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大厨狐妖名叫狐柒，厨艺确实再好不过，那一桌肉食深得我心，反观莫韶安却一直锁着眉头。
因为他是素食者……
席间夭华一直在盘问我，从我上次离开距今八十年里，我这是第一次来城主府，他很想知道我这些年是在忙什么，居然能忙到没空来这。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大事，不过日复一日处理琐事，一个恍惚而已，竟就是这么久了。
夭华很快又把注意点放在我的样子上。
“不过没想到长大了还是有些许好处的，至少能入眼了。”
分明是在夸我，但我丝毫没有被夸的感觉。
倒是莫韶安还能说句公道话，“挺好看的。”
狐柒也发自肺腑，“水灵得很。”
音梵嘛，永远是向着我的，“姐姐是最美的！”
我老脸一烫，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告别，“我们该回北海了，谢谢款待。”
莫韶安“嗯”了一句，夭华虽然一副哀怨表情，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我便牵着音梵往外走。
夜色正浓，我掐了个诀，算出相栎大概的位置。
相栎在【无相城】外郊，当初我们买的那片桑园里，我一直以为这里空置下来了，没想她还会回这儿来。屋里点着灯，有细细说话声。我对音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亮着眼隐了身形走到窗前，戳破窗纸偷看。
屋里除了相栎只有个年轻的男子，我能看出来他是个普通的人类，面目平凡，但一双眼清澈至极，每每一笑，就让人觉得舒服。而今天的相栎看起来也有些不一样，似乎还是那个相栎，可是又比平时的相栎美很多。
“从来没有见过相栎姑姑这么……这么……淑女的时候。”
音梵忍着笑憋出这句话，我不禁莞尔，这才知道是有哪里不一样。
屋里那男子执着一本书，言笑晏晏给相栎讲解，相栎温婉笑着，双颊有浅色飞红，显而易见，她喜欢这个男子，看起来，对方也不是无意的。
我是真心为她高兴。
我拖了音梵回北海。
我在床前焚食梦香，焚的时候脑中都是师父，冷着脸的师父，笑起来的师父，戳我额头的师父，抱着我的师父，会开玩笑的师父，一边想着一边心里就涨满酸涩。
拿回食梦香根本就是为了，看看在我无法陪伴的日子里，他经历了什么，在做什么，遇到过什么人。
很快入眠，食梦香发挥了作用。
我站在清流山上天门前，眼见一个黑披风裹身的人影擦身而过，带过一股奇异的味道，小红豆靠在门边，盯着这个人影咕哝：“不知是哪里的怪人……”
我没放在心上，师父总有些不同寻常的客人，走到小红豆面前，捏他的脸，他毫无反应。我感慨一句，果然是梦啊。
沿着那条天阶一步一步往上爬，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如此耐心，只是回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一次好好看过这个地方。
到了顶也没有一点累的感觉，罗敷花道依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我悠闲走过，把天境里的每一处地方都好好看了一遍，在书阁里找到师父。
师父倚靠着迷谷树，微仰着脸，闭着眼，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迷谷爷爷的叹息声回荡着。
“你当真要依他所说？”
师父牵了一牵嘴角，“我已退无可退。”
迷谷爷爷又叹息一声，“那个小丫头，可是一心恋慕着你啊，你怎么忍心。”
那一瞬间，我只觉呼吸都停住。
师父睁开眼，眼底一片暗色，“她不过是幼时的依恋，离开我一段时间，再长大一点，有了别的依靠，便不会再记挂我。”
我苦笑，原来他是如此以为的。
迷谷爷爷嗤笑一声，“你竟也会自欺。我同你讲过她曾在我这做过一个关于你的梦，那时我也只是无意窥见……我不觉得是什么坏事，因此不点破，讲给你只是希望你好好思虑一番，已是这么久，你若觉得可以，就不要错过。”
我此番来是要被活活惊死的么？
原来，那些我小心翼翼藏着的秘密，那些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心事，其实已经被他人获知，而那个人，是我最不想他知道的。
师父挣扎一番，“她……音软……”
我屏住呼吸。
“于我，她同别的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我也曾认真思虑过，让她一直伴我左右。”
我几乎要流下泪来，心里早已死去的所有妄念都瞬间疯狂生长，然而师父下一句话又将它们统统抹杀。
“但……我不仅仅是清玦，她，也不仅仅是清玦。”
迷谷爷爷再不说话。
我看到泪眼里的师父微微笑着，眼里却有浓重的悲哀和无奈，书阁门口响起清容的声音。
“你何苦为难自己，我来。”
慢慢走到师父身旁的清容和那日被我出手伤到的清容一样，眸中有悲悯，面容清雅绝伦，已没有那条丑陋伤疤。
师父并不看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你不要插手。”
清容哼一声，转身离开。
师父闭眼揉额，再睁眼时又是那个清冷上神，不沾染七情六欲。
画面一转，是我北海。
那时北海还是原样，父王和娘亲都在，我竭力克制着自己扑入娘亲的怀抱。父王表情凝重，娘亲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紧盯着父王手中一颗圆润紫色珠子。
那珠子光彩莹润，隐隐有紫色光华流动，一只手掌无法握住的大小，父王不看娘亲，“我留在这，你去找音软和音梵。”
“你说什么胡话？”娘亲瞪父王一眼，“音软和音梵在上神那儿，不会有事，我在这里陪你。”
“其他龙王很快就来了，我才是不会有事，你快去吧。”
“你再说一次让我走试试看！”
娘亲瞪圆眼，已然生气，父王苦笑，只好不再提这件事，这时南海龙王和千九最先来到，千九一来就说要去我房间里寻宝，娘亲就由她去了，待千九走后，父王把那颗珠子递给南海龙王，说道：
“我们在魔界发现的，应该不止这一颗。”
南海龙王皱着眉小心接过珠子，正要研究，一道黑色利光却从他背后陡然现出，在我吼着“小心”的时候将他拦腰斩断，黑色利光势头不减，直冲父王和娘亲而去。
一切都是瞬间，我连喊都喊不出来，纵然扑过去，利光还是斩破了父王凝的护体光罩，深深陷入他后背中，才消匿。
被父王护在身下的娘亲嘶吼着抱住父王，我在一旁，哭着想要拉她，手却只能穿过她的身体。
一道怪异的声音响起，“自不量力。”
我咬牙，转过身，看见一道黑色披风裹身的人影，正是从清流山出来的那个奇怪客人。我愣住，不能反应师父和这件事的关联。只是一个恍神，眼前又多出一道身影，正挡住黑色人影挥出来的黑色利光。
是师父。
师父一握拳，黑色利光轰然碎裂掉落在地，是一条条丑陋的黑色虫子，虫子又飞回人影的黑色披风中。
师父回头看，视线穿过我落在娘亲身上，不可置信，我鼻涕和眼泪流了一脸，嗓子里只能发出不成声的呻吟，紧紧盯着他，可是却看到他的眼神慢慢沉寂，然后他转回去面对着那道人影，我听到他说：“剩下的，我来处理，不劳你动手。”
我来处理。
我来。
我。
耳中仿佛只剩下这一句，激荡回响。
把我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