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勾勾盯着山谷口——那儿早被几辆坦克和装甲车堵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不用抬眼他也知道:骑兵联队彻底没了。四面被围死,上百挺机枪轮着扫,还能剩下啥?就剩土、灰、血和断马腿。
三天前他还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大队人马从北边浩浩荡荡开下来,意气风发得很。结果呢?才三天,人马全折在这儿,他自己也成了光杆俘虏,连把佩刀都被缴了。
孔捷踱步过来,拍拍翻译肩膀:“你跟他说,部队打光了,人也蹲这儿了,还硬撑啥?愿不愿归顺?”
翻译立马凑到黑岛跟前叽里呱啦一通。黑岛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望着山谷,跟块石头似的。
“喂!黑岛大佐?”翻译故意拖长调子,“您现在可不是骑大马、发号令的大人物啦——您跟我一样,裤腰带都被人解了,还端什么架子?”
黑岛连眼角都没斜他,反倒转过脸,定定看向孔捷,语气出奇地稳:“你是条狠角色。我栽在你手上,不丢人。只求一件事。”
孔捷一愣,侧头问翻译:“他讲啥?”
翻译立马弓起腰,笑得满脸褶子:“报告首长!他说心服口服,就一个请求!”
孔捷心里直犯嘀咕:一个骑兵联队长,眼睁睁看着自家骑兵被坦克碾、被机枪剃,居然还点头认输?这人脑子是真清醒,还是真懵了?
他摆摆手:“你问他,我用铁疙瘩加火舌收拾他的人,他不觉得我耍赖?”
翻译赶紧复述。黑岛听完,又慢悠悠吐了一串日语,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孔捷听不懂,脑门有点发紧——这回全靠一张嘴传话,万一那翻译嘴歪了、心偏了,自己岂不是睁眼瞎?得抽空找个懂日语的老兵,抓紧学起来!
翻译马上答:“首长,他说,打仗哪分什么规矩?打赢了,就是硬道理。输了,就得认账,没什么丢脸的。”
孔捷多看了黑岛两眼——这小子倒是个实在人。
转念一想:前阵子他派一个中队穷追自己和孙德胜,连老百姓藏身的窑洞都敢扔手榴弹,根本不管“体面”两个字怎么写。这么看,他能想通,反而合理了。
“你告诉他,有啥要求,痛快讲。只要不太离谱,我答应他。”
翻译转达后,黑岛先扫了眼孔捷,又望了望山谷尽头那一片狼藉,才开口。
翻译听完,立刻回头禀报:“首长,他说——这些兵,都是豁出命往前冲的硬汉。求您……给他们挖个坑,好好埋了。别让野狗刨出来啃骨头。”
孔捷抬眼看了看黑岛,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放心。我们八路军,不干那种缺德事。再横的敌人,死了也是人,该入土就入土,该立碑就立碑。”
翻译说完,黑岛眼眶微红,深深朝孔捷点了一下头,随后闭上嘴,再没吭声。
孔捷心里明白:这人话讲完了,心也收进壳里了,再问啥,怕是只会听见风声。
他扭头就走,叫上翻译一块儿离开。
刚走出几步,孔捷脚步一顿,转过身盯住那人:“张庄据点,多少人?几个碉堡?哪儿藏枪、哪儿屯粮?一条条给我抖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说对了,活命。说错了——咱对付二鬼子,向来不讲情面。”
眼睛像两颗钉子,直直钉在翻译脸上。
翻译当场腿软,膝盖直打晃,牙关咯咯响:“长官!我说!全说!一个字不敢瞒!”
“据点里还有鬼子一个中队,重机枪六挺,九零迫击炮两门!”
“三个主碉堡,全是水泥浇的,每个堡配一个小队加一挺重机枪!”
“仓库……”
翻译哆嗦着,竹筒倒豆子般,把张庄据点里里外外、犄角旮旯的情报全倒了出来——连哪个哨位换岗、哪道暗门通粮仓、哪匹军马最近拉稀都交代了。
照他这么一说,张庄可不是块硬骨头,简直是块裹着铁皮的金刚石!
三个堡垒犄角呼应,子弹能交叉扫,手榴弹扔过去都得打个弯;彼此之间还有地道连着,炸了一个,另两个立马火力补位。
可真正让孔捷眼睛亮起来的,是后面这段:
“这一个月,鬼子往里运了三趟大车!白面、罐头、子弹箱堆成山,炮弹码得比人高,连马料都按百斤算!”
原来,小鬼子早把张庄当成了插进咱们防区的一颗钉子,打算当跳板使。
这次骑兵联队调来,八成就是给这钉子加根铆钉——守得更死,扎得更深!
那好啊,既然送上门来了,索性连钉带板一块儿拔!
孔捷嘴角往上一翘,心里透亮:
干掉这支疯跑乱撞的骑兵,拔掉张庄这颗毒牙,往后日子,可就敞亮喽!“孙德胜!快让你的骑兵营手脚利索点儿,收完战场咱立马开拔!”
孔捷搓着手,眼睛都亮了——张庄据点里那些枪炮弹药、粮秣被服,可全在那儿眼巴巴等着呢!
他这一催,孙德胜立马甩开膀子干:马不停蹄地清点、装车、掩埋、归拢,整个营像上了发条似的转了起来。
黑岛那帮鬼子的尸首,他们在谷底随便寻了个土坡,挥镐挖了个大坑,一具一具往里抬。
有些战马腿断了、瞎了眼,或是死死咬着主人胳膊不松口的,也一道填进了坑里。
土一盖,人马同埋,连声哀鸣都没剩。
忙活了两个钟头,才算把血糊糊的地皮擦干净了!
孙德胜捏着刚算出来的单子,小跑着到孔捷跟前报数。
可孔捷一瞅他那张脸——眉拧着,嘴抿着,眼神发空,一点打胜仗的劲儿都没有,心里直纳闷:“孙德胜,你这脸拉得比驴还长?咋的,老江手太黑,把鬼子马全宰了?没剩下几匹能骑的?”
孙德胜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团长!马留了一大堆,光能用的就五百多!够咱骑兵营一人一骑、刀换新、鞍配齐了!”
孔捷更懵了:“那你还耷拉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