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还没砸出声响,他就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个音调。
里正家那扇摇摇晃晃的木板门被人慢慢拉开。
后头正站了个身材壮硕的年轻人,额头上一点黑痣分外显眼。
沈沛筠眉眼间簇着一股冷锐的光:“白日里没瞧出来,原来你这兄弟是道家之人。”
二蛋伸着脖颈,涨红了脸:“不管怎么说俺娘的就躺在外头,这事如何也要给个交代!”
“那真的是你亲娘?”沈沛筠不怒反问。
二蛋嚷道:“不是俺娘是你娘?”
沈沛筠轻笑一声,眉眼尽是讥讽:“方才我瞧,你娘似乎还有呼吸。”
跟在他身后噪杂的人群瞬间静止,众人看他的目光中,不约而同的加上了谴责。
里正更是板着一张皱纹遍布,如同柑橘皮似的脸:“二蛋,还不快去把你娘背到镇上看看,不管如何,人命要紧。”
二蛋终是受不住众人谴责的眼神,慢吞吞的挪过去,将那倒在地上的老人翻转过来。
妇人看上去四十余岁的模样,皮肤算不上黑,却浸着一种面朝黄土的灰黄,嘴唇发白,呼吸微弱,几同于无。
不管如何,都分明是个活人。
二蛋只能硬着头皮晃了晃昏睡中的妇人,见妇人没有反应,立即掩面哭起来:“我的娘啊,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都是我对不住你啊,是儿子没有用,不能为你讨还公道啊。”
沈沛筠绕到妇人的另一边,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
而后摸出身上的银针。
二蛋急声大喊:“你想干什么!”
沈沛筠按了按太阳穴,每次施救之前都要解释,真是疲累。
还没等她张口,沈慎之就一把吵吵嚷嚷的二蛋拽过来:“没长眼睛吗?”
里正盯着细细看了眼:“都别乱来,这女娃娃好像是救你娘的命哩。”
周遭归于平静,沈沛筠也静下心,转心施展。
银针在她纤细的指尖穿梭,落在妇人的各个穴位上。
半晌,妇人紧闭的嘴巴微张,大口的吸了一口气,而后就是一阵短促的呼吸。
妇人睁开了眼,迷茫的扫视着周围。
二蛋整个人都仿佛被雷劈过似的,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妇人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反应缓慢的回了一声。
沈沛筠除去妇人身上的银针,轻声道:“大娘,这么晚了,您怎么回到这里来?若不是诊治及时,您可就凶多吉少了。”
白费了如此久的口舌,也是时候真正收拾此人了。
妇人满脸后怕的捂着心口:“那我这样岂不是捡回了一条命?我这把你年纪哪里还想出来做什么,只是听我儿说,里正有要事找我,不然我老婆子半夜出来做什么,这不是上赶着把自己的命往阎王爷跟前送吗?”
里正奇怪的嘟囔:“我何时叫过你了,你可别是摔糊涂了乱说吧。”
二蛋整个人都僵硬了,带着被人当众拆穿的难堪与羞愤,转身一溜烟竟跑了。
妇人扶着墙根站起来:“沈淙,你给我回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飘远了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沈沛筠却是目光微滞:“沈淙?我听说令郎不是叫……二蛋?”
妇人摇摇头:“那不过是村中人给他起的外号罢了,我儿学名沈淙。”
沈慎之目光也变得深邃炙热:“那么您呢?”
妇人打量着眼前的一男一女,见到他们的样貌谈吐,衣着纹饰,心中不由一动:“你们是晖州城里的人吧?”
沈慎之定定的看着她:“太太也不像是村中人。”
妇人低着头,叹出一口气:“是不是的,如今又能如何呢,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看着似乎有些面熟。”
沈慎之抿抿唇。
沈沛筠握着他的手:“那么太太可知,我们也姓沈。”
妇人一震:“这么说你们是沈家的人了?是他们要你们来的?”
沈沛筠点点头,环视了下四周:“此处说话不方便,二太太可愿请我们过去?”
“二太太”这熟悉又陌生的字眼钻入耳中,妇人郑氏眼眶微热:“哎,走吧,去我那里。”
沈沛筠与沈慎之同里正交代一句,跟着妇人前往。
妇人的住处并不在村子中央,而是在村子最偏僻最接近山脚的地方。
房屋与整个村子的构造相差无几,只是屋舍略少。
木板门推开之时还略有些摇晃,墙上的旧土哗啦啦的落下。
郑氏有些窘迫的让开路,等二人进去了,又拿过两个粗瓷大碗倒上两杯散茶:“家中无甚东西,你们且勉强喝一喝。”
郑氏之子沈淙并未回来。
沈沛筠没有过多磨蹭,直接问道:“您就是晖州沈家的二太太,对吗?”
郑氏忍不住用衣角擦了擦眼眸:“是又如何,那晖州城早已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即便是我那夫君还活着,那沈家我们也是回不去的。”
顿了顿,她小心翼翼的看过来:“从前未见过你们二人,你们可不是大哥大嫂之后又有的吧?”
沈慎之整个人都如绷紧的箭弦,手脚也摸不出温度,只是定定的看着妇人。
双眼如漩涡般,层层叠进的幽深不见底。
沈沛筠知道他此刻是张不开口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紧紧握着他的手,缓慢的摇摇头。
“我们是京城沈家来的。”
郑氏似乎没回过神:“什么?”
沈沛筠放慢了语速,极有耐心的继续道:“我们的父亲是沈康成,母亲凌氏,他是我哥哥沈慎之。”
郑氏满脸惊愕的站起来,粗布裙摆带翻了桌上的茶碗:“你是慎之?真的是你?”
沈慎之抬起头,注视着眼前这个与他或许有着真正亲人关系的母亲。
手脚莫名的不受控制,又不知该如何行动,只是生硬的点了点头。
郑氏脸上露出惊喜,想要扑过去,但又想到自己满身灰尘,最后也只站在原地:“一眨眼你就这般大了,如今几岁了,可中了进士吗?”
沈慎之眼中隐隐雀跃起来的激动热切,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转眼化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