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为庆祝夙彧诞辰而举办的大型宴会将要如期举行。提前了三五日,便陆陆续续地有诸侯大臣们来到良京。
然而唯有太子明琛的仪仗来到宫门外的时候,夙彧携宫眷亲自前往迎接。
二人相视,互相鞠了一躬。
“太子殿下亲自到访,乃是赵国举国的荣幸。”夙彧俊逸的脸上今日春风满面,神采飞扬。
而相较之下,太子明琛仿佛一枚冷玉般,长身而立,举手投足间充满了皇家贵气,“赵王客气。”
玄姬笑盈盈地拉住他的袖子,娇嗔一声,“皇兄,玄姬想你了。”
“皇兄也想你了。”太子明琛清冷的面容上顿时露出个温和笑容,伸手戳了戳她的鼻头,“小丫头,半年不见,又长大了,皇兄都快认不出来了。”
夙彧见二人亲近,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有些不自在。然而并未多言,带着太子一行人入了宫门。然后索性自己先告辞离开,让玄姬带着明琛前往住处。
夙彧走后,玄姬便时不时朝着仍停在宫外的其他诸侯仪驾张望着。
“在看什么?”明琛低声问。
“听说,东离的人也来了。”
明琛失笑,“还想着那位王子?”
“玄姬知道今生已无可能,但心不知为何仍被他所牵动。”在最信任的皇兄面前,玄姬如实地吐露出心底的情愫。
明琛闻言只是摇头,笑而不语。
“皇兄这是何意?”
“父皇是如何身体力行地告诉了我们,皇家之人,最好不要懂爱。”
玄姬沉默了片刻,眼底黯然,“父皇……他还好么?”
“不好,很不好。”明琛话语间似隐约有着叹息。
玄姬“啊”了声,“父皇他怎了?”
“父皇无法从失去皇贵妃的哀伤和对母后的愧疚之中抽身,身子渐渐得不太好。身体上的病症便也罢了,心里的病却是无人可医了。”明琛眼中透露出着一丝疲意,“现下父皇除了早朝照旧以外,一切朝政都是由孤在打理。”
她听的愣住,过了半晌,才问:“皇兄,你后悔么?”
明琛默然摇头。
“皇兄不悔,那玄姬亦不悔。玄姬对父皇很失望。是‘爱’,让他一个圣明的君主,变得如此无能!”
明琛将手放在她的肩头,“好了,勿谈此事。”
“那皇兄来了赵国,皇朝里的事务如何处理呢?”
他轻叹,“父皇勉强应该能应付。还有那些大臣呢,也不是白拿的俸禄。”
玄姬正欲说什么,却远远听到宫门外的礼官高声唱道:“东离国王、王子、公主到——”她浑身一凛,将头转了过去。
“别再看他了。”明琛无奈道。
玄姬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似的,痴痴望着宫门的方向。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车辇仍停靠在宫门外,一列身着异族服饰的宾客下了辇,朝着宫内走来。
路上的宫人们见了这阵仗都绕到路边,屈膝示意。整条大道上,只剩下了东离国和太子两拨人。
东离王热情地按照异族的礼节行了礼:“太子殿下。”
明琛微笑颔首示意。
当玄姬的视线穿越了为首的东离王,落在他身后的男子身上的,她顿时感觉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胸腔中怦怦的心跳声。
很快,伏俞也看到了她。他的面容一如昔日清澈明亮,温润如玉,却毫无表情,仿佛见到了陌生人一般。
良久,玄姬扬起嘴唇,露出一个宛若秋水般明媚动人的微笑,却冷如凛冬之雪。
她从伏俞冰冷的脸上分明地看到了一种感情,那就是——恨。
这无疑提醒了她,他是她唯一想要而不得之人。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她的一厢情愿。
幸好,她如今已然流不出泪了。
“皇兄,咱们走吧。”她轻轻拉着明琛的袖袍,小声道。
东离王做了个礼让的手势,明琛也略一低头,先行离去。
玄姬依稀听见东离王的声音愈来愈远:“那可是太子殿下和赵王后殿下,你们两个臭孩子,怎么傻傻呆立在这里,也不知道问好。到了宴会上,可不许这么无礼……”
“皇兄这几天想在赵宫里逛逛,可要叫上玄姬一起。”她勉强挤出个笑容。
明琛又何尝看不出她心中的难过,轻笑道:“方才赵王看你与孤亲热,似乎就已经不大乐意。还要你陪孤游玩,他怕是更要吃味儿了!你还是多陪陪你的夫君吧!”
玄姬不依,“皇兄说笑,他吃味儿?哪里轮得到他!”她还想说什么,却噤了声。
子缺绛月随侍在自己身边,向明琛传递着消息。明琛又怎会不知道自己无宠?
明琛笑得无奈,“好了,孤听说你不喜欢他,不喜欢便不喜欢罢。”
一行人到了落脚之处——赵宫一角,一座雅致古朴的别宫“紫竹宫”。
玄姬进了殿内,便径自找了椅子坐下。
明琛打趣道:“赖着不走?”
“怎得没带嫂嫂来?”她将手交叠在桌案上,头枕着自己的小臂,抬眸望着他,一副天真少女的模样。
“她不肯坐这么久的车,孤想着便算了。”
玄姬“嘻嘻”笑着,“皇兄就是心疼嫂嫂。你还说不应该‘爱’,可是皇宫里没人不知道太子有多么爱太子妃。”
“孤说不过你。你说是就是。”他伸手把玩着她的发丝。
“那你也该带个伴儿来呀,那玄姬就不用陪着你了。”玄姬又咧嘴笑,“比如你那位太子良娣?吴国那个庶出的公主……”
“你可别提了,莽撞又无礼,天天惹事,可把你嫂嫂搞得心烦意乱。”
“她敢惹嫂嫂,你怎么不让她长点教训!”
明琛摇头笑道,“你嫂嫂人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孤还是将她禁了足,自然不会带她来了。”
二人又闲聊了许久,玄姬带着明琛逛了逛令珍园等处,一直到天黑,玄姬又执意跟着明琛回了紫竹宫,方才转身离开。
“路上小心些。”明琛叮嘱道。
玄姬提裙出了殿,一阵风吹来,凉意扑面,风中携着竹草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然而她终究还是将憋了半日的眼泪流了出来。
苒絮呆呆地看着她,“娘娘,您怎么哭了……”
“没什么,许久没见到皇兄,有些感动。”她以袖拂泪,径自往前走去。
苒絮心觉没有这么简单,却见玄姬步子极快,只得在后面瞪着眼,“娘娘,您慢些啊!小心脚下!”
紫竹宫位于王宫的偏处,周围草木丛生,如今天色晚了,路上也有些阴暗。玄姬只一心地往前走着,提着裙子也看不脚下,却不想路过一处小桥流水的景致时踩了块卵石,上面苔藓湿滑,她下意识地“啊”了声,整个人顺势就栽了下去。
苒絮顿时尖叫出声:“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