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架直升机在碧空中盘旋。我凑到铸铁大门边,透过格栅遥望一片闪烁的灯光和好些穿霓虹色背心的人。长长的黄色警戒线从纪念教堂朝外延伸出来,一路穿过哈佛校园,好像一条藤蔓正在张牙舞爪。一名警员凶巴巴地喝令我走远些,哈佛校园目前不得进入,直到另行通知为止。
我根本无处可去,于是掉头回了宿舍楼,发觉路西恩正跟斯特林待在一起。
“哥们儿,你有没有听说刚才出了什么事?”斯特林问,“居然有人在哈佛校园正中自杀了。”
“不是吧?”
“没错,就在纪念教堂的台阶上把自己的脑袋轰开了花,用的是枪!”
“是学校的学生吗?”我问。
斯特林摇摇头。“应该不是,我听说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废柴。不过真是血腥啊,对吧?谢天谢地,这家伙幸好没学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来场校园枪击。”
“阿特拉斯,”路西恩开口问,“你不介意斯特林来我们宿舍定定神吧?”
“当然不,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该死的,简直烦死人。”斯特林说,“明天有篇论文要交,结果我把笔记本电脑忘在威尔德宿舍楼了。见鬼,这家伙干吗非要在哈佛校园里自我了断?”
“你可以去图书馆借一台笔记本电脑嘛。”我给斯特林支招。
“这我心里有数,可关键不在这儿,是不是?”
“那关键在哪儿呢?”路西恩开口问,“因为你牢骚已经发了一个小时。”
“这人没点公德心,寻短见明明可以在自己家嘛,干吗非要跑到上千人聚集的公共场所,跟那些在交通高峰时段跳轨自杀的混球一副德行。”
“此人之死居然给你带来了诸多不便,令我深感同情,斯特林。”路西恩回答他,“要是此人知道你明天要交论文,我敢说他会愿意改期自杀的。”
“笑吧笑吧,路西恩。”
只不过,路西恩并没有笑。“这种事半点也不好笑,”路西恩说完又补上一句,“我以前的学校就出过这种事。”
“也是自杀?”
“没错。比我低一个年级的学弟,名叫约翰·布莱尔。人很和气,有点古怪,朋友没几个,不过心地挺善良。”
“天哪,真让人发毛。”
“其实也没那么沉重。”路西恩耸耸肩膀,“我是说,难免会有这种事,对不对?人生哪能没有挫折,总有不堪的一面,躲也躲不开。”
“当时没人看出一点苗头吗?”我问。
路西恩寻思了片刻。
“反正我是没看出来。”他说,“那小子看上去没什么异样,知道吧?我明白他必定感觉很孤独。但感觉孤独的,又哪止他一个人。没人察觉到问题有那么严重,我反正没有,只能说,他颇为善于隐藏。”路西恩说着将头发朝后拢了拢:“也有可能,当初我们根本没有摸透,究竟该注意哪些苗头。”
随后的几天里,一则又一则关于哈佛校园那位自杀者的爆料浮出了水面。据称,自杀者跟哈佛并无瓜葛,住在距此不远的萨默维尔,自小在哈佛大学的阴影下长大。据《哈佛学生报》报道,自杀者在金融危机期间丢了工作,房子也没保住,自那以后,他便一直备受抑郁症的困扰。他在自杀前把一份长达三十五页的遗书发到了网上,《哈佛学生报》附上了网络链接。遗书我没有细读,但我在路西恩的书桌上发现了这封遗书的一份打印稿。
也正是在那一阵,某天早晨我一觉醒来,发觉门缝里塞了一封信,是寄给路西恩的,以蜡封笺。信封上压印着一枚高深莫测的盾徽:两只鳄鱼伫立在一个六边形的两侧,六边形内有置于火上的一口锅,上方则是一个小小的狮身人面像,标有年份“1795”。六边形底部是一行拉丁文:Concordia Discors.
我正打算用灯光照照这封信,辨认一下里面装了什么,路西恩却一溜烟从门外进了屋。
“这么说,那人竟然是你!”路西恩的口吻颇为激动。
“说什么呢?”
“那人竟然是你!你就是那个‘画家’!”路西恩答道,“居然是你,真让人难以置信,这破事已经害我们猜来猜去好一段时间了。”
“什么画家?”
“神童画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童。你怎么没跟我说呢?”
我耸耸肩,把信递给他。“你的信。”
路西恩撕开信封,取出一张用厚卡纸印刷的邀请函。他飞快地瞥了瞥,顺手扔到了床上。
“那是什么?”我问。
“你把你画画的事一滴不漏地告诉我,我就回答你。”
“你刚才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传闻我们年级新生里面有个毕加索,就是你没错吧?有人猜你或许就是那个神童,于是我们查了查你的底细,在网上找到了一大堆猛料。酷毙了,哥们儿!我真弄不懂你干吗一直遮遮掩掩。”
“我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会在乎。”
“你有间工作室,没错吧?我能去瞧瞧吗?”
“当然可以,随时恭候。”
路西恩听完,顿时向我投来期待的眼神。
“难道要现在去吗?”
“没错,阿特拉斯,就现在!”
几天前,我刚刚仿画了一幅莫奈的《蛙塘的泳者》,我自己的一幅画也即将完成,名为《三位一体》。该画抽象地描绘了伊甸园,也是我长达六个月的心血之作,主旨为邪恶本色。画中的善恶知识树雄踞正中央,正是金色背景中滋生的一抹幽黑。善恶知识树从黑土地中拔地而起,长长的树杈又弯又绕,仿佛一抹黑烟涌过画布,树叶映照出星星点点的光。亚当与夏娃正在善恶知识树下,扭曲而苍白的躯体与长蛇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路西恩抱臂伫立在这幅画前,歪了歪头,又探身朝前凑,双眼离《三位一体》只有几厘米,看似正在检视画布上的指纹。
“我还没画完。”我解释了一句。
“哥们儿,画得真美。”路西恩夸赞道,“美极了。你的风格……让我想起恩斯特,这话你肯定听厌了吧?”
“你知道恩斯特?”
“怎么会不知道,我差点为了这事念了牛津大学,还记得吗?”路西恩一边评论,一边用食指随着画中长蛇蜿蜒的身形勾勒着曲线,“你读过约翰·弥尔顿的作品?”
“没有。”我坦诚回答。
“你也许该读一读。”路西恩劝道,“今年夏天,我读了他的《失乐园》。唔,总之算是读完了前半部分,也没有大家嘴里说的那么晦涩。依我看,那本书会很合你的意,尤其是——”他指了指那幅《三位一体》:“要是你痴迷于这类风格的话。”
“那本书只是……”
“我懂你的意思。”路西恩接过话头,“提到要去读读名著,人人都在叫好,可惜没有一个真把书捧起来读一读。但话说回来,《失乐园》确实了不起,超乎我的预料。书中撒旦的形象只怕比预想中要巧妙几分,很是招人爱。”
“是吗?”
“正是。书中的撒旦身上有种弱势者奋起反击的感染力,上帝却被描绘成一个作风强横的家伙,逼着天使崇拜他,却把天使当奴仆一样对待。结果读者难免有点糊涂,心里恐怕要寻思:等等,我到底该站在哪边?无论怎样,反正我推荐你读一读。”路西恩说着朝我钉在墙上的另一幅画作一指,“你不介意我到处瞧瞧吧?”
“噢,那个还不能见人。”
路西恩没有接我的话。他在画室里四处走动,打量我的习作和那些画了一半的画,走到一摞速写本前方,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黑色小笔记本。
“这个还是别看了吧,我只留给自己参考,不能示人。”我伸出一只手,一心取回笔记本。路西恩却瞪我一眼,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为什么不能?”他问。
那是我带在身边满校园转的袖珍素描本,算是一本图示日记,里面全是涂鸦、随手画下的几笔、随手记下的几句,以及用缩略语和没头没脑的句子匆匆记下的各种提示和念头。
“里面尽是些没头没脑的草图和想法,和意识流差不多,你也看不懂。”。
路西恩耸耸肩,又把笔记本摆回桌上。他的目光落到了我上星期刚画完的那幅莫奈仿画上,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是莫奈的画吗?”路西恩问,“是莫奈的画,对吗?这幅我见过,当初为了拿英国普通教育高级程度证书,我还得把它的信息背下来。这幅画叫什么来着?池塘……岛?不对……这是莫奈一八六九年的油画作品,叫……”
“《蛙塘的泳者》。”
“这就对啦。”路西恩伸手摸了摸画布,“颜料居然还没干。你画的?”
“临摹的作品。”我解释道,又朝贴在墙上的高分辨率原作图一指,“我最近经常临摹前人作品。马库斯说过,临摹最助长技艺。”
“你临摹过早期绘画大师的作品吗?”
“有时候吧。”
“愿不愿意给我画一幅伦勃朗的画?”
我哈哈大笑。“我倒是可以给你画一幅蹩脚的伦勃朗。”
路西恩的目光在我那幅仿作和那张高分辨率原作图之间游移。“真是离谱至极,简直一模一样。”他叹道。
“我画莫奈倒是越来越顺手,他的画比预想中容易临摹。”
“越来越顺手?哥们儿,让人难以置信,你还能摹仿哪位名家?”
接下来半小时,路西恩对我严加盘问了一番:我何时开始画画?创意从何而来?有什么特殊的习惯?有没有试过在飞嗨的时候画画?有没有试过在喝醉的时候画画?有没有试过在服完某种药以后画画?我认为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怎么样?我认为萨尔瓦多·达利怎么样?有没有仿过他们两人的画作?难不难?
路西恩还问我,准备如何处理那幅莫奈的仿作。“能不能送给我?”他问。
“当然可以。”我愣了片刻,答道,“可你拿去干什么?”
“噢,知道吧……我要把这幅画挂在我屋里,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跟小妞们夸口,说这是我家收藏的真品。”他冲我挤挤眼睛,“开个玩笑而已。”他补上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有没有考虑过把画往外卖?有没有人这样干过?”
“你的意思是……卖赝品?”我哈哈一笑,摇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
“依你看,你的画是否足够以假乱真?设想一下而已,说不定很有趣。不过显而易见,莫奈名气太大了,挑个其他画家吧,比如……”路西恩用的是一副闹着玩的口吻,因此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不如陪他演演戏吧。
“达·芬奇?”我也开个玩笑。
“我本来想说米开朗琪罗呢。”路西恩说,“不过,没问题,那就列奥纳多吧。”
“我们是不是该回宿舍了?”
“拜托你领路,铁哥们儿。”
屋外的气温已然变凉,一阵瑟瑟的秋风拂过城市。我们两人拐上普雷斯科特街时,我突然记起那封寄给路西恩的信,信上带有奇异的符号。
“那是一份社团招新选拔邀请函。”路西恩向我解释。
“社团?我还以为只有到大二才有资格参加。”我不解地问。
“这份是‘布丁剧团’的邀请,他们社团准许大一新生入会,你把它当做终极俱乐部的菜鸟版就好。首轮初选安排在下周四,有什么风声阿德勒会一滴不漏全告诉我,他早就入会了。”
“布丁剧团?”
“全名叫‘速食布丁剧团’,怪名字,我明白。应该是属于老白男传统,在哈佛颇有历史渊源。”
“他们是不是常开派对?”
“没错,老弟,派对场面恐怕轰动得很,据说野得不得了。阿德勒曾经夸口,称他们办过一场名叫‘皮革与蕾丝’的盛会,参会的女生个个都身着内衣亮相。等等——难道邀请函你没收到?”
“恐怕没有,我只发现给你的信。”
“肯定是他们弄错了。”路西恩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想不想要邀请函?我说不定能搞定。”
“想,百分之百想要,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我只是没料到你会对这种事感兴趣。”路西恩说。
“哎,怎么会不感兴趣呢?”
“大家都认定你这人超然物外,成天一副自我封闭的模样。”
“大家是这么看我的?我真不是有意做出这副样子。”
“要是你乐意,我可以帮你一把,知道吧。”
“你指的是帮我弄到‘布丁’的邀请函?”
“邀请函不成问题,不过,我是说,不限于邀请函。小妞啦,派对啦,结交各路人马啦,诸如此类,我通通都能帮上忙。当然,前提是你乐意。”
“我十分乐意。”
离宿舍楼只有几步之遥时,一阵狂风呼啸着卷过街道,吹弯了树枝,吹散了整整齐齐的一堆堆落叶。一份被人扔掉的《哈佛学生报》也随风飘荡,翻着跟斗朝我们飞来。路西恩抬脚将它踩住,捡起报纸,浏览着头版。这时我已走到宿舍楼前门,伸手帮他把着门。
“要进楼吗?”我冲路西恩高呼一声。
路西恩似乎浑然不觉,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紧盯着那张报纸,皱起了眉头,恰似解不出数学题的人正在发愁。紧接着,他又抬起目光,眼神落在无限远处。我叫了他一声,他猛地回过了神。
“他当时穿的是一件无尾礼服。”路西恩嘴里说,又垂眼瞥了一眼报纸。
我松开手,任由楼门再度合上,迈步向路西恩走去。“谁?”
“马特·彼得森,在哈佛校园开枪自杀的那个人。报道上说,自杀时他身穿一套白色无尾礼服。”
“真诡异。”
“哪门子狂人才会买白色无尾礼服?那玩意租一下不就行了吗。依你看,他身上的礼服是不是租来的?必然是租来的,对吧?”
“我不知道。”我犹豫片刻,只觉得一头雾水。风势再度猛烈了起来。“走吧,伙计,我觉得有点冷。”我催促着路西恩。
“抱歉,老弟,我这就来。”
进了宿舍楼,路西恩面露倦色,也懒得开口搭腔,于是我问了问缘由。
“那件无尾礼服让我耿耿于怀。”路西恩说。
“有什么不对劲?”
“真让人心酸。”路西恩说完这句,一度没有吭声。等到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又低又轻,“他可是盛装赴死的。”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路西恩这副神情十分异样,于是我没有再烦他,进了自己那间屋,埋头于写作课的作业——阅读爱德华·萨义德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