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云婉”二字,邢寸心惊诧不已。只咀嚼着两个字,思索着背后的牵扯。
“你告诉我名字,我自然也该告诉你。”云婉礼貌性微笑。
“敢问婉姐姐芳龄?”邢寸心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确认。
“二十六。”云婉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
接着按着琴又弹奏起来。琴音却好似千军万马交战,越发激烈。
岁数对的上,名字对的上,气度也差不离。那么错不了。
觑她神色不起波澜,但琴音似乎在发狂。邢寸心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该称您一声,娘娘?”
勾起的琴弦受不了那般迅速地勾扯,“嗒”得一声,断了一根弦。
弹琴之人冷冷地抬眸,对她道:“请别这样叫我。我受不起。”
“那,公主殿下?”邢寸心继续试探。
“我竟然不知道,有人还能记得我的名姓。”云婉自嘲道,“国家都亡了,我算得上哪门子公主?”
“那我可以叫你云婉姐姐吗?”邢寸心笑道,好似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失态。
大殷十年前就亡了,昔日优雅得体的清河公主还不是得被送进宫去。去尽力讨好君王,去表现出自己的顺从,好代表族人表示诚服。
她是清河公主,后来是云氏贵嫔,她都快忘了自己有个名字叫云婉。
原来还有人知道云婉是她。
“可。”她抚着右手指尖被琴弦断裂刮出的伤口,一点血珠溅落在她袖口,绽放出一朵摇曳的花来。
“云婉姐姐,你可识得神机谷谷主?”邢寸心像是寻常聊天一般,不曾神色有异。
“神机谷?”云婉没听过。
邢寸心这才想起,云婉久处深宫,不知江湖之事,没听过神机谷再正常不过。便问道:“你可曾知道霍筠澜?”
“霍筠澜。”云婉咀嚼着这三个字,似乎在用力回想。
“怎么?”邢寸心循循善诱。
“好生熟悉,我一时想不起来。”云婉伸手在头上揉了揉。
“婉姐姐莫急,想不起来便不要急着想。我一时顺嘴一问,你不要往心里去。”邢寸心笑道。
云婉静静凝视着她,不久眼中又恢复到之前不带温度的样子。她垂了眼眸:“琴弦断了。”
本以为她会问一些什么,结果她只说了一句琴弦断了。
邢寸心不明白她经历过什么,但大抵也知道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她必然受过很多苦,才会将自己用寒冰包裹起来,才有一双不带温度的眸子。
看得出来,云婉爱琴,甚至可以说她把情感都寄在琴上。
只有她弹琴之时,才会多少流露出或忧愁,或恐惧,或愤慨,或淡然的情绪。
“我去再寻一台琴给你,琴弦断了我拿去续。”邢寸心道。
“琴弦断了还能续吗?”云婉笑道,“断弦难续。”
“总有人愿意去续上它,不过是曾经断过,续了也是良琴。不过婉姐姐喜欢琴,现下便再拿一台弹好了。”邢寸心笑道。
待去寻了一台琴给云婉,放在云婉面前,她却对邢寸心道:“我今日不太舒服,不关你的事。你若还想学,明日再来吧。”
“那我先行告辞。”邢寸心微微躬身。
夜间云婉静静地躺在床上。
一转眼十年都过去了,她竟然在那宫殿里待了整整十年。
她厌倦了。
恍然间看见一个小小的少年朝她跑来,笑着拉住她的手:“阿姐。”
“冲儿。”她朝着小少年微笑,那是她的幼弟。玉雪可爱,十分讨人喜欢。
一瞬间又换了一个场景,大军攻入大殷都城,大殷皇室人人逃窜。
身前的少年来住他的手,砍倒一个拉扯她的敌人。
那少年满脸坚定:“阿姐,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画面突然支离破碎,她抓不住眼前的少年。转眼间她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她身旁的帝王柔声问她:“这座宫殿给你还住的惯么?”
她想家,可是她没有家了。
她只能强颜欢笑讨好她的丈夫,那九五至尊的帝王:“谢谢陛下,我很喜欢。”
她一回头,身旁的帝王不见了。
“阿姐。”她听到有人唤她。
她惊恐地转头,看见了冲她笑的少年。
“你不该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她哭喊着,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眼前。
“阿姐你怎么了?”十四岁的幼弟见到姐姐很是欢喜,“宫里来人说你想见我。”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云婉好似崩溃了。
眼前的画面又破裂了。
她看到自己在殿前把头都磕破了:“陛下,陛下,婉儿求您了!放过冲儿吧,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您,放过冲儿吧。”
转瞬间,换了个地方。
她的幼弟云冲正拿着碎掉的瓷片往腕上划去,她哭着跑上前夺下。
“云家的男儿就这么高贵?云家的女儿就活该受辱?”她哭着抱住她的幼弟,“我难道就该被献给敌人了吗?我难道学过怎么讨好人吗?”
“云冲你一死了之是容易,你想过我们的族人吗?你想过我吗?”她吼着,“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机会!”
“阿姐,你别哭了,我不死了,我不死了。”十四岁的云冲紧紧抱住她,向她承诺。
她忽然惊醒了过来,愣愣地坐起身,摸到桌边,倒了几杯冷茶,一股脑全部灌了下去。
“怎么会再梦到这些?”她十分痛苦。
她根本忘不了当时的痛苦和绝望。
她本来可以容忍自己去顺从去讨好,毕竟哪家的亡国公主不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非要让她的幼弟也承受这些?
她身为姐姐,却没有一点办法保护好幼弟。
除了那一次拦下幼弟自尽,往往都是幼弟安慰她,安抚她。
穿透数年的光阴,她又想起十六岁的少年郎站在她身前深深躬身下拜:“今后冲儿不在身边,惟愿阿姐岁岁平安。”
“若有朝一日,阿姐千万不要怪我。”他上前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道。
“阿姐不会成为你的后顾之忧。”云婉抬手摸着他的头,“冲儿都长这么高了,长大了,不必凡事问过阿姐了。不要忘记我们是云家人。”
他终于可以离开这囚笼,去往平阳了。
从今往后,这宫中的妖妃只有她一个人。他会成为平阳太守,仇恨会帮他对抗这段过去。
济慈静斋还是幽冥巫族都没有关系,他们真的帮她将云冲放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为此她可以和他们建立血誓,不违背他们,遵从他们。
三个月前他们来带走了她。
割肉,放血,还是抽魂 ,都由得他们。
她不能违背血誓,当初立下了这个,便就受它禁锢。
她不明白为何那些人肯放了她。
分明她已经像行尸走肉一般了。
只有现在她会感到惊恐,感到悲伤,感到愤怒,但她贪恋这种感觉。
这代表她还有人的情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不是毫无感情的一具躯壳。
可以清楚感觉到心脏怦怦作响,她按住胸口,感受这一下下强有力的撞击。
原来她还有情绪如此激荡的时候。
次日清晨,邢寸心来找云婉。
见到的还是之前一样寒凉的神情。
她这回弹的清心诀竟然是不含任何情感在其中的。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有时候邢寸心觉得她老闷在屋里不太好,会给她围上面纱,拖她到街上走一走。
她似乎对街上的事物有些兴趣,有的时候甚至能看出她心情确实好转了些。
云婉经常会在小摊子前驻足,挑一些她觉得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邢寸心巴不得她能有喜欢的东西,总是问都不问一声,看到云婉喜欢,就毫不犹豫地付账。
近来将军府只有夜间时才可见到凌渊。
说是前方带来的战报称,云垂归来后,见付帝势弱,带领自己的人马回到了封地,近日有探得云垂欲反。
军中不知又谈论什么,凌渊开始忙了起来,甚至这两天都在军营里休息。
她这日照例前去寻云婉。
有意无意地在门口与顾冕和司空嫣谈及云垂的动态。
至于云婉,面上还是不起波澜。
待到天色已晚,她正准备回府,被司空嫣和顾冕拦下,非要让她留下吃饭。
“大将军说今日会早些回来,我还是先失陪了。”邢寸心笑了笑。
“哟,看来你的生辰不用我们费心了?”司空嫣笑道。
”哎,本来还想我们两个陪你痛痛快快喝一场。”顾冕有些遗憾道。
“喏,生辰之礼,别太感动。”司空嫣向她递去一个葫芦。
“哪里的好酒?”邢寸心眼前一亮,接到手才知道是一葫芦药丸。
“什么?”她问司空嫣。
“这可是益气补血的,最适合你这种吃多了寒凉药物的身子。”司空嫣扬眉一笑,“你不知道我收刮了多少贪官家里的库房,才给你弄了那些珍贵草药来。”
“结果托人做了药丸,也就这么一葫芦,便宜你了。”司空嫣笑道。
而顾冕非常投她所好,送了一车的陈酿到将军府。
以至于邢寸心到将军府后一进门就闻到了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