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玄姬自下嫁赵国以后迎来的第一个除夕。然而她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皇宫里已经不剩下多少值得让她抱以感情和怀念的人和事了。
同样,也是夙彧作为新王即位后的第一个辞旧迎新之日。
除夕家宴安排在昭阳殿。这是玄姬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便是成亲当日,不禁有些感慨。
她坐在正座高位之上,身边坐着夙彧,二人离得那样近,却几乎没有四目相对的时候。左右两边分别是太后和卫太妃母子。而大殿两侧的妃嫔已经差不多来齐了。只剩下玄姬下首的位置还空着。
“昭仪到——”
玄姬闻声蹙眉。只见珍兮缓缓从门口走了进来,妃嫔都起身屈膝:“参见昭仪娘娘。”
珍兮今日穿了件赭红繁华暗纹交领深衣,肩披紫色金丝帛,额上一枚剔透的白玉篦,发间钗两对镶珍珠吊坠的步摇,玉颜盛妆,整个人仿佛天妃下凡,光彩照人。
夙彧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彩。
“妾参见大王,参见王后娘娘,参见太后娘娘。”她行至殿中,婉婉下拜,举止之间满是优雅雍容。
“哎呀,珍兮来了,快坐罢。”太后笑呵呵地冲着她说道。
珍兮甜声说道,眸中似有秋波流转,“是。妾想着今日该打扮得正式些,因此来吃,还请大王恕罪。”
夙彧非但没有不悦,反倒欣喜道:“你穿了上次朕送给你的那件衣裳。”
“是,妾很喜欢。”珍兮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垂着眸子说道,羞怯而乖巧。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夙彧宠溺道。
玄姬觉得刺耳,又看着她的打扮,只觉得晃眼。
众妃又何尝不是如此?看着珍兮与夙彧之间郎情妾意,个个如刺在眼。
伴随着乐官将琴筝奏响,顿时整个殿里都弥漫着欢腾的气息。很快,穿着各色唯美纱衣的舞姬也进入殿内,行过礼后便开始翩翩起舞。
舞女们轻柔地舒展着身躯,长袖在空中蹁跹,裙摆旋转出美妙的弧度,伴随着悠扬动人的乐曲,让人沉浸其中,目不转睛。
就在众人以为这支舞就要落幕的时候,突然自殿上降下两条粉色的丝绸,一个亮黄色舞衣的女子被其余舞姬簇拥着,双手攀上绸带,缓缓飞旋上升。
就在众人连连惊叹的时候,她突然松开双手,在半空中舞动出仿佛壁画一般优雅华丽的姿势,然后双脚点里,整个身子原地旋转了好几圈,层层叠叠的裙摆漾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表演结束,那位舞姬领头走上前来,盈盈屈膝。
“妙啊!”夙彧抚掌称赞不已。
这样的舞蹈在皇宫里不曾见过,也不像是异域的风格。玄姬不禁好奇道:“此女是什么来头?”
那舞姬垂首道:“妾更衣姚氏静萝,参见王后娘娘。”
玄姬微微蹙眉。
夙彧反倒更是欣悦,“原来是个更衣!掖庭中竟有舞姿如此出众之人,赶紧抬起头来,叫孤看看。”
姚更衣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只见此女五官标志,唯独一双桃花眼,仿佛能将人的魂都勾了去。
夙彧愣愣看了几眼,又问:“你在何处学的舞,如此精妙?”
“回大王的话,妾自入宫前便跟着家中请的老师学舞,入宫后时常前往乐坊学习,此舞是妾根据乐坊流行的舞步自创的。”
玄姬正沉思着,却见珍兮皱眉不语,立即笑道:“珍兮,你的舞跳得也极好,你认为姚更衣此舞如何?”
未待她答,夙彧问:“爱妃也善舞?”
珍兮面前笑道:“是略会一二罢了。妾觉得姚更衣此舞甚好,技艺不凡,编排精妙,实在是难得一见。”
“既然连珍兮也觉得好,那必然是好上加好了。”玄姬对夙彧颔首道,“恭喜大王,喜得佳人。”
夙彧也兴致高扬,挥袖道:“来人,册更衣姚氏为充华。”
“谢大王。”姚氏叩首一拜,声色沉稳,颇有几分宠辱不惊的味道。
太后也点头赞许:“沉稳端庄很好。”
乐声再次响起,一个一个表演呈了上来,叫人目不暇接,众人也都兴致高涨。夙彧面前的酒杯已斟了几次。
正当这时,却见宫人将一台秦筝放到殿中,却不见奏者上前,众人纷纷面露疑惑。却见宴席中一位妃子站了起身,走到筝后,轻声道:“妾今日愿奏琴一曲,恭祝各位殿下、娘娘新春吉祥,万事如意,原赵国国泰民安。”
玄姬似是恍然,“噢,是宁淑媛。”
“宁淑媛……孤记得,她是宁婕妤的妹妹。”夙彧略一沉吟。
伴随细指翩飞,却听琴声起,抑扬有度。初如淅沥春雨,缓缓汇集成溪;又如漫天飞雪,冰莹凝结;转瞬又似盛夏微风,轻柔和煦;琴声渐弱,仿佛有落叶沙梭之声,韵如秋叶静美。琴声止,众人皆已沉醉,仿佛入了逍遥幻境,美不胜收。
宁淑媛善奏琴,倒是后宫众人皆知。只是往日献艺,宁淑媛只是坐在其姊身后伴奏,如今没了《华枝》之舞,只听这琴声,不仅不觉得单调,反叫人更加心旷神怡。
她自琴后走出,上前一步,欠身道:“妾琴艺拙劣,献丑了。”
“好曲,好曲。”夙彧再饮酒一杯,含笑点头。
玄姬温和笑道:“闻曲知人,这位妹妹不仅琴弹得好,人也是娴静谦和。”
夙彧仔细端详着她,容貌与宁绯宛有几分相似不提,眉眼间都是姣花照水般的温婉,再弹得一手丝丝入扣的好琴,实在难以叫人不动心。
“爱妃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夙彧拂袖,又下旨赏了她许多金银珍宝。
宁淑媛谢恩之后,退回到席间,神色半忧半喜。“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淡淡苦笑着。之前家姊献舞时她都在旁伴奏,可何时被注视过?若不是王后给的机会,她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夙彧这句赞赏。
夜已深沉,众人也渐渐都有些惫意。
直到午夜的宫钟敲响,所有妃嫔起身跪倒,齐声高唱:“妾等恭祝大王、太后、王后娘娘,新春吉祥,长乐未央。”
夙彧见宫中一派和睦融融的景象,不禁喜上眉梢,“各位爱妃平身。”
至此,家宴便也告一段落。
自太后与卫太妃母子二人一同离场后,夙彧携玄姬也便朝殿外走去。
当经过珍兮身边之时,玄姬对她露出了一个阴冷诡谲的笑容。
珍兮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