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美人,三分天养,七分衣装,师妹并非不美,只是你从未在意过打理容貌。”姜华眉眼流转,嘴角带笑。
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挑挑拣拣,取过一盒胭脂,对光看了看颜色,打开点了一抹,扳过邢寸心的脸,往她唇间抹去。
姜华拖着她来到城中乐坊,三言两语间就借了乐坊坊主的屋子,外带一应胭脂水粉。
当然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姜家的产业。
已经放弃挣扎,认命地闭上眼索性姜华折腾她的脸。
一层又一层的白粉在她脸上晕开,的确是好东西,特制的百花粉。
然而她只关心自己的脸被刷了多少层。
“师兄,你要把我刷成白无常吗?”邢寸心忍无可忍,想要挥开他的手起身。
“耐心点,快好了。”姜华躲过她的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按在椅子上。
“你是要我吓死陈旭吗?你要不要扮个黑无常?”邢寸心无奈道。
“没有这么美的白无常,也没有我这么俊的黑无常。”姜华笑得张扬。
她觉得前半句是姜华顺嘴哄人,后半句才是他出自真心。毕竟这家伙对自己的容貌那可是有十二分清醒的认知,十足的自恋。
不知过了多久,姜华递了个镜子给邢寸心:“毫不逊色于令堂。华今日总算得见当年济慈静斋圣女,名动天下的康宁郡主般的姿容了。”
接过镜子,邢寸心照了照,她皱眉,镜子里的人也皱眉,她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眼。
她呆了那么一时三刻,镜子里的美人当真可称得上风华绝代。像极了她所见的母亲的画像。
她本生明媚皓齿,但委实和如今镜子里黛眉微蹙,面带桃花,肤如凝脂的样子有着天然之别。
宛若最浓的翡翠染成的一弯黛眉微挑,明眸含笑,红唇轻颤:“当真很像我娘。怎么做到的?”
“师妹,师兄可以免费教你如何上妆。”姜华道,“如果你诚心求我的话。”
“你什么时候偷偷学了易容之术?也不带上我一块学?姜九思你讲不讲道义?”她厉声质问。
“怎么能叫易容之术呢,若非你本来就与康宁郡主有几分相似,如何能在仓促间化成这样?”姜华笑道。
“可是总归是不一样的,眉眼倒是或许可以以假乱真。可……”她抬眼看向姜华。
“二十年的时间,如何能记得那么清楚呢?”姜华微微一笑,“今夜还望师妹配合演上一出。”
“要做什么?”邢寸心道。
“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往那儿一站。”姜华一把打开了折扇,悠然地扇了起来。
潇洒不潇洒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临走的时候,姜华掩面打了个喷嚏,冷是真的。
“原来我当真是个美人。”邢寸心笑了起来,发觉一路上有不少人看她。
一弯月高高挂于长空,熙熙攘攘的星子围绕着,更添夜的静谧。
在渡了河后,陈旭看着不远的宁营沉默了片刻,一时之间回到故国,却又不敢上前。
他挥退了周围的侍从,命他们在此等候,只身前去。
付帝这么多年对他确实有知遇之恩,可多年的故国之思,同袍情谊也是难以割舍的。
而今付帝大军对峙,大宁这一仗太过凶险,与其拼个玉石俱焚,归顺付帝对于大宁也未必是件坏事。
“付帝仁德,若各位愿意归顺,愿以琴家家主琴诩为尚书左仆射,姜老国公姜安为吏部尚书,姜家主姜石为侍中。”陈旭拿着付帝拟的诏意,一字一句道。
姜老国公姜安一把年纪了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一见到姜安,陈旭不想再多说一句劝降的话了。
这样的人,有世家的傲骨,汉人的气魄,是不会降的。
“我们不同于陈将军,审时度势,择木而栖,您毋须多言了。”姜家主姜石见父亲不曾开口,微微躬身作揖,眼神却是充满轻蔑。
这是下了逐客令。
姜安抬手示意姜石止言,微笑道:“当年陈将军已经为大宁鞠躬尽瘁殊死奋战了,最后迫不得已为了保住襄阳一城百姓方才归降。您不欠大宁的。”
“老国公此言,旭如何受得?”陈旭苦笑。
“抚远大将军和康宁郡主若在天之灵有知,也定然不会责怪陈将军的。”姜安道。
陈旭的身体忍不住摇晃起来,十多年未曾听人提起旧主,一时间险些潸然泪下。
本以为会招致姜安怒斥,谁曾想,他还出言宽慰。当年朝廷对抚远大将军和康宁郡主身死之事草草了事,不曾追查。
好一句“江湖仇杀,朕心甚悲。”
这么短短二十年,朝堂上坐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对抚远大将军和康宁郡主的事从来都是讳莫如深。
姜安甚至还记得他们。
相顾良久,陈旭愁眉不展道:“老国公,兵力如此悬殊,您可有对策应战?”
“若等秦军积惫,我等血战如何?”姜安问。
“寿阳一战,秦军大胜,付帝大喜过望,亲率八千兵马赶来,而今付帝手上有三十万的兵力在此,后方的兵力尚未来得及赶来。”陈旭饮尽杯中酒,道。
所以于宁军而言,速战速决才是最有利的。
“多谢陈将军了。”姜安起身向他作揖。
陈旭回礼以还,随即转身一言不发离开营帐。
他此番下定决心,必然不会上战场领兵攻打大宁,而刚才之言,已对大宁仁至义尽,他不该再负付帝了。
出了宁营,夜色静谧,深秋水边寒凉,经过树丛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树叶尽枯,这些几百年的老树,看尽了多少场春秋,目睹了多少次杀伐?
“哪里来的琴声?”陈旭忽然间打了个激灵,二十多年没再听起这广陵调了,还记得当年康宁郡主最喜欢吹得就是这只曲子。
犹记得当年十八岁的康宁郡主亲书一封信将他荐往抚远大将军麾下。
康宁郡主笑着拿起萧:“此去作仗,祝你平安归来,军功显赫。”
“阿姊希望你如愿以偿。”
他作为家臣自小习武保护康宁郡主,郡主总是说她没有弟弟,从来拿他当弟弟看。
那么好的郡主,那个从来不嫌弃他身份低微一路提拔他的阿姊,不明不白难产而死,只活到二十六岁。
树丛间眼见有鬼火浮动,箫声不歇,他跌跌撞撞循着箫声寻去。
忽然箫声停止。
眼前的鬼火闪着些微蓝光围绕一女子,那女子身形窈窕一袭红衣,她转过身来,眉目扬起,就是当年那般笑得明艳的绝代美人。
“得胜回来了?”她声音中是藏不住的欣喜,一如当年他首次作战胜利封了功名之时。
“郡主!”陈旭立时下跪,不敢上前,恐怕惊扰了她的魂魄。
“大宁很美,我还想再看看。”她道。
一阵寒风刮过,满树落叶纷飞,尘土扬起,陈旭一个眨眼的功夫,已不见了郡主身影。
只剩下一阵阵远去的广陵调。
陈旭不知不觉一直跪到再也听不见那箫声,才发现自己已然潸然泪下,伸手去狠狠抹去面上泪痕。
欠付帝的知遇之恩,日后相偿吧!
他爬起身,跌跌撞撞朝宁营走回。
既然郡主喜欢大宁的风光,那就尽己所能,替她保住大宁吧。
“陈将军这是怎么了?”姜石见陈旭跌跌撞撞掀开营帐前来,忙上前搀扶。
心中欣喜过旺,华儿这小子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让这家伙去而复返。
“秦军其中三万羽林军都是贵族子弟,打不了什么狠仗,后面的里头也有小大半的新兵。倘若能挑动秦军骚乱,我自然能在后方为你等张罗。”陈旭道。
“多谢陈将军。”姜安姜石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真心实意谢过陈旭。
当晚陈旭留下与姜氏父子拟订计谋,决心让秦军自乱阵脚。
当晚陈旭做了一个梦,梦中康宁郡主身穿她最爱的红衣前来道:“阿姊谢谢你。”
“阿姊,我当年其实不是要降的,我是被部将绑了去。我逃了,朋友把我藏了起来,但我不忍连累朋友才又去付帝面前告罪。”他跪下泪流满面。
“我知道,不怪你。”康宁郡主笑了笑,“你不是贪图富贵名利的人,承天总说你很好。”
“臣无颜面对郡主将军,此番定然竭尽全力,助姜家力保大宁。了却郡主心愿。”陈旭一拜到地。
陈旭突然惊醒,坐起身来。
既然郡主想保大宁,那他就不得不向着大宁了。
至于付帝的恩情,他这般恩将仇报,就由得报应来找他吧。
“你到底扑了几层的粉,为什么洗了这么久还洗不掉。”邢寸心顶着一脸的水和糊掉的脸带了个面罩直闯姜华营帐质问。
“我化了老半天,你这么急得洗干嘛?也不跟我说一声,拿这个洗。”姜华掏出一瓶药粉丢给邢寸心。
难得的姜华竟然屈尊去亲自给她打了盆水来。
“易容来的貌,再好看也不是我的。”邢寸心洗了妆浑身轻松。
“那个广陵调就是我娘最喜欢的曲子吗?挺好听的。”邢寸心眨眨眼。
“你什么时候懂曲子了?”姜华一脸惊奇。
“不懂,但是爱听,觉得好听。”她笑得没心没肺。
“那我真是对牛吹奏了。”姜华叹气道。
“你才是牛。”邢寸心回嘴。
“师妹方才身法真是迅捷非凡。”姜华赞道,“犹如鬼魅。”
“师兄方才箫声也似地府灵音,配上那磷火燃烧,好似锁魂。”邢寸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