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何羡说不出话来了。
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前座的司机师傅听完这么一段狗血大戏,心里不免对这位素昧平生的女人起了点同情心,于是打开了电台播放音乐,企图缓解她的心情。
简言感激地朝他笑笑。自己这么点破事,竟也搞得天下皆知,惹来陌生人的同情,却换不回那个男人的一个表态,当真讽刺。
电台里正有主持人的声音传出来。
“今晚我们电台收到了来自神秘专线的电话,要为一位名叫‘Sherry’的女士点播一首《Seasonsoflove》,希望她能明白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他们长久的未来。”
简言一愣。
复古平静的钢琴乐伴随着恰到好处的节奏,开始在车厢里流淌,随即是音乐剧《Rent》里经典的和声,轻柔但深入人心的歌声像是一幅铺满阳光的画卷。
唐何羡略微惊讶地开口了:“这人品味不错啊,很老的一部音乐剧了,算是美国音乐剧的经典作品之一,因为题材晦涩,很少人看过的。”
简言的眼眶渐渐红了。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个珍贵的瞬间,
你如何衡量一年的时间?”
“用爱。”
唐何羡不知道,别人不知道,Sher是陆樊宇给简言起的英文名。这首歌,是陆樊宇点给她的。
当初入学英仕的第二年,学校的安排是会有英仕本部的老师来教授英文,要求每个人都需要起一个英文名。作为一个ABC都拼写不好的英语苦手,简言脑子都不过一下,扭头就去找了陆樊宇。
陆樊宇懒懒地坐在看台的椅子上,手里正好在读《傲慢与偏见》,掀起眼皮看了简言一眼,却没有马上回答。
“你说我的第二个名字要不要叫李大帅?”简言支着下巴胡思乱想,“取了第二个名字就会有另外一个我出现吗?”
“我觉得不会,”陆樊宇一脸认真地合上了书,“这世界上应该不存在和你一样蠢的人了。”
听出来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简言气呼呼地就要一拳头伺候上去,陆樊宇好笑地用手挡住了脸,佯装求饶。
“Sherry!这个怎么样?”陆樊宇突然眼中微微一亮,“如果你喝过雪莉酒,也许会惊叹于它和你的相性,实在是很高。”
“雪梨?”简言砸吧着嘴回味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挺甜的……”
陆樊宇摇着头感叹她的无知,但不管怎么样,简言自己也没有给自己起名字的通天才能,就这么一直用了下来。只是外教老师不怎么点她的名字,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她还有个英文名。
车里的歌曲正好唱到高潮,在醇厚悠长的女高音中,简言的眼泪默默地濡湿了满脸。
宣城城郊高速上,柯尼塞格像一尾游荡在深水中的蛇,尾灯划破夜色,拉出一条淡淡的光线——这是高速行驶才能有的效果。
而在宣城这种岁月静好的地方,还有这个闲情逸致飙车的,也就陆樊宇独一人了。
柯尼塞格里同样播放着那首英文歌曲,陆樊宇的眼神晦暗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踏上宣城的土地之后,他的心莫名就有种焦灼感,仿佛强大的驱动源就在身边,但是模模糊糊地,抓不透彻。
他很讨厌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
自从简言出逃,他每到一个城市,总会在夜晚独自驱车的时候点一首歌给她。尽管这种手段看起来矫情又晦涩,效果也几乎等于没有,但是他还是执意这么做。
以往听着自己点的歌,陆樊宇心中并没有什么感觉,他自己是不爱听流行音乐的,只有养神时会偶尔听听纯音乐放松一下。
在他的世界观里,年轻女孩会喜欢的无非就是那些节奏抓耳,歌词似是而非的流行曲调,用一句曾经的非主流电视剧台词来说,就是在往耳朵里倒垃圾。
但有一次,他在曼彻斯特出差,夜晚独自出游,街角的一家唱片店里,有个年轻的女孩向他推荐了这张碟片。
买下它的原因也没有别的——那个女孩的眼睛长得格外像简言,看着陆樊宇的眼神里也满是真诚。
看她的打扮,也就是一个普通的打工少女,但是她对音乐的热爱,倒是微微地撬动了陆樊宇对流行音乐的概念。
在第一次听这首碟片里的歌时,陆樊宇才惊觉,似乎自己的傲慢让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那位店员的口味似乎偏爱复古爵士风格,所以碟片里收录了不少上世纪音乐剧的歌曲。
“买给心上人的话,可能不能保证对方绝对喜欢哦,”少女掩着唇轻笑,“不过我很喜欢就是了,这种复古的浪漫,现在已经很少有了。”
“我想她会喜欢……”陆樊宇微微勾了唇角,“你和她很像。”
“我的荣幸,”少女帮他把碟片精心地装到一个磁石盒子里,轻巧地系上一个饱满的丝带,“今天我还蛮幸运的,这么晚值班还能遇上这样英俊的男士,为他的爱人挑选一份别致的礼物。”
对于“爱人”这个称呼,陆樊宇很是受用。
出了唱片店,他电话打给下属,将那位少女的工资翻了一番。这家店本就是他名下资产的一个附属商店罢了,这样的命令执行起来,简直不费一点力气。
就当是奖励那双纯澈的眼睛,和那份热爱生活的心吧。
车厢里的音乐渐渐停止的时候,陆樊宇才从回忆里抽出神来。他已经到达了花田,夜晚的风吹拂着这块绚丽的地毯,给她披上一层银霜。
薰衣草的味道很好地安抚了他的神经,从花田山坡上看下去,只有度假村和零星几个钟塔亮着微光,像是点缀在银河中的几颗碎芒。
他当初想到来这里安置产业,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样的景色,她会喜欢吗?
陆樊宇掏出裤兜里闲置很久的智能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默默地点击发送。
即使他知道简言的手机已经被她扔在了火车站,她也永远收不到他的消息,他却还是隔三差五地发着,有时是一份御宝阁新品菜单的对比照,有时候是一张凌晨淮城的夜景图……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矫情,像个初次恋爱的青涩男孩。
轻轻划开手机,亮起的锁屏和桌面,也永远都是那个女孩的脸:或是娇嗔,或是咬牙切齿,或是温柔,或是大笑……都生动得仿佛她还犹在眼前。
陆樊宇暗灭屏幕,深深吸一口气。
他今晚太过感性,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