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后第二天,路西恩才返回宿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至于他母亲,我们只匆匆聊了几句,路西恩说她的病情已经在好转中,但身体依然很虚弱,神经损伤也久久不见起色。路西恩的额头冒出几条皱纹,紧抿着双唇,看似一副疲惫的模样。我开口问了几个问题,他的答复却惜字如金。我感觉路西恩似乎不太愿意细聊,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他又再次叮嘱我,切勿把此次事故外泄,我一口答应下来,又表示若需帮忙,我愿意尽力。他道了谢,声称我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帮他分分神,以免他总是挂念母亲。
路西恩露出一副沮丧的模样,为了逗他开心,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此前你打算举办的那个派对怎么样了?”
“你那时候可没多大兴趣。”
“我也没提过反对。事实上,我很感兴趣。”这句话并不是胡扯。路西恩离校期间,我已经回心转意,重新琢磨起了那个派对。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跟哈丽特约会了,那个派对倒是个约她的好理由。
“是吗?那好,不如速速动手,不然怕是来不及。”路西恩的口吻甚至有些欢快。他眨眼间便振作了起来,迈步在书桌与床之间走动,一五一十地梳理着待办事项。我本想开口问问他准备如何偿付耶格的定金,可现在开口貌似不太妥。
随后的日子,路西恩一头扎进那个派对的筹备中,费心又费力,看上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情——不过,让他分分神,不正是我的初衷嘛。三月的最后一个周六,路西恩在中央广场订好了一间可以容纳整整三百人的音乐厅;在中央广场一家打印店中,路西恩又用厚卡纸精心打造了一批请帖,上头用明晃晃的烫金大字印着“动物狂欢节”,请帖最下方还附了一行说明:
四月九日。派对着装:生猛。仅限受邀宾客出席。
“你忘了在请柬上标明地址啦,”我提醒他,“具体时间也没有说清楚。”
“刻意为之。”路西恩告诉我。
“难道是我们改了计划,想办一场无人派对?”
“会有人的。”
“要是受邀的客人都摸不清该去哪儿,哪里还会有人出席?”
“要是受邀的客人真想弄清楚派对地址,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清;这招的诀窍,在于激发大家的好奇心。谁人不爱解谜?请柬上的最后一行,正是精髓。仅限受邀宾客出席——也就是说,其他人要吃闭门羹。某些人会因此获得优越感,而其他人都会为一份请柬抢破头。睁大眼睛瞧着吧,接下来一个星期,这份请柬必将成为热门话题。”
路西恩没有料错,没过多久,消息不胫而走,声称近期有个设于秘密地点的秘密派对。众人纷纷猜测到底有谁收到了派对的请柬,于是小道消息满天飞。路西恩还时不时爆一点虚虚实实的猛料,结果大家的八卦之心复被点燃,秘密派对也炒得越来越热。最后,路西恩悄然放出一则消息,他正是秘密派对的幕后策划。到了那一刻,大家都已经对这场秘密派对趋之若鹜了。
派对之前好几天,大约数百人在四处打听是否有办法挤进受邀名单。路西恩得意地放出风声,宣布人头已满,但还是欢迎所有人出席,“毕竟,我明白被人排挤是一种什么滋味。”
最后出席派对的总共有四百多人,不仅有大一新生,还有高年级的学长。音乐厅装饰着金碧相间的彩带,伴有仿真棕榈树和富有异国风情的充气动物——火烈鸟、猴子、大象;舞池的上方,一个巨型迪斯科球在不停地转动。宾客们通通扮装出席,光是“人猿泰山”就有好几个;有不少女生扮成黑猫,还有人穿着全套吉祥物风格的熊猫服。路西恩一身无尾礼服,头戴一顶狮头帽,在派对里四处溜达,见人便称自己是“丛林之王”。而我从一家售卖威尼斯狂欢节面具的店铺里买了一款白色“包塔”面具[26],它让我联想到彼得罗·隆吉[27]的画。
这张面具把我的脸遮得很严实,没有人认得出我,因此十分钟后我把它掀到了头顶上。转眼间,周围的陌生人似乎个个都认识我,而他们七成以上都是陌生人。整个派对之夜,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个接一个凑上来,仿佛跟我是失散多年的旧识。数月前只怕会放我鸽子的那群女生,如今竟恨不得跟我共舞。就连赞德这种一度把我当作下人打发的家伙,也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又猛力给我的后背来上一记。我转眼间成了“万人迷”,这种感觉如此生疏,宛如做梦。以前,我在派对上从来都是个不惹眼的无名小卒,可在今晚的派对上,我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追捧。
派对开场几个小时后,我已经累垮了。扮演阿特拉斯,是一件很累人的活儿,得费神费力才能维持该角色的形象——每次跟人打交道都必须幽默而又自信,绝不能穿帮。我重新戴上面具,顿感自己又成了隐身人。终于能松口气了,我端起一杯饮料,悄然在人群中穿行。戴面具的我与人群遥遥相隔,仿佛聚会正在一块单面镜的另一头举办,而我望着人群,人群却无法觉察到我。
“动物狂欢节”派对之夜云集了诸多宾客,我却一心挂念着某个人,而她并没有露面。哈丽特动身回家过周末了,当天是她母亲的生日。我心里明白,可心里依然有点失望。
自情人节以后,我跟哈丽特就没见过几次。她出门的次数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里。我已经邀请她参加派对好几次,可她总能找出理由推脱。
不过,哈丽特跟我几乎每天都聊,要么互发短信,要么在社交平台上互动,就像一场网球比赛,时慢时快,节奏不一,时而是你一言我一语飞快地斗上几句嘴,时而来一场深思熟虑、耗时颇长的拉锯战。各种奇谈怪论最讨我们的欢心,对话充斥着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梗、各式表情包和奇人奇事的视频链接。总之,要是见到哈丽特和我的对话,其他人可能如读天书,我们俩读来倒是津津有味。
到了大约四月中旬,路西恩与我主办的“动物狂欢节”派对结束没多久,哈丽特的举动却一反常态:她根本不回复我的任何一条短信或消息,拉蒙特图书馆里她专属的座位也不见了她的踪迹。
直到有一天,哈丽特突然发来一条短信,问我是否愿意下午一起喝杯咖啡。我们约好在布拉特尔街的一家咖啡馆碰头。当我赶到见面地点时,哈丽特已经坐在桌边,叫了两杯拿铁咖啡。
“这位女士还活着!”我说。
“我明白,我人间蒸发了嘛。不过,我可不是无缘无故玩失踪,今天有个惊天的喜讯要告诉你。”
“说吧。”
“我当上《哈佛讽刺家》杂志的编辑啦!”
“你是指世上唯一一份根本不搞笑的幽默杂志吗?”
“别胡说!”
“我就是逗逗你。恭喜,真是厉害。”
“新人入会刚刚才收尾,所以我现在才出现。”
“我还以为你被拐走了一星期。”我调侃道。
“也差不了太远,这事儿不能细聊。”
“我明白。”我举起咖啡杯,摆出祝酒的架势,“敬泰勒女士,祝贺你事业成功。在下十分期待读到你撰写的段子,保证绝不发笑。”
“万分感谢,诺沃特尼先生。我也十分期待秉承《哈佛讽刺家》的一项悠久传统,独家发布《哈佛讽刺家》内部人士才懂的各种笑话,让外人根本摸不着头脑。顺便说一句,我带了点东西给你。”哈丽特把手伸到背包里,取出一本又旧又破的书,还套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书封。
“这是什么宝贝?”
“W.H.奥登的大名你听说过吗?”
我摇了摇头。
“噢。我本来以为,你说不定在课上听说过此人,威斯坦·休·奥登是我最爱的诗人之一。我在书店里发现了这本书,就想起了你,是因为书名的缘故……”
我朝旧书的封面一眼,上面写着《阿喀琉斯之盾》。
“鉴于你跟希腊神话关系十分紧密,送给你似乎再合适不过。”
“棒极了,又是诗。我缺的不就是诗吗?多谢!你不仅把我哄去上了诗歌课,这下还给我布置课后作业了。”
哈丽特笑出声。“要是你不喜欢,我就把书收回。”
“门都没有。”我赶紧把书护在怀中,“它归我了。”
“读一读吧,会合你的胃口,我保证。”
“我试试。对了,星期六晚上你有什么打算?我缺个女伴出席盖茨比派对,你愿意去吗?”
“噢……就是俱乐部的那个派对吧?伊莎提过,说她会去。”
“没错,俱乐部给二十个大一新生发了邀请,算是新人入会预选吧。”
“新人入会预选?瞧瞧,某人中选了呢。”
“我敢断定,俱乐部向我发出邀请,纯属偶然。”
“没问题,干吗不去?着装有什么要求?”哈丽特问。
“属于白领结着装场合,略带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主题吧。”
“高端!算你走运,我从家里带了套华服来,我就当你的女伴好了。”
[26]威尼斯面具的一种,多为男性佩戴,用于在一些匿名会议中隐藏身份。
[27]彼得罗·隆吉(1702—1785),意大利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