。才过了短短几个月,据奥库斯公司声称,欠债已经超过五千美金。我心里一直揣着这件事,恰似一个若隐若现的毒瘤。

“我跟律师谈了,”母亲开了口,“就是哈娜推荐的那个律师。听他的意思是,付钱恐怕躲不过。”

我感觉喉头发堵,仿佛一副重担突然压上了肩头。“按那家公司索赔的金额全数偿付吗?没得商量?”

“律师说,不如付钱算了,不然对方会纠缠不休,这事就没完没了。这就是对方的手段,他们对每个人都使这套,除非我们把钱付清,不然他们就搅得我们不得安生。”

“可这事实在太荒唐,我们根本不欠他们一分钱啊。我们住在那栋楼的时候,他们明明还不是我们的房东。”

“我明白,这些话我都告诉过律师,可他还是建议付钱,一了百了。”

“我们不能把对方告上法庭吗?”

“当然可以,可律师费又要花多少?要是我们败诉的话,又怎么办呢?”

“这样不合理,妈妈,极不公平。”

“是不公平,但又有什么办法?你想让我怎么办呢?”

“好吧,”我改口道,“那我们付账吧,要我给你寄多少?”

“你是不是有一笔积蓄存了下来,今年夏天的进账?真抱歉啊,妈妈拖累你了。要是你父亲还在世的话……谢谢,亲爱的,我爱你。”

我曾跟母亲说暑期打工攒下一大笔钱——可实际上,为了不在路西恩以及同伴面前丢人,那些钱早已被我花得七七八八。他们一帮人吃腻了哈佛的食堂伙食,就爱下馆子。有一天夜里赞德馋得厉害,干脆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中央广场的麦当劳餐厅,点了整整一百美金鸡块、薯条和奶昔,随后在宿舍楼204号房大宴宾客。这帮人还时常外出,并不仅限哈佛校内,也奔赴波士顿其他学校的派对——也就是说,我们在酒水和车费上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短短几周,我的积蓄好似流水一般花了出去,靠学生工攒下的钱根本于事无补。我明白,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也知道自己无法跟路西恩那帮人一样挥金如土。可是,这一点他们并不知情,我也不希望如此。

不过,还有一招我至今尚未动用:哈佛大学会向获取奖学金的学生提供贷款,每年高达两千美金,该贷款在学生毕业之前都免息,毕业后按名义利率计息——在我看来,它正是救命的解药。刚开学时,我曾下定决心绝不借债,不过,心知身边尚有一条退路,终究心定得多。到了眼下的关头,应该是时候动用这招了,别无他法。挂掉母亲的电话后,我便动身来到哈佛大学管理助学金的办公室,填写了一份申请两千美金贷款的表格。我把贷款申请表交给相关负责人,心里莫名涌起一种一夕长大的感觉。负责人告诉我,学校尚需几天处理贷款申请,到本周末应该就会开出支票。

我正打算从办公室离开,凯恩突然风一般登上了前门台阶。“你是为剧团的事来这儿的吗?”他劈头就问。

“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交的社团会费啊,老弟,比我预计中多得多。你是来贷款的吗?”

“会费是多少?”

“难道你没收到电邮?每学期一千多美金。”凯恩告诉我,“除此之外,新人入会还要另交一千。”

我呆望着凯恩。我从来没有听说“速食布丁剧团”要交会费,招新选拔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提过会费,总不能人人都掏得出一年三千美金吧?简直是天文数字。

“不可能吧?”我对凯恩说。

凯恩在手机上点开了电邮。“瞧……信上明明白白写着:所有新入会的成员必须一次性缴纳九百五十美元入会费。此外,每学期另需缴纳一千一百二十五美元会费。”

我的心猛地一沉。根本连算也不用算,我交不起。我顿时感觉脚下发虚,又忍住了发笑的冲动——终究还是落到了钱的问题上。

“事情就这样,老弟。”凯恩又开了口,“我本来打算稍后去找克罗斯比聊一聊,跟他摊牌说我拿的是全额奖学金。要是你乐意,不如一起去,肯定能想出点办法。”

“他们就不能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吗?”

“我懂,老弟。真他妈的烦人,他们要是能给我们打个折扣就好了,或者准我们少交点会费,放我们一马。”

“嗯。”我没精打采地说,“如果有什么好消息,拜托告诉我一声。”

回到宿舍,我看了一遍克罗斯比发来的电邮,一个字也没漏。除了有关会费与社团规则的条条框框,电邮还附上了周六之夜入会晚宴的邀请函和新成员名单。

我盯着名单,不自觉将“速食布丁剧团”的新人分成了两类:一类是出身富贵的新生,另一类嘛,则与之相反。我叹了口气,前一类的数量大大超过后者。名单上的新人有一位姓卡博特[11],一位姓温思罗普[12],还有两名来自威尔德家族[13]。一个叫瑞秋·福斯特的,是某私募亿万富翁的千金;另一个叫阿比盖尔·赵,她的父母刚刚捐赠了七千五百万美金给哈佛大学,用于打造“罗伯特·赵与莉莉·赵学生中心”;新人马克·约翰逊的父亲是BET[14]掌舵人,也是“通用汽车”的董事会成员;新人泰勒·威尔金斯,身为美国第三大连锁超市的继承人;维多利亚·罗斯的父亲曾任新泽西州州长;亨利·弗兰克的父母则是职业棒球队“波士顿红袜”的投资者之一——这么看来,以前根本没人想过会费的事,也就说得通了。对我班上大多数大一新生来说,会费不过是区区小事,打个电话回家便能搞定三千美金。可惜,对我并非如此,三千美金无异于将我逼上了绝路。

整个上午都像是在做梦,我魂不守舍地听了三小时的课,教授说的话半个字也没进耳朵。

当天晚上,我向路西恩倾吐了困境。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路西恩答道,“你画的那些画呢?你不是卖画赚了一大笔吗?”

我摇摇头。“赚得远比你以为的少,艺术代理人抽成一部分,还得交这费那税什么的,到手的钱根本没剩下多少。”

“你难道没有刚画的画可以卖?”

“只有那幅《三位一体》,就是之前你见过的。我进哈佛以后就没再画新画,因为马库斯希望我专心练习画技。”

“把《三位一体》卖了,钱不就够了吗?”

“是的,可即便我明天就找画商,人家或许也要过好几个月才能找到买家。”

路西恩沉默了,我们愁眉不展地呆坐着。

“阿特拉斯,我说不定能想出法子。你的那幅莫奈仿作,还记不记得?那幅你画了多久?”

“几个星期。怎么啦?”

“唔,我在琢磨……”

“千万别说要把我的仿作当莫奈真迹卖,那幅莫奈真迹还陈列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里呢。”

“瞎扯什么呢,那是当然。”路西恩顿了顿,“我有两个主意。首先,你可以把这些仿作当名画复制品卖出去,知道吧?买家深知自己入手的是复制品,不过他们依然会掏钱,因为复制品总强过印刷的海报。”

“那一幅能要价多少,五十美金?”

“我愿意掏三百,掏得心甘情愿。不过你说得有理,而且我也更中意另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你刚刚说,一幅仿作要画几个星期?”

“莫奈的仿作?”

“不,仿谁的都行。其他画家你也能仿,对不对?仿一幅过得去的作品,要花多久?”

“看情况。”我答道,“取决于画的尺寸、仿的是谁,还有我对这个画家的技艺有多熟……总之,有不少因素。你到底想说什么?”

“容我换个问法来问你:仿谁的画你能最快画完?”

我思索了一会儿。“亨利·马丁……可能要花几个星期。卡米耶·毕沙罗和查尔斯·卡莫因说不定花的时间更短一些,我仿卡莫因仿得不错。”

“卡莫因是个不错的选择,他的真迹能卖什么价格?”

“我说不准,你为什么这么问?”

路西恩并未接过话头,而是一把攥起了他的笔记本电脑。过了一两分钟,他将电脑转过来面对我,朝屏幕一指。眼前打开的是苏富比拍卖行的网站,我定睛审视,望见了几十幅卡莫因的画作。

“看见没有?卡莫因的真迹大多数售价在两万美金左右,而且他的画作至今尚未推出权威编目。卡莫因是完美之选。你刚刚说,一两周你就能仿完一幅?”那一刻,路西恩仿佛中了邪——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瞪着我。“总之,”他接着说道,“要是你一脚踏进苏富比拍卖行,想卖给他们一幅价值五百万美金的莫奈画作,他们只会瞥一眼,要么把你轰出门,要么立刻去报警。”

“他们会报警。”我赞同道。

“说得对。不过,假设你去波士顿某家小画廊或典当行,要卖给他们一幅名气不太大的画家的画作,比如一幅价值一万美金的作品;要是你又正好去对了地方,某个不会刨根问底的地方……依我说,你就能轻松揣着好几千现金脱身。”

“你开玩笑吧?”

“我姑姑跟我提过这种事,她在斯德哥尔摩有家画廊。很显然,这种破事向来都不缺。”

“去对了地方是什么意思?究竟去哪种地方卖赝品才算去对了地方?”

“阿特拉斯,别激动。”

“难道是黑帮开的典当行?”

“不少画廊会买的。”

“你脑子秀逗了吧。”

“听我说,那天艺术史教授还跟我们提到,市面上超过一半的艺术品是赝品,就连专家也分不出逼真的赝品和真迹。听着,你只管画画,其他的交给我一手包办,赚的钱我们平分。”

“你明白这是犯法吗?”

“当然,伪造真迹,算得上对艺术品犯下的第二违法的大罪吧,仅次于偷窃。”

“对,那我们干吗不去偷呢?我们干脆去洗劫伊莎贝拉·嘉纳艺术博物馆,偷它几幅伦勃朗的真迹!”我眼睁睁听见自己的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恼火,“三亿美元好歹够我们撑上一阵子。退一步也行,这条街上就有一家便利店,我们出门就可以动手抢!”

“阿特拉斯……”

我猛然站起身,只觉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哎哟,不要担心,”我厉声道,“这批假画我也想好了,要是俄罗斯寡头亿万富豪行不通,我们还可以卖给波士顿本地典当行里的你那帮铁哥们,很显然,人家除了收上不了台面的珠宝,还一向热爱收藏艺术品。真见鬼,路西恩!这他妈的可不是在闹着玩,老兄,这是我的人生。”我终于道尽了一腔怒气,不由瘫倒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路西恩一个字也没有说。我抬头瞥了一眼,正望见他的眼神,顿时悟到一件事:他可不是在开玩笑。他伸手搭上我的肩头。

“我们办得到。”他又开口说道,“相信我,绝对不会被抓包,我们会把活儿干得很漂亮。你现在手头紧,对不对?”

“别这样,老兄,这太扯了。”

“不如这样,我借一笔钱给你,你先交社团费用。过几个星期,你仿一幅卡莫因的作品还给我,不过得给我一幅顶尖货,得是可以径直挂到卢浮宫的那种极品。”

“没门儿,我才不会为了一个蠢兮兮的社团就被哈佛开除,搞不好还要蹲监狱。”

“我可是在尽力帮你,你只管画画就好,剩下的都交给我,我来承担一切风险。就算我真被抓了,警方怎么可能发现我手里的赝品是什么来历?我说是从旧货地摊上收的,警察绝不可能发现是你的大作。”

“你干吗要冒这么大的险?”我问。

“我乐意帮忙。”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你没钱就没法入会,这不公平。我想帮人一把,就这么简单。”

“还有呢?”

“还有……有朝一日,它将成为一则精彩的轶事,一场真正的奇遇,阿特拉斯。”

“我得考虑考虑。”

“先考虑一晚上,明天我们再聊。”

路西恩说完关上了门。我次日要交一篇写作课的心得报告,可惜根本无法集中心神。我在笔记本电脑前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瞪着打开的文档,上面一片空白。光标闪烁个不停,标志着时间正一秒接一秒地流逝。我满心都在眼红路西恩和佐拉,他们根本就不明白成天为钱担惊受怕是什么滋味,比如选某门课之前还得查查该课的教科书贵不贵,或是在加入社团和为母亲救急之间左右权衡。

夜里我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竭力想要另寻一条出路,但根本无法将路西恩的馊主意抛开。它盘踞在我的脑海深处,既忘不掉,又赶不走,恰似在期末考试前夜收到一封信,信上标着“试题答案——切勿拆封”。我明知道不该偷窥,连动念头想想都是大忌,可是它偏偏就在那儿,躺在我的书桌上,只待拆封。要是我只瞧瞧试题答案的第一页,会怎么样?当然,只是验证一下我是否已经做足了准备应考,算不上作弊,对吧?

路西恩倒是说中了一件事:他的方法确实行得通。我早就听说过艺术品市场上遍布赝品的传闻,也听说某些画商只要能转手把画卖出去,根本不在乎是不是赝品。此外,我对自己的画技颇有信心。要是别人能以假乱真,我敢说自己也差不到哪里去。再说,我可不是史上第一个炮制伪作的画家。在功成名就之前,不少名画家在年轻时都靠伪作养活自己。马库斯曾经跟我提过,米开朗琪罗就曾靠赝品雕塑卖给红衣主教起家,而红衣主教最终成了米开朗琪罗的一大主顾。

只要画一幅画就行,没有谁会留意到一幅画,没有谁会察觉。只需区区一幅画,我的全部麻烦便会迎刃而解。

次日早晨,我一觉醒来,发觉书桌上摆着一个信封,装着两千美元现金。没有字条,也没有人多说一句——恐怕也无须多说。我心知这笔钱的来历,也心知收下它意味着什么。

我收下了这笔现金。

[11]疑为美国家族企业卡博特公司。

[12]疑为美国奠基之父约翰·温斯罗普的后裔。

[13]波士顿一个显赫的家族。

[14]黑人娱乐电视台(Black Entertainment TV),1980年由罗伯特·约翰逊创立。

继续阅读: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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